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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办不到。她连私人终端都没有,怎么和其他人证明我能说话?”苏间罗说,“况且,这孩子也不一定会那样做。在我看来,她会希望我把她当作一个独立的人来尊重。” “好吧……随你吧。时刻记得你自己的处境。” 猫头鹰话音未落,女孩已经跳下床,小小的身体贴了过来。 伴随着那股由于距离拉近,再次变得异常鲜明的能量波动,那头金色的卷发落在了他脸侧,带来几缕痒意。 “对不起,哥哥。” 她在他耳畔小小声地说,音色尚且稚嫩的嗓音被刻意压低。 “我已经不记得了……在见到神父之前,发生的事。只有一点点,很少的一点点印象。” 青年愣了愣,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判断。 “名字,是他们告诉我的。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叫这个名字,但你就这么叫我吧,反正我也想不起来原本的名字。” 莉莉丝还在轻轻地说,像是非常害怕被第三个人听见,又仿佛对某些未知的事物由衷感到恐惧。 “请你,千万不要送走我。神父说,我是个怪物……如果被人发现的话,我一定会被杀死的。” “我不想死。所以,求你别把我送走。” 女孩的声音微微颤抖,似乎对那些话深信不疑,整个人都被深深的恐惧包围。苏间罗抬起手,将掌心轻轻地搁在她的头顶上,安慰似地反复滑动。 “他为什么说你是怪物?和他让你吃的药,有关系么?” “药很难吃……很苦,还有点腥。想吐。” 莉莉丝想起了残留在记忆里的味道,嫌弃地皱起了小眉头,“说我是怪物,我也不懂。但是,我觉得你和我一样。” “……什么?” 她忽然费劲地爬起来,两只小手用力地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了脖颈以下的一片皮肤,包括两条伶仃的、突兀的锁骨。 苏间罗金色的瞳孔猛地一颤。 眼前那一小片白皙的胸脯上,布满了丑陋的暗色纹路。和他身上的不尽相同,而且也没有像他一样蔓延全身,但看起来同样狰狞刺目,像一条条攀附在年幼女孩心口的毒蛇。 “天啊,”雪鸮也看傻眼了,随即心生同情,“这……绝对算是蚀化病晚期了吧?怪不得你说波动那么强!难道她不知道自己快死了吗?” “……” 幼时的记忆如涨潮一般翻涌上来,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女孩的衣服拉上去,重新整理好,然后痛苦地抱住了她。 “嗯,我们确实一样。所以别怕,莉莉丝,哥哥向你保证,不会送走你的。” “如果被发现了,你会被他们杀死吗?”莉莉丝又问。 苏间罗没说话,他不敢做出能力范围之外的保证。也许某天,他就会悄无声息地死在某个人的手里,但至少有一点,那就是绝不会以劳什子“怪物”的身份死去。 他扶着女孩的肩膀,将她的身体扶正,郑重地注视着那双蔚蓝的眸子。 “你不是怪物,莉莉丝,我也不是。你只是生病了,生病的小朋友,吃药才能好起来。哥哥会给你药的,但是你要答应,不可以因为难吃就吐掉。” 夕阳的光线从透明的玻璃折射入室,洒下一层金红色的毛边。那光芒穿透厚重的云雾,并不如多少个世纪以前的诗人描写的那样灿烈如火,甚至实际上感受不到什么温度,但仍将一切都笼罩在看似暖融融的氛围里,好像寒冷的长夜永远不会到来。 逆着光的莉莉丝在阴影里垂下眼,似乎在脑海里天人交战——看得出她真的很讨厌那副药。 最终她还是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然后恢复了原本的缄默,不再开口说话。 …… 给她被打的半边脸颊敷上冰块,再哄着女孩在卧室睡下之后,苏间罗决定再出趟门。 一件事是晚饭还没有着落。这些天来,他都是在外面的小饭馆随便对付一口,但对体弱多病的孩子来说,这可是大忌。 因此,他打算去买些新鲜的食材,重操旧业亲自下厨——算一算,他已经许久没有动手做过一顿饭了。 另一件事则是莉莉丝的药。他并不知道神父口中的“药”具体是什么成分,但从医院开药总没错。而那个神父,他得想办法先向人打听打听才行,那家伙肆无忌惮至此,必然是个惯犯,想彻底制裁他需小心行事。 至于这段奇妙的缘分能持续多久,苏间罗想,他并不在乎。 他已经送过许多人的最后一程,不在乎再添一个。从离开教会的那一刻起,他就学会了如何降低期待。期望蚀化病人能够康复,和死刑犯等待铡刀落下没太大区别,在那柄悬而未决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降下之前,命运已规划好一切最终的落点。 像他自己这样的例外,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最好不要轻易有所奢望。 不论莉莉丝是真的忘记了以前的事,还是仍然不愿意相信他,他既然决定了收留这孩子,就不会轻易变卦。至少她对外界的恐惧是货真价实的,他能感受得到。 出门的时候声控灯亮着,青年偏过脸,正对上女邻居尴尬的表情。 “您、您好。我叫沙曼莉·伊诺娃……” 苏间罗向下一看,不出意料与那对双胞胎对视了,两个小姑娘一人抓着一只女人的胳膊,仰着脑袋,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她们似乎刚从楼下玩耍回来,小脸红扑扑的,但看见他之后又变得精神十足,显然她们的妈妈是不得已才主动招呼他的。 