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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成了,手术......成功了!” 因为强烈阵痛下,梁翊的大脑运转很慢,半天才理解他的话,痛得失去直觉的手微微握拳,眼眶涌出热泪。 “谢......谢谢......”他说。 许礼走过去调整休眠舱的参数,梁翊摇了摇头,“烙印,我睡了烙印不稳。” “你也太小看S级向导了。”许礼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图景开始重建之后上校身体的保护机制就会自动开启屏障,放心,他不会有事的。” “那......那就好。”他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因过度疼痛而停止工作的神经重新开始运转,豆大的冷汗从额头倾泻,梁翊沉沉地昏死过去。 休眠舱的康复模式运转良好,梁翊在里面躺了五天终于精神饱满地活了过来。 生活逐渐回归平静,一切都在慢慢变好。梁翊站在治疗室看向外面抽芽的树干,转身走回病床边,俯下身温声说:“春天要来了,靖霖。” 春天是雨水的季节,常常方才还是阳光万里,转眼就下起了雨。阵雨就像戏剧演出的中场掌声,突然而起欢呼,在下一幕开始前迅速退却。 梁翊低头吻了吻靖霖的脸颊,像往日那样给他擦拭。 蜷曲的睫毛很轻地抖了抖,如同被风吹动的小扇子。梁翊是一名S级哨兵,他的眼睛能够分清风吹的频率和自主眨动的频率。 几乎是瞬间,他便按下紧急按钮,医护人员来得很快。 “怎......怎么了?” 靖霖的急救钟从未响过,头一回响起,许礼很是紧张,一路跑过来,气都没有喘顺。 梁翊手指神经质地颤抖,指了指靖霖的眼睛,“他刚刚动了一下眼皮。” 话音落下,许礼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就算是植物人也会有反射活动,打喷嚏、咳嗽都不奇怪。慑于梁翊激动的情绪下,许礼还是认真地检查靖霖的体征。 “靖霖,靖霖上校,能听见我说话吗?”许礼拍了拍他的肩,拿出手电筒准备扒拉他的眼皮。 轻薄的眼皮倏尔睁开,露出底下泛着金色光泽的漂亮瞳仁,就像一轮星在流转。 许礼吓得往后退了一步,随后比梁翊方才还要激动,“靖霖上校?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梁翊也凑了上去,唇瓣翕动,眼泪比声音更快掉了出来,砸在金色眼瞳上。靖霖条件反射地眨了眨眼睛,他没有说话,很平淡地看着众人,像是完全不认识他们一样。 科室里的专家都觉得很激动,虽然上校的苏醒并没有完全经由他们每个人的手,但是这是一例很特别的教学例子,所以轮流去进行会诊。 梁翊就在上校醒来匆匆瞥了一下就被赶出病房,再次轮到他进去已经是晚上九点。 他站在门口,惶然无措,像小时候平安夜假寐那样,既期盼见到圣诞老人又担心会破坏想象。门上的小玻璃窗可以看见上校的背影,很薄的一片枯坐在床边,脸朝着窗户。 许礼最后一个出来一边收听诊器,看着他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进去吧,不要太激动会吓到他。” “好。” 吱呀一声,房门轻轻拉开,梁翊回身关上,竭力从容地走过去。“靖霖。”他温声喊。 靖霖恍若没听见一样,一动不动。 梁翊绕过床尾走到他面前,半蹲下去跟他目光齐平,又喊了他一声,“靖霖。” 