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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月白面色几变,连安间都瞪眼以对。 凡是做行阴人的,谁不知道顾千只认理不认人,听说前不久一人去无往巷打散了整座宅子的老鬼,出手又狠又快。 换作别人就罢了,可他家这位大哥,是鬼啊。 从收留给吃给住到生死不离?这是什么因果? “大哥,那顾千可是将城出了名的。”秋月白委婉地说。 “他,听说他性子清冷得很。” “我知道,我不在,他都不吃饭。” 季留云在座龛前站定打量瓦罐,背对着二人,分神交谈,话音自然浅淡,在空气里荡几圈,蓦然变成了别的意思。 这句话展开来说,是顾千挑食,没季留云哄着连西蓝花都不愿意吃。 可落进秋月白耳中就是短小精干的一句:大哥不在,顾千不能吃饭。 秋月白不信邪,接着问:“那顾先生他,平时听你的话吗?” “这是什么话?”季留云戳了戳那个瓦罐,以为对方还在问吃饭的事。 “他不听话,我有我的办法。” 顾千不爱吃西蓝花,季留云会悄悄剁碎混在薄荷里。 这语气何等稀疏平常。 秋月白立正了,安间默默后撤一步。 要知道自己面前这个大哥,曾经是多么神秘且克制的存在,但秋月白亲眼见过大哥的处事手段,堪称干净利落。 什么情况下,一只鬼能拿捏一个行阴人? 难道…… 秋月白和安间面面相觑,从彼此目光中看到了某种可怕的猜想。 他们身在三月,是不会上界融,也不上网,但好歹圈子里有些关系,众人口口相传,他们也略知道些顾千的事。 大家都知道原本在将城神龙不见尾的顾千,突然捐出了全部家产,近来不大能见得着人。 有人讲他是被某个大人物给盯上了,据说就是靖天那个城无声。 也有人讲,顾千是被莫名奇妙地缠上了,听说就是一只鬼,似乎手段诡异奇谲。顾千难得出去一趟,那只鬼就跟在旁边,盯得很紧。 有人说顾千多年捉鬼终于被鬼蛊惑,也有人讲是那只鬼施展了某种禁术,将顾千玩弄于股掌之中。 秋月白和安间会有如此反应,实在是公司文化。 三月是一个严谨且细致的组织。 毕竟事关顾千,这位人物可算得上行阴人业内的翘楚,他的荣光和陨落都会波及整个行业。 对于他被鬼迷心窍这件事,三月甚至开过多次会议,深刻分析:顾千被一只鬼蛊惑,会给将城行阴人事业带来怎样的全新战略机遇。 以及,能把顾千蛊惑得神魂颠倒的鬼,会对将城行阴人市场环境带来怎样的潜伏危机。 蓦然回首,那鬼就在龛前骨灰处。 这个情况,在安间深山湖边遇见顾千时,见他身边有只鬼,落实了一半。 现下看大哥如此神情,自然落实了另一半。 但不对呀。 看他们俩先前的反应,分明自家大哥就是上赶着的那个。 可顾千没在,大哥这不就正常了些。 ……除了刚才吸手掌那个行为。 这次安间勇敢提问,孩子吓得敬语都用上了:“大哥,您,您莫非是在策划什么秘密任务吗?” “算是。”季留云举起那只瓦罐,放出灵力细细探查,本能使然,他确认这是自己的骨灰。 “事关顾千,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们。” “所以这一切都是您密谋的?”安间紧张地问。 “包括……” 失忆吗? 求生欲让他没敢问出这三个字。 但大哥这次回答得很快。 “不算密谋,我的心思他知道,当然——” 季留云抬着瓦罐转过身,勾唇弯眼,笑着说:“你们也见到了,他知道我的心思,不也没拦我吗?” 牵了整整一千五百六十五秒的手。 季留云现在都觉得脚下轻飘飘的,生怕是美梦一场。 安间这次也立正了,他是个混江湖的,他听得懂言外之意。尤记得小破孩一灵力打坏了顾千的衣服,这个大哥当场愤怒得差点把一整片湖都烧干了。 他抿了抿嘴,问:“大哥,顾千那件衣服,是您买的吗?” “是的。”季留云对于顾千形象被破坏这件事耿耿于怀,严肃道。 “你们真是太不应该了。” 好嘛,顾千这是整个生活起居都被大哥掌控了。 安间脸如菜色,秋月白已闭眼摇了三回头。 这是,占有欲。 这是,强|制爱。 说不上来大哥装失忆是为了什么,但这样的感情是畸形的!是病态的! 自家大哥出走一圈,回头来变成了法制咖。 秋月白克制不住自己暴躁的脑袋和冲动的双手,下意识想抓起个什么东西砸一砸,但他身前是大哥的案几,案几上那个笔架是个古董。 贫穷让他紧急制动,半空收手,比了个奇形怪状的姿势。 季留云抬着瓦罐掂了掂,抬眼就瞧见秋月白这动作。 “你想砸东西?” 秋月白收回手,那必须是不想。 “你得改改这个习惯。”季留云把瓦罐搁到桌上。 “伤人不好。” 说话间,他手指拢到瓦罐上面,稍加用力掀开了泥封,认真地问秋月白:“有糖吗?” 秋月白震惊得难以复加。 他有些怀疑自己过去的记忆,大哥是什么时候疯的?一言不合打开自己的骨灰罐是要做什么? 半天没有收到回答,季留云有些遗憾。 “没有吗?” “有。”秋月白有些磕巴。 “有的。” 三分钟后,秋月白和安间再次迎来了新一轮的阴间冲击。 