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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洛笑道:“是这半月一直在下雨,出不得门,明兄见不到我才觉着没多久的。” 明诚双眸微颤,满满不舍溢了出来。他望着宁洛,没忍住又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气氛瞬间变得悲凉起来。 宁洛不擅长应付这种场合,也知拍开明兄的手甚是不妥,只得苦笑着道:“明兄安心,就去这几日,没过多久就会回来了。” 明诚眉心轻皱,收回手,苦苦微笑着,应道:“嗯,一路小心。” 宁洛俯首作揖,与他道别,却在迈出书房那一刻又被他给叫住。 宁洛疑惑回头,见明诚从书柜中拿出一卷画来,敞开一看,宁洛不由一吓。 那画中人秀丽长发,衣着朴素,端庄大方,却长着一张与宁洛极其相似的脸,以至于宁洛看见第一眼时惊讶的脱口而出:“这是我吗?!” 宁洛不由上前两步,仔细看来,见那头上发簪,才缓过神来:“怎……是位女子?” 明诚眉眼含情轻笑,解释道:“宁洛,这位是我的生母。” 宁洛一惊,又仔细好好看了一番,心中不由感叹道:“我竟与明兄的生母长得这般相像……难怪第一次入明府时,明兄看我的眼神恍若见到故人一般。也难怪明兄待我极好,原是这个缘故……” 宁洛笑了笑,说道:“原来如此,方才吓我一跳。还以为是明兄给我画的画像呢。” 明诚颔首轻笑,柔声道:“我初次见你时,便觉得你与我母亲的眉眼有几分相像,一时竟有些恍惚了。不过,天下竟有如此巧事?宁洛,你母亲可有兄弟姐妹一类?” 莫说明诚了,宁洛看着那画自己都有些恍惚。他苦笑道:“明兄,这事你得问我姐姐。我有记忆以来父母就去世了,不大清楚父母的事情,更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 明诚沉默片刻,又道:“嗯,我先前问过了。” 宁洛:“姐姐怎么说?” 明诚:“……纾儿说……” 他最终还是哽住了,没有再往下说,似有什么难言之隐顶在了咽部,宁洛不解,越发起劲,追问道:“明兄,为何不继续往下说了?” 明诚犹豫片刻,只道:“纾儿说,父母生前都是性子刚烈之人,父亲母亲皆是武将世家,后来被奸人陷害才被贬流放至将山……不同我爹娘,都是读书人。” 明诚说的话显得有些刻意了。 宁洛有些明白他话中有话,却不大敢认了,心道:莫非明兄是想说,我并非爹娘亲生?可这又代表什么? 宁洛又瞥了眼那画像,心头一惊:莫非是想说,我与明诚…… 紧接着宁洛又被吓得冒出一身冷汗,他抿起下巴,瞪圆了眼,猛然想起半月前殷故曾与他提过一嘴的,明府二公子的事情! 宁洛心悸,暗暗觉着难以置信:莫非我就是那明家二公子???不不不,绝不可能,明府家底殷实,丢了个儿子怎么会不知道?还不止是明府不知道,整个永和城也都不知道!何况我爹娘是从京城被贬下来的,银子口粮哪里够崽偷个儿子养??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宁洛的笑脸僵硬得可怕,他眼中的慌张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连连后退,不敢再去听剩下的话了,只尴尬的笑着:“姐夫,莫要想得太多了。你……你思母心切,我理解的!我以前想念姐姐的时候看谁都像我姐姐,这也很正常的啦!” 明诚眼眸的光沉了沉,他没有再多说,也没有再追问,只默默的收起画卷,应和着宁洛的话,道:“嗯,应是如此吧。” 宁洛尬笑着,慌忙摆手与他道别,随即撑着伞仓皇逃去了。 这积了水的路,怎么都是不好走的。 宁洛撑着伞,步子比来时还要慢。 他心乱极了,不由暗暗自嘲一声:这辈子怎么总被各种男人扰得心乱如麻。 哥哥?虽然以前就与明兄称兄道弟,但若突然告诉他这是亲哥哥,实属有点吓人了。 宁洛忽然停下了脚步,抬头望着那绵延小雨,伸手接了几滴,又发愣。 宁洛心道:兴许是我想多了呢?明兄方才也没有明说什么,只是问了我父母的情况,给我看了他母亲的画像而已。说不定……说不定明府还有一位公子的事情,只是鬼域谣传,信不得真呢?可他方才……又为何突然叫住我,突然拿那画像给我看?他想说明什么? 沉思得入了神,宁洛撑伞的手不自觉滑了下来,雨水打在他白皙的面庞上,缓缓滑落。 他垂下了眼眸,在雨中一动不动的立着。 他心道:退一万步讲,若明诚真是我亲哥哥,那又为何……将我弃于他人……?为何明诚认出了我,明老爷却认不出来?还是……根本就不想认呢?……也是,若是想认,当年就不至于将我赠于他人,将我……抛弃。 忽的宁洛眉心一蹙,紧紧摇了摇头,心中又道:不会,又没人说明我就是那明家的二公子,我分明就是宁家的孩子,哪来这么多问题突然缠着我! 可忽的他脑海中又映出仙君初见宁纾时说的一句话:“那是你姐姐啊,好生漂亮,但怎么跟你长得不像?” 又忽的闪现刚来明府时明宇曾与他说过的:“真是有够偏心的,我作为亲弟弟都没有过这种待遇。” 