金色的大眼睛一眨也不眨直视前方,但是并没有聚焦,只是在保持睁眼这个动作。梁翊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是生气了吗?抱歉,刚刚医生们要检查,所以我在门外。” 苍白消瘦的脸仍然漂亮,但是多了一缕病气略显憔悴,周身萦绕着饱满的精神力,无一不在昭示这个人是个S级异能者。梁翊牵着他的手,毫无防备地向他展开图景,让他知悉自己不是坏人。 定定与他对视了两分钟,梁翊后知后觉靖霖并没有感应到他。不止是他,任何东西都不能引起靖霖的注意,就像一个精致的手办,一点生气都没有,眼神空洞没有情绪。 钝刀磨肉似的痛缓缓从骨肉深处传来,梁翊缓慢抱住他,嘴里念念有词,“没关系,会好的,会好的,醒过来就好,活着就好......” 医学上,把这称之为感官封闭造成的知觉退化。 与许礼给他打的针不一样,这是他的大脑自主选择的封闭,虽然身体机能在恢复,但是失去了感知世界的能力,所有知觉退化,不会哭不会笑,不会感到寒冷或痛苦。 没有任何有效的治疗手段,只能等他自己走出来。他把自己跟这个世界断开了联系,包括与梁翊。 “是没有什么东西让你留恋了吗?”梁翊悄声问,问完之后他设身处地思考,确实没办法不替靖霖去埋怨这个残忍的世界。它让靖霖吃尽苦头,但是又让他长出了纯净美好的品格。 若是性格糟糕些自私些,仗着S级异能者的能力,靖霖可以过得比现在快乐自由得多。可是他的道德与责任心又是这么地强,把自己死死框定在极高的标准里,让自己身陷囹圄。 云层厚重,冬末的最后一场雨淅淅沥沥落下,宛若盛大的冬日告别。 淋湿了钢铁森林,也把枝头新长出来的第一片绿芽打落。微风把雨丝吹斜,歪歪扭扭在窗户上留下模糊印迹,像泪。 靖霖不知疲倦地看着如墨般的夜色,对身旁人的悲伤无动于衷。 梁翊跟他说了很多话,从少年时代开始一直到迷雾领域最后到凡洛斯,几乎囊括了他这一生每个心跳加速瞬间。 他说在凡洛斯看见他穿纱罗的时候差点忍不住起了反应;他说在迷雾领域里看着仙贝把他甩出缝隙以为那就是最后一面;他说入学第一天排队进教室站在队伍最后面一眼就看到了前方那个圆滚滚的脑袋。 “那时候我在想这个人肯定很聪明,长了个很会学习的脑袋。”梁翊笑了笑,下意识摸了摸他的头,“事实证明,靖霖同学确实长了个很会学习的脑袋。” 回忆到开心的事情,薄唇勾成一条上扬的弧线,眨个眼的功夫弧线就拉直了。梁翊垂下眼,说:“刚从迷雾领域出来,知道你的状况后,我有一点难受。” “我很想你,每天都想你,可是你不记得我了。但是还记得青羽,你的小雪鸮,它跟你一样可爱。” 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揉碎在雨声中,梁翊忽地停下了剖白,他茫然地顺着靖霖的视线看向浓墨雨夜,不知道自己的话是不是只有这场雨听见。明天早上太阳出来,雨水蒸发,他的悸动、悲伤统统都不作数了。 可他还是想告诉靖霖。 至少,让上校大人在某一天突然被这番长篇大段的独角戏感动然后心疼他,进而就愿意开口跟他说话跟他拥抱了。 “在爷爷家,你问我是不是熠熠生辉的‘熠’的时候,我很紧张,感觉心跳快到像坐过山车一样。可是你不是想起我,只是想起了家用机器人。” 梁翊苦笑了下,喉结滚动硬生生吞下一口酸涩,“我以为我们会有很多时间可以重新开始的,为什么总是碰壁啊?靖霖老师,为什么呢?”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诊疗室内长久地安静下来。