他们眼睁睁瞧着大哥把半罐白糖都倒进了自己骨灰里,并且细细搅拌。 尽管事实已经很明显了。 秋月白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因为他是发自内心的疑惑。 “大哥,你这是在干什么?” 季留云感觉甜度不够,又严谨地加了一把糖,回答得无比阴间。 “顾千爱吃甜的。” 这不是甜口咸口的问题,谁家好人吃骨灰啊! 秋月白努力组织语言。 “大哥,顾千是个好人。” 季留云完成骨灰加工,把桌案恢复成了干净的样子,瞧着那罐白糖略显碍眼,于是他把白糖罐供去了龛里。 安间和秋月白瞧得眼睛有点疼。 季留云很受用听见别人夸顾千,但是这句话讲得还有精进空间。 “顾千是全世界最好的。”无往巷著名思想家季留云如此纠正道。 “我对他很了解,顾千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记录之中。” 季留云不掩骄傲,他已经写满了一整本记录。 安间听得后背发凉。 “您真厉害。”秋月白顺着话点头。 半小时到了,季留云捻起桌上那张纸,捧着瓦罐走出去,又绕回来。 “我和顾千不会影响我对你们。”季留云自己思绪也一团乱麻,却也郑重其事许下承诺。 “我会负责。” 他捧着自己的骨灰推开休息室的门。 顾千已完成了组魂的工作,让傻狗呆屋子里等自己一下,他绕出去找到秋月白将朱漆木盒递交给对方。 “借你们的稳魂器养一晚,明早应当能把意识拼起来。” 秋月白忙不迭接下,却欲言又止。 不晓得是不是错觉,顾千在秋月白和安间望向自己的目光中看到了些丝丝缕缕的……可怜? 顾千莫名其妙地回休息室,傻狗正局促地抱着那个罐子绕来绕去,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背稿。 他这样子实在好笑,顾千没着急进去,问:“你和他们聊了什么?” 猝然出声把傻狗吓了一跳,把自己写的那张纸上交组织,当场说了十分钟的小作文。 顾千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也瞧见那两个爱心,不由挑起眉。 “你这就把自己的秘辛告诉我?”顾千把门关上,过去在床边坐下,调侃说。 “你可真不是一个称职的大哥。” “我把这些都告诉你,我是想……”傻狗抱着骨灰罐,挨着顾千的腿坐到地上。 “想什么?”顾千把那张纸放到一旁,声音很轻。 “我是想说,我真的不记得我的过去,本来,要是我找不到过去,我随时都可以为你而死。” “现在舍不得死了?”顾千声音冷了下来。 “不是。”季留云认真地摇了摇头。 “我知道了有人需要我负责,我可能还有事情没做完,但是顾千,我对你是真的。” “真的?”顾千心里烦躁,收了收膝盖,避开那团温热的手心。 “你这个鬼满嘴胡邹,你没有记忆的时候张口就讲自己愿意为了我去死。”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顾千想起来季留云是个非人者,哪怕他不知经历了什么,变人又变成鬼。 他本质上,就是一个会把真心托付给第一次温暖的。 如果那夜,无往巷里救出季留云的是另一个人。那么,现在傻狗也会这样哀哀戚戚地捧着另一个人的膝头告白。 这样的想法一冒头,结果就是不安、烦躁、苦涩难言。 顾千甚至开始懊恼,他发现自己很依赖小院里那些点点滴滴。 季留云天赋异禀,他总能察觉顾千的每一点失落,他问:“顾千,你,你有没有害怕我想起来什么?” 顾千别过脸。 “没有。” “你有。”季留云顶嘴上瘾,执拗地说。 “你就是有,你怕我会变,你怕我想起来过去会走。”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顾千心头一震,瞬时就恼火起来。他下意识就要训斥季留云,可稍一偏头撞进那双眼里,自己先因为那些笃定执着而怯了场。 “顾千。”季留云叫他,拦住他准备离开的视线。 “你喜欢我吗?” 他声音清软,仰视的姿态像是在讨好,可眼神紧紧盯住顾千,不允许他逃避。 顾千没回答,垂在腿上的双手被塞了个瓦罐。 他知道这是什么,但不明白季留云这是要做什么。 “既然我能给你炼药,我的骨灰肯定对你也有用,你把它炼了吃吃看吧,我加了好多糖的哦,会甜的。” 这话天真又残忍。 骨灰是维系一只鬼存在的依凭,他甚至加了糖双手奉上,再没有能比这个还重的承诺了。 顾千和陈叔提起过,要找季留云的骨灰并非易事,他甚至设想过无数种场景,唯独想不到季留云会自己送过来。 “你也看到了,他们都是一群很好的人哦,他们为了我能回来而开心。”季留云趁着顾千愣怔这段时间把头靠去他腿上,低声下气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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