更是想起,初次见明诚时,心中不由生出的亲切感,与明诚温柔说过的话:“宁公子面善,一见便觉似曾相识。想来必是缘分使然,既如此,又何须顾及太多。” 爹娘皆是武将,却生出位书生。 偏偏这位书生,又与明府大公子一般,喜好读书,一目十行,过目不忘。 宁洛额前的刘海湿了,落下几滴水。 雨好像停了,他忽然感觉不到雨水拍打在他身上,是乌云散去了吗? 他微微抬眸,却见姐姐撑着一把油纸伞停在他跟前。 姐姐虽未说一句话,却满眼道着心疼与担忧。 此刻宁洛才忽然发现,从小一直仰视着的姐姐,不知从何时起,已换作是姐姐仰视着他了。 可那个撑伞的人,却不曾变过。 曾记儿时刚失双亲,宁洛被县里的一群小恶霸堵到角落奚落,扯头发、抢钱票。那是姐姐绣了三个晚上的女红才换来的钱,全被那群小恶霸抢了去。 宁洛不敢回家,蜷在角落里哭。 后来下雨了,倾盆大雨,县里家家户户关门关窗无人出行,只有姐姐撑着一把破旧还有些漏雨的伞跑来寻他。 姐姐寻了好久,衣裳和头发全都湿了,才在角落找到宁洛。 那时的宁洛就好像一只狼狈又可怜的小狗,浑身湿哒哒的,刘海遮去了大半张脸,手臂、腿上满是乌青。 宁洛依然记得,那时姐姐看他的表情,一如此时这般心疼。 可还是没免得姐姐一场骂:“你躲这干嘛!下这么大雨不知道往家跑吗?!” 宁洛又抽噎起来:“我、我钱……钱弄丢了……呜……呜呜……姐姐……姐姐对不起……” 宁纾闻言,又心疼的皱起眉头,怒吼一声:“哭什么哭!给我憋回去!!好歹是个男子汉!!” 这一声吼,宁洛猛地咬紧了下唇,上半身一抽一抽的颤抖着,泪眼婆娑的望着宁纾,硬是一点哭声都不敢出了。 宁纾把伞往他身上一甩:“拿着!” 宁洛不敢不从,乖顺的将伞紧紧握住。 宁纾转身,蹲了下来,命令道:“上来!” 宁洛乖顺的爬上她的背,她猛地发力站了起来,背着宁洛悠悠走出小巷,往家的方向去。 一个女子,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 宁洛到现在都还没有想明白。 只是望着眼前这张无比熟悉的面孔,宁洛心中再如何乱作一团,也似寻到了一条明线,一条能牵着他走出困境的光明之线。 于是宁洛渐渐舒展了愁眉,微微勾起嘴角,抬手拿过宁纾手中的伞,又抬头望了望那伞面。 那伞尤为好看,红白相间,花瓣漫天。 这把伞,不会漏雨,不会再有雨水打湿他们的衣裳。 岁月流逝,物是人非,重要的已不再是伞,而是那个撑伞的人。 “想要成为能为姐姐撑伞的那个人”这样的想法不停回荡在宁洛脑海里,却又后知后觉,能给姐姐一把完好伞面的人,是明诚。 宁洛一时万千复杂思绪翻涌,却又全全咽下肚。 他心道:姐姐未必知道这件事情,还是不要表现得太明显的好。 于是宁洛低眸看向宁纾,温柔道:“姐姐,晚些时候,我要暂时离家,去墨城看望仙君。” 宁纾闻言,微微蹙了蹙眉,道:“为何要选雨天出行?又为何要晚些时候?雨天路滑,天黑更不好走。你夫君呢?你夫君同不同你去?” 宁洛笑笑,道:“姐姐安心,殷郎会一直陪着我,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宁纾抱起手臂,虽是松了口气的模样,嘴上却还是不肯松气儿:“最好不会有事儿。你可得提醒你家那位,我手上可是有他立好的字据的。若你有半点闪失,他鬼域老大的位置可不保!” 宁洛无奈笑笑:“知道啦……” 宁纾盯着他许久才挪眼,弯身拾起他扔在地上的伞,小退一步撑在了自己的头顶,然后单手叉腰,道:“行了行了,不耽误你了。这雨天路滑的,你那位夫君再厉害也得叫他小心些,你要是磕着碰着,从马背上摔下来,我定叫他好看的!” 宁洛苦苦笑着,才想说“安心”,那玄衣少年郎的声音就从雨中幽幽响起:“好,姐姐安心。” 宁洛一吓,抬头望去,伞面一扬便瞧见殷故撑着一把黑伞悠悠走来,嘴角勾着笑,满眼都是他。 不知怎的,宁洛胸口猛然一跳,眼神竟不自然的躲避起来。 宁纾转身看殷故,咧嘴笑道:“最好真叫我安心,不过真要我去坐鬼王的位置,我也乐意~” 殷故颔首轻笑,走到宁洛身旁。 宁洛见他靠近,便把手中的伞收了起来,低头看了看,又递回给宁纾:“姐姐。” 宁纾望着殷故那稍稍向宁洛一侧倾斜的伞面,不由斜眼一笑,将伞接过,而后大步从他们身边走过,只道:“走啦走啦,我也找我的夫君去了~” 宁纾走后,周遭又突然陷入一片安静,耳边小雨淅淅沥沥,凉风夹着一丝桂花香气。 宁洛低着头,好像有什么话想说,却止于嘴边。 殷故轻轻笑着,低声问他:“小郎君再多站一会儿便能哭出来吗?” 宁洛一听,像被戳中心事一样,猛然抬头,红着脸道:“我哪有要哭!” 殷故眯眼笑笑:“小郎君方才的神情分明就是要哭了。” 是了是了,宁洛总算明白方才见着殷故时为何眼神会不自在的躲避了,全是因为不想让殷故看见他这副狼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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