梁翊像是吞了一只飞蛾,飞蛾不停地在喉咙震动,试图让声带变成它的乐器,但是出声孔被堵住,再精湛的演奏技巧都无济于事。 他觉得没意思极了,跟靖霖抱怨有什么用呢。难道靖霖能够开口给他灌点鸡汤说人生本就是跌宕起伏之类吗?周身的空气似乎变成了沼泽,拉扯着他陷进去。 梁翊不停说话营造一些从前赖在靖霖身边叽叽咋咋的虚幻假象,以此来哄骗自己并没有什么不同。 走廊外的声控灯随着医护人员的走动明明灭灭,窗外大雨瓢泼,说到一半的话突然停了下来。 梁翊茫然地看着墙壁上的影子,做出搂抱的动作,看上去温馨极了。可是实际上这只是一个单人的拥抱。 “算了,休息吧。”梁翊扶着他躺下,给他盖好被子转身出去。 黑暗中,鎏金的瞳孔依然睁着,视线缓慢从天花板剥离,转到半分钟前掩起的透着一角白光的门上。
第65章 初春乍冷 夜晚的医学中心很安静, 只有仪器平缓低沉的弱噪音和每小时一次的查房脚步声。 雨越下越大,医学中心大厅外的空中花园成了唯一透气的地方。空中花园有风雨连廊,延伸至一个巨大的玻璃穹顶笼罩的亭子, 四周竖着等距的承重柱,在高耸的白塔上往下俯瞰视野很开阔。 梁翊站在其中一根柱子旁, 身前是到腰的栏杆, 雨水溅到他的脸上,很冰,风一吹,有些深入骨髓的寒。后腰的手术创口已经愈合,但是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下又隐隐开始发疼,还有一些结疤的痒, 让人很不好受。 城市灯光在雨幕中变得虚幻朦胧,如同油画, 规整的图形被雨水打落呈现流动性。白塔周围没什么居民建筑, 大多数是公园绿地学校之类开阔且低矮的设施。灯光沿着小径布置,像是暖黄色画的一道道曲线。 梁翊沉默地看着那些灯光与雨水形成的错觉, 感觉透不过气,好像被塑料膜蒙住了口鼻。 一支香烟递到眼前,纯白色,细长条, 被雨水打湿了一点,不过并不妨碍它发出醇香冷冽的焦油味。 “来一根吧。”楼应叼着烟, 话说得有些含糊不清。 梁翊摇了摇头, 说:“不用了, 我不抽烟。” “我以前也不抽,后来出任务出多了不抽不行。”他游刃有余地吐了个烟圈, 像个十分老道的烟民,灰白色烟雾碰到雨水瞬间碎裂,“总得有点消遣的东西打发时间不是,就算只有一根香烟的时间放松也好。” 梁翊又看了他两眼,或许是因为今天楼应没有抓着他工作,或许是实在需要薄荷烟提神,到底还是把烟接了过来,又接过他的打火机点燃。 擦一声,火苗摇摇晃晃舔上细瘦的烟管,即刻把热度传递过去。食指与中指不太熟练地夹着细长条的物什,缓慢地往嘴里送。香烟与梁翊深邃的面容很相配,上下牙齿轻轻咬住烟嘴吸了一口,浓烈的尼古丁汹涌而来,呛得他咳得惊天动地。 楼应偏头看着他,笑了笑,接着说他的吸烟史,“以前我喜欢经典款的,焦油多更带劲儿。许医生说按我这么个抽法过不了几年就能接管我的财产,然后找个更年轻不抽烟的贴心伴侣了,所以我就换成这种低焦油型的,虽然他还是不太高兴。” “那你不是应该要戒掉吗?”梁翊咳完,对香烟敬谢不敏,只夹在指尖看着橙红色烟头缓慢烧过来,在空气中偷得一点带着薄荷味的尼古丁燃烧气味。虽然他不喜欢抽烟,但是对这种能够让头脑清醒的味道并不讨厌。 “或许吧,但不是现在。”楼应的香烟烧尽了,他把手伸出去让雨水把火光浇灭,随手把烟头摁在垃圾桶的烟斗里。抖了抖衣服,低头闻了闻衣襟,道:“走了,许医生值班时间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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