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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后来逐渐变得熟稔,男孩依然挂着一副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的表情,一丁点儿这个年纪的生气都没有。毫不夸张地说,那时苏间罗还以为他患有什么精神方面的疾病,毕竟连教会的孩子们都没那么死气沉沉。 他对这一切都记得很清楚,尤其是相处的次数多了,对方逐渐对自己卸下防备的样子非常可爱。 每当那张麻木的小脸露出生动的神态,乌黑的眼睛固执地盯着他时,他总是会忘记自己也只是个十岁小孩,忍不住以大哥哥的姿态包容他——然后男孩的双眼就会更加亮晶晶,表现得越发黏人。 遗憾的是,自始至终,他没有提过自己的名字。 他有些失神地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摇摇头。 “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但,小白,他不可能还活着。” “……为什么?” “他告诉我们,脸上和身上的瘢痕是胎记,”他低声说,“你信么?所谓的‘胎记’,和我身上的痕迹有七八分相似。” 猫头鹰不语,似乎在思考这话的可信度。 “那明明就是蚀化病晚期的症状。小时候大家都半信半疑,但现在……” 苏间罗摩挲着手背上那些密集的紫红纹路,但目光已经不再哀伤,而是逐渐趋于平静。“我想,他之所以不经常来,是因为身体状况不允许吧。他的家人不会放任他那样跑动的,所以无论他失约多少次,就算没能见到最后一面,我也永远不会怪他。” “那就更奇怪了,他为什么不说实话?”雪鸮十分困惑,“除了你以外,所有孩子都一样没几年活头啊!没必要死不承认吧?” “那就不知道了。反正不管什么理由,我都觉得合理。” 雪鸮一阵无语:“你真是……还和从前一样溺爱孩子。唉,这该死的祝祷到底有完没完了?” 见话题转移开,苏间罗也不再提从前的事,顺着劝慰它,“再忍忍,我来得挺晚的,毕竟进来的时候都已经那么多人了,祷告环节应该就快结束了。” 【然而,他们竟依然不能体会神的恩泽……叛徒是罪恶,是泥淖,是恶魔之眼。倘若人类的罪名无法被洗刷,这充斥着罪责的世界总将迎来终焉……】 【神从未离去。在最终的审判来临之前,至高无上的珀西神会一直注视着我们,注视着祂最心爱的作品……神啊,虔诚的罪人们向您致以深深的忏悔,不求您的宽恕,只盼您平息怒火……】 教堂内的所有人都学着神父的动作,深深地埋下头去,右手在两肩各点一下,最后将手掌置于额前,默默地忏悔人类所犯下的“罪过”。苏间罗只好有样学样,生疏地跟着比划一通。 “真邪门。”雪鸮毫不客气地评价道,“确定供奉的不是什么邪神吗?一边说着神爱世人,那所谓的‘神’又为什么会莫名其妙毁灭人类啊?简直是自相矛盾。” “尊重祝福就可以了,不必苛责。”他说,“其实也可以理解,毕竟能制造出‘渊眼’那样的东西,至少‘神’对于人类而言,确实是降维打击了。在超出认知范围的情况下,将其奉为神祇也是人之常情。” “就算是那样吧。我还是觉得这心态太扭曲了……” 祝祷总算接近尾声,接下来只剩下一个环节,那就是到后面的庭院里举行赦罪的仪式。 跟在一众信徒后面进入庭院,苏间罗总算离开了那严肃而压抑的氛围,呼吸到一口新鲜口气,觉得大脑都清爽了几分。 尊重是一码事,创世教各方面的风格都让他头皮发麻,实在是欣赏不来。 然后他就开始观察这场神父主持的仪式。所谓“赦罪”,就是信徒们排着队上前,从一名神仆手中的银盆里掬一捧清水,先净手再净面,接着走到一旁的神父面前,低着头倾听他的絮语,时不时跟着念两句“赎罪……”“悔过……”一类的话,就算完成了。 “实不相瞒,有一种大家都是罪犯的感觉。”雪鸮诚恳地说,“你别露馅了,快点搞完快点回家。对了,晚饭吃什么?” 苏间罗没立刻回答它,他看着那个负责抱着银盆的神仆,眉心渐渐拧了起来。 又怎么了? 雪鸮顺着视觉链接定睛一看,发现那名“神的仆从”,实则是一个女孩子。 少女年纪不大,但显然比伊丽莎白要年长得多,大约十四、五岁的样子。和身着金纹繁复的祭袍、披肩绣着精美图案的神父不同,她身上的衣裙十分朴素,一看就知道洗了很多遍,还有细心缝补过的针脚痕迹。 可再简朴的衣饰,也无法遮掩她的美貌,一眼就知道这孩子是个美人胚子,却和伊丽莎白不是同一种美丽——她有着一头耀眼的金发,海藻般长长垂落,室外的光线笼罩在她头顶,像一团金子般的阳光,浓烈却并不灼人。 她眼帘低垂,漂亮的面孔没有任何表情。白皙的手指握着银器的边缘,任由信徒们依次上前取水,恭顺得就像一名真正的奴仆。 “好赏心悦目的小姑娘,”雪鸮有点莫名其妙,“你那么盯着人家看干嘛?” 苏间罗也察觉到一丝不妥,连忙移开视线,但那股奇异的感觉并未散去。“自从被侵蚀之后,面对那些蚀化病患,我能从他们身上感应到一些额外的能量波动。她的身上……” “什么?”雪鸮目瞪口呆,“她得了蚀化病?完全看不出来啊!” “蚀化病的临床表现有很多种。如果连外貌都显著改变了,那病情就发展到太晚了,一般人撑不到那个时候,”他叹息道,“当然,我也希望不是。再凑近些观察观察吧。” 前面排队的人越来越少,终于,最后轮到他进行仪式了。庭院里的人已经寥寥无几,只剩下一些神仆正在洒扫地面。 青年摘下兜帽和口罩,上前几步,将手探入银盆中。 女孩依然没什么反应,浓而长的眼睫低垂着,纹丝不动地注视着手中的银器,好像入定了似的,整个人宛如一具没有生命的美丽瓷偶。 苏间罗越发觉得怪异,但也不好有什么动作,虚虚地捧起水来。 刚要往脸上扑,眼前的东西忽然晃动了一下。 咣啷啷—— 青年的瞳孔因受惊而骤然紧缩,看着眼前的少女随着银盆一起坠落。
