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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滁抱着膝盖坐在他的盒子旁边,闻言道:“没有, 我一直待在这里诶。” 樊好和其他认识玉求瑕的人也摇头。 这是预想当中的结果。 方思弄想,这里的所有人类都有相似的经历,都被一个白方块的同类养在家里,过着宠物一般的生活,在场的几乎所有人,都是第一次离开“家”。 一个在正常的社会体制下生活了几十年的、心智健全的人类, 忽然被一种非人的生物豢养起来,衣不蔽体、食不知味、不知天日、毫无尊严地活着,精神很难不出问题。 别说找什么关键性线索了,能不崩溃都是好样的。 大家都没出过“家门”,当然也不可能见到过玉求瑕。 他脑子也乱的很,眼神一时间就有些放空。 桑滁却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顺着那道目光看下来,就到了……自己的腹肌上——好吧,很难说是腹肌,只是过瘦的青年排骨一样的肋部和腹部。这段时间,在这个世界他一直是什么也没得穿的,一开始还不自在,现在已经快要习惯了,可在另一个人的目光里,他迅速地找回了作为一个人类的羞耻心,下意识并拢双腿遮住了自己的生殖器,同时问道:“方哥,怎么了?” 方思弄回过神来,对上桑滁黑白分明的眼睛,顿了顿,道:“没什么。” 下一刻,他也感觉到自己的敷衍,便补充了一句:“……我就是在想,你活下来了,这很好。” 说完他又感觉这是一句废话,无聊又虚伪,要是真关心桑滁,离开上个世界之后有整整两个月的时间,可他并没有花费心思去打探桑滁的消息,现在遇到了,却又要说这么一句话来安慰自己。 他在外面的两个月过得太混乱了,根本没有分出一点余暇给这个萍水相逢的年轻人,不过现在看见他还活蹦乱跳的,又确实比较欣慰。 但桑滁没有想这么多,闻言有点开心地说:“是啊,想想就惊险——我从上个世界出去之后住了半个月医院……医生说我差点救不过来!” 方思弄眉毛一皱,他一直以为只要有一口气在,出去就能全须全尾地活下来,没想到还有“差点救不过来”这一说,便追问道:“什么原因?” “好像是叫……‘心源性猝死’?之后我师父什么都不让我干。”桑滁似乎有一大堆苦水要倒,但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了一下,脸上也浮现出一丝怅然来,这个表情与他年轻的脸并不十分相称,“哎,他平日里总是骂我笑我,我还以为我死了他应该不会伤心才是嘞……” 那边樊好忽然说了一句,一边说一边敲自己的盒子:“我觉得,我们这么多人在这里,也许可以想个办法逃出去。” 其他几个人深以为然。 方思弄想了想,跟桑滁说:“你看看我们这些‘盒子’的手柄,有没有可以打开的地方。” 现在他们所有人类都被摆在这一处,全都被关在这种透明盒子里,这个世界的一切设计都偏向于一种另类的极简主义,除了房屋上那些符号化的花纹起伏外,大多数东西的构造都是一目了然的简洁——这盒子也是,因为构造太简单,反而找不到可以打开的破绽。 桑滁爬到了方思弄的盒子上面,因为怕露点动作还有点忸怩,被樊好说了一句,就开始任劳任怨地检查手柄。 整个盒子是一个完满的长方形,看起来唯一可以操作的部分就是手柄。 但桑滁弄了半天,仍没有什么有价值的发现。 这时那个新人女孩嘟嘟囔囔地说道:“一只猫从外面也是打不开猫笼的。” 她声音很小,但方思弄还是听见了,他的听力应该又被强化了,他转向那个女生,问:“为什么说是猫?” 那女生对他似乎有些畏惧,顿了顿,还是说道:“就是猫啊,洗澡吃饭烘干流程,哪样不是猫啊?” 另一个年轻男人问:“为什么不是狗?” 女孩道:“狗要出去遛,你出去遛过吗?” 方思弄还在想女孩刚刚的说的话:“一只猫从外面也是打不开猫笼的。” 他们是不是“猫”现在还不能确定,但以这个相处方式来看他们肯定是某种宠物无疑,现在假设就以猫来类比的话,确实十分形象。 一只自由活动的猫也不可能从外部打开猫笼,因为大多数猫笼是按照人手的比例设计的,比如需要人用两根手指捏住远距离的弹簧锁才能打开,这对猫来说是生理结构上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而这种生理上的“不可完成”还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思想上的一种“不可理解”。 就像猫理解不了人类的思想一样,现在这些充当他们的“主人”的生物的思想,对他们来说,是不是也不可理解? 描绘这种主题的作品…… 在他想得入神时,樊好忽然发出一声惊呼:“天呐!” 然后他又听见了后面的几个人中传来一声:“呕——”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然后他们见到了大多数人类一生能见到的最恐怖的画面—— 那些刚刚还在慢慢摇摆着的生物彼此靠近,在绝对的寂静中,它们之间有着一种人类无法理解的共鸣,它们用没有嘴的面部亲吻,网状的头发散开纠缠在一起,泥浆一样的下半身也开始互相吞噬。 