他刚要点开终端,对方又打断了他的动作。“先生,您可以用手语……我能看懂,我在一家福利院工作过。” 苏间罗顿了顿,随后从善如流地朝她打起了手势。 【沙曼莉女士,很抱歉,搬进来这么久了,才有机会向您正式问候。我姓陆,您叫我小陆就行。】 “不,那怎么好意思……” 沙曼莉握紧了孩子的手,掌心隐隐渗出一点汗水,灰绿色的眼珠无措地乱转,但仍鼓起勇气问道:“先生,我想说的是……孩子们刚才在外面玩耍,说看见您背着一个孩子上来。您不是独居么?” 苏间罗再次与双胞胎对视一眼,无奈地笑了。 【抱歉,女士,那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前段时间她生了病在住院,我今天才把她接回家里……现在我正要去给她买药,还有吃的东西呢。】 女人微微睁圆了眼睛,似乎没想到二人居然是兄妹关系,顿时更加慌张地摆手:“先生,我并不是怀疑您!我只是……” 青年摇摇头。【没关系,女士。您还有其他的疑问么?我急着去为妹妹买东西。】 “……不,没有了。”沙曼莉讷讷地道,“祝愿您的妹妹早日痊愈。” 目送着青年消失在夜色里,她的目光有些惆怅。双胞胎异口同声地喊:“妈妈!” “那是他的妹妹,孩子们。”沙曼莉揉了揉两个女儿的头顶,笑得有些勉强,“她生病了,没办法自己走路,所以才需要哥哥背着。” “什么样的病?”大女儿罗琳问,“是发烧吗?还是感冒?” “可是那个哥哥也生病了,而且看起来很严重。他为什么没事呢?”二女儿艾琳娜机灵地反驳道,“姐姐,他们肯定是生了一样的病。” “那个哥哥可能没有生病!艾琳娜,他看上去没有一丁点儿问题!” “他连话都没办法说——” “好了,别再胡说了。” 沙曼莉打断女儿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争执,再这样下去就没完没了了,推着她们往屋里走,小声地说,“总之,我暂时不必太担心你们了。但是再遇到他们,不可以把我们约定好的秘密说出去,记住没有?” 罗琳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妹妹的后脖颈。现在那里很光滑,一片洁净,什么痕迹都没有。 “知道了,妈妈。”
第45章 家 基地几个医院的医疗水平有所参差, 这是有目共睹的,但只是给重症蚀化病人开药的话,去哪个医院都没什么区别。 针对蚀化病的特效药就那么几种, 价格虽然比一般药贵,可总比换血手术、重症监护室之类的费用强得多。虽说联盟会给报销一部分,但一般人依旧承担不起这个级别的医疗消费,况且也不是换了血就一定能治愈,所以大部分人的选择都是自行修养,根据疗程在医院配药吃。 母亲因病去世前, 苏间罗曾悉心地照料过她一阵子, 直到她呼吸停止的前十分钟, 他还开着灶火,正在给她煮清水面吃。 而且,作为在玛丽薇教堂呆过两年的人, 尽管照顾孩子们的主力还是修女们, 但他毕竟是教堂里屈指可数的健康孩子, 修女们总有忙不过来的时候, 他就会自觉地帮忙照看, 经常盯着孩子们按时吃药。 最重要的是,他现在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蚀化病重症患者——虽然他一点药都没有吃, 反正不吃药也不会死。所以, 他对这个病症可谓是非常了解, 至少蚀化病的整个治疗流程,他熟记于心。 更别提回基地的当天晚上,他就被拉去换了血,尽管完全没感觉到有什么作用。手术结束之后,他甚至觉得自己虚弱了不少。 俗话说久病成医, 苏间罗觉得他现在比专家挂号还要准一些,因为能量波动的反馈是实时传递的,他站在莉莉丝面前,无时无刻都能感受得到。 按照经验来看,莉莉丝已经病入膏肓了,皮肤外表出现大片、明显的黑紫色纹路,瞳孔因为放射性物质的能量反应微微发亮。当然,远没有他自己的瞳孔那么夸张。 开药的医生见他的皮肤被侵蚀成这样,自然没有多怀疑,于是他很顺利地拿到了几副特效药。 在超市买菜的时候,苏间罗特意多买了一些肉,不光是需要摄入蛋白质补身体的莉莉丝,雪鸮也要跟着分一杯羹。 理论上来说,精神体没有进食的需要,只是靠本体的精神力在场域中建立形态而已,它们虽然能将食物蕴含的能量进行一定程度的转化,但效率不高,聊胜于无。小白这家伙或许是为了维护自己猛禽的形象,也总喜欢跟着他蹭一口肉吃,所以他一向习惯给它多捎带些,不会太多,多吃就算是浪费食物了。 就算他现在是个穷鬼,可作为一个变异出二重媒介的向导,这点小小的要求,他自认还是有能力满足的。 他曾被无数人誉为天才向导,但在大众眼里他向来谦虚低调。这也可能是两相比较出来的结果,毕竟他不像另一位大杀四方的主,对手的实力如果不够看,擂台上压根见不到这位爷的人影。 不过他自己心里很清楚,倘若这一次意外,真让他成了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废物,届时对他来说,活着确实还不如死了。 幸好他是特殊的,且足够特殊,他常常庆幸这一点。却又不可避免地像莉莉丝一样,对这副躯体背后潜藏的未知之处感到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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