第43章 莉莉丝 灵台传来一丝若有似无的刺痛。就像一根针迅速地扎进去又拔了出来, 快得让人还来不及感到疼痛,却实打实地让苏间罗怔愣了一瞬间。 等他回过神想去搀扶的时候,跌坐在地的少女已经被神父拽了起来, 动作颇为粗暴。女孩顺从地被他提着胳膊立起来,但似乎依然腿脚发软,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才勉强站稳脚跟。 庭院里的其他神仆被突兀的动静吸引,纷纷看了过来。 神父的表情变得不那么平和了,只是碍于还有外人在场, 一时不好发作, 只能僵硬地扯出一抹笑容, 示意青年继续完成仪式。 “什么情况?”雪鸮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惊住了,“碰瓷的?” “什么碰瓷,”苏间罗一边听着神父的赦罪祷告, 一边暗暗地瞥向那个脱力摔倒的金发少女, “那孩子病得不轻。她身上的能量波动, 比我之前在总院遇到的所有病人都要高!” “都病成这样了, 还得在教会做工?”饶是猫头鹰也不禁有些怜悯, 这个女孩的容貌很容易让人心生怜惜,“应该是个孤儿吧, 要么就是和那个叫乔安的小孩儿一样, 自己爹妈不做人。” 苏间罗没说话, 他的神情透出明显的烦躁,已经完全丧失了对这些神棍的耐心。 “喂,你别多管闲事啊,”雪鸮不得不警告他,“这事可一点轮不到你来管!” 他依旧固执地沉默。理智上他确实应该装作没看见, 在自身都难保的情况下,当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何况这里还是教会的地盘。 可是,只要想起幼时在教会的生活,那些孩子花朵一样的笑脸——他的大脑就变得不受控制,极端的愤怒充盈着他的内心,燃尽之后却只剩下一捧无力的灰烬。 十几年过去了,他依旧什么都做不到。或许伊丽莎白是对的,一个人的能力不足以匹配好高骛远的个性,放弃最初的目标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不。他本不该这样消沉……如果连他都放弃了那些崇高的东西,那这些孩子又该怎么办?谁能将他们从绝望的深渊里拉出来? 强压下那些波涛汹涌的情绪,苏间罗重新戴上兜帽,默不作声地抬脚离开,没有回头。 重新进入空荡了许多的教堂,那股压抑沉重的气息并未消失,反而更加猛烈。 天花板上铺满了一幅巨大的画作。这也是该教的经典作品之一,没有头颅的珀西神张开双手面向大地,手臂上的一千零一只眼睛一半闭着、一半睁开,似乎迫不及待地想给予祂最心爱的造物一个慈爱的怀抱,又像是诱惑猎物进入狩猎范围,然后即刻绞杀。 “到底什么人能画出来这种东西,真瘆人,”雪鸮抖了抖尾巴尖,感觉自己也要像人类一样起鸡皮疙瘩了,“快走吧,在这鬼地方多呆一秒我都难受。” 青年却刹住了脚步,紧接着方向一拐,闪进了门侧的视线死角里。 “……”猫头鹰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图,崩溃道,“苏间罗,你到底要干嘛?” “不干嘛。”他盯着后院的景象,语气不容置喙,“等他们过来,我就立马走。” “教堂里还有不少人呢!你是想被当成可疑分子抓起来吗?!” “没事的,他们的信仰特别虔诚。我刚刚观察了,他们都在忙着对珀西神的雕塑谢罪,顾不上这边。” 雪鸮明白他是铁了心要多呆一会儿,无奈放弃了劝说,只能转而配合主人。 “不过,是有点不对劲。那孩子都病得站不起来了,那老头还硬把她提起来,未免太没人性了吧?谢少将都不会这样对手下的兵。” “别把他们放在一起比较,”苏间罗的语气更加不快,“少将虽然很严格,但很体恤下属,这有可比性吗?” “行行行,算他倒霉,踩到你这颗小地雷,”雪鸮没脾气地哄他,“别生气了,大不了以后我们常来?” 苏间罗不再开口,凝神倾听外面的动静。虽然他的感官功能已经远超常人,但这个距离干扰源太多,要听清庭院里的对话还是有点困难。 “莉莉丝·忒尔弥拉。” 神父沉着一张阴云密布的脸,居高临下地看着瘦弱的少女,“我问你,这是第几次了?” 名叫莉莉丝的金发少女依旧麻木地站在原地,抱着那个磕凹了边缘的银盆,好像没听见他说的话一样,脸色苍白。 啪! 男人见状毫不迟疑地抬手,狠狠给了她一耳光。女孩顿时被打得偏过脸去,一个清晰的红色掌印很快浮现在脸侧。那个饱受摧残的盆又哐啷落在地上,弹跳几下,骨碌碌滚了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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