但不是它们中的所有都参加了这场仪式,包括白方块在内的七八个生物都渐渐退出了中心,剩下了另外五个生物继续着那个恐怖的互相吞噬的仪式,泥浆一样的下半身像蠕动的蛇蚓一般,肌肉扭曲成让人作呕的形状,然后渐渐融为一体…… 而退出了仪式的几位,就静静站在周围,眼神欣慰地望着这场进行中的仪式,它们没有鼻子和嘴,眼睛是唯一能表达情绪的器官,而那些形状各异的眼中流露出的神往是如此清晰。 整个过程没有声音,却让人感觉更加毛骨悚然。 唯一可以自由活动的桑滁是最先被恐惧击中的,因为他还有逃跑这一个选项,但他没跑,仍是尽力蹲在方思弄的盒子上面捣鼓着手柄,背对着那个非人的仪式,眼泪鼻涕一个劲儿往下掉,一边抖一边叫道:“我超我超我超疯了疯了!这鬼东西到底要怎么开啊?快打开快打开快打开啊……” 方思弄已经退到距离仪式最远端的盒子角落,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桑滁……” 但他声音太哑,桑滁又很激动,没有听清,忽然情绪崩溃,两拳头捶在盒子上:“操!快打开啊!” 然后桑滁就感觉自己腾空而起。 他被他的“主人”拎起来了。 他开始发了疯地大喊、后脚、撕咬,但在巨人粗粝坚固的双掌中,一切都无济于事。 方思弄眼睁睁看着桑滁被“烟灰缸”拎走,身边的几个盒子也被打开,里面的人类被各自的“主人”抓起来,都开始哭叫,旁边盒子里的樊好也崩溃了,开始疯狂地用指甲抠挖着盒壁,很快十根手指就鲜血淋漓。 方思弄还保有一些理智,他首先发现过来抓人的巨人都是正在参加“仪式”的巨人,而它们刚好也是被抓走的人类的“主人”,所以……他看向还站在屋子另一个角落阴影中的白方块,稍微松了一口气。 至少,他自己暂时还是安全的。 最终,摆在地上的七个盒子空了四个,加上桑滁,一共五个人类被他们各自的主人带进了“仪式”,他们被“主人”们抱在怀里,抚摸、亲吻,也被其他“主人”共享,就像那些在地面上融合得越来越彻底的下半身一样,也被卷入了那个噩梦。 所有人类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们要么被“主人”拿在手里,要么一丝不/挂地被关在无处可躲的盒子里,只能被动地等待着自己的命运。 劫后余生的樊好已经耗尽了力气,瘫倒在她自己的盒子里,嘶哑地哭泣着。 不远处的默片持续进行,只有人类发出凄惨的声音。 到这时,方思弄心中依然存在着一丝侥幸,认为在这场仪式中破碎的只是人类的尊严而已。 直到在那团“噩梦”中,桑滁被高高举起,在灯光下,瘦削的身体流露出一种受难者一般的庄严。 那一刻,方思弄的心跳直接起飞,一股绝望的感觉统治了一切。 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不祥的预感像炸弹一般在身体里炸开。 下一刻,他看到了一片更亮的光芒,飞快地没入了桑滁的胸膛。 这个房子是桑滁“主人”的家,给“客人”开门的一般都是屋主,而刚刚他们进门时,过来开门的就是烟灰缸,抓走桑滁的,也是烟灰缸。 这就可以推断出,烟灰缸是这个屋子,以及桑滁的“主人”。 所以这个在它家中举办的仪式,很有可能是它主导。 事实证明的确如此。 第一个死去的是主导者的宠物,也就是桑滁,之后是陆陆续续的其他四个人。 形式各异的刀具插在他们身体的不同部位上,他们被“合体”后身高疯长的巨人钉进天花板,血像雨一样落下来。 这时候,所有还活着的人类都沉默了,或者也有可能是被吓傻了。 只有樊好轻若蚊语地喃喃道:“我们不会是……什么祭品吧?”
第94章 时钟04 桑滁不是被刺中的瞬间就死去的, 刀锋入体的时候,他最先感到的情绪是一种茫然,胸口很冷, 甚至都没觉得痛。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方思弄所在的方向,但他被高举在屋子最亮的灯光下,光太强烈, 又被这群巨人们抱着转了十圈八圈的,本就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而且一个人从亮处看向暗处,因为眼睛受光的原因,本就有可能是看不清楚的。 他没能看到方思弄。 心脏在刀剑上挣扎着跳动了几下, 就停止了。 他短暂的人生,还是在这个诡异世界里, 仓促结束了。 桑滁没有看到方思弄,但他身在整个房间的视觉中心处, 方思弄一直看着他。看着他清瘦的身体, 因为光影的分割, 显得更加嶙峋锋利,在白色的强光下, 如同一具圣徒的骸骨。那一刻他幻化成了很多人,削薄的身体似乎回到了那个谈论星星的晚上, 玉求瑕在烟雾中望向天际的眼神深邃遥远;年轻的面庞在强光中模糊,在某一个瞬间又似乎变成了蒲天白,那张脸上的茫然无措,像经年的子弹一样击中了方思弄,这个瞬间,他确证, 他见过蒲天白这样的表情,茫然、惊惧、绝望……他必然见过,它太真实了。 但是是什么时候呢?蒲天白从来乐观天然,根本未曾如此绝望过。 “铛——铛——铛——” 忽然,巨大的钟声响彻天地,给方思弄本就一片狼藉的精神状况雪上加霜,他头疼欲裂,仿佛被人用锤子一下一下狠狠敲击在太阳穴。 他抱着脑袋跪倒在地,因而没有看完“仪式”最高潮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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