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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试探之中,既有玩笑,也有真心。 千雪浪道:“我并未玩笑。” “我也没有玩笑啊。”任逸绝虽这般说,但过了一会儿仍是回答,“不过,要真是能够解决天魔一事,想来,我会在家中陪伴母亲一段时日。” 千雪浪不再说话,他只是朝着天上的月亮看去,就像之前桂花树妖那般,直直地看着莹润的月光。 “那么玉人呢?”任逸绝反问,“玉人仍修行大道吗?” 千雪浪怔怔地瞧着月亮,并不回答,直到任逸绝疑虑地唤了他两声,这才回过神来,回答道:“大抵是如此吧。” 他的修道之心从未有过阻碍,当年如此,现在亦是如此。 可眼下听着任逸绝的声音,千雪浪仍不自觉地想象要是任逸绝待在自己的身边该有多好,像是往日那般,牵着自己的手或是抱着自己,即便抱得很紧很紧也不要紧。 千雪浪的脑中并不是只想着这些事,可他的确常常想起,特别是与任逸绝分别之后,那种思念虽不似诗文里说的那般蚀骨噬心,但如影随形一般,总在某个片刻倏然响起。 他断开了任逸绝的神识,慢慢将腿蜷起,紧紧抱住自己。 秋千仍微微晃动着,千雪浪将脸贴在膝盖上,他想起了未闻锋。 与未闻锋的死劫不同,任逸绝的麻烦要小得多,只要为他杀死天魔,为他解决天魔体的威胁,就可平安无事。 至于将来的事,千雪浪不似和天钧那般能掐会算,什么也都无法知道。 那么,确保任逸绝平安无事之后,这种感觉就会淡去吗? 八岁那年,千雪浪能够看破尘世间的苦楚流连,只要心有所求,世人就难免困于其中,他追求师父那般的自在逍遥,不为任何人牵连,不为任何人牵绊。 可自任逸绝唤醒他尘封多年的七情六欲之后,他常常感觉到甜蜜酸涩,隐隐觉得这也没有什么不好。 若无悲痛,怎知师父死去的意义;若无喜悦,怎知任逸绝带来的种种欢乐;若无怒火,怎知心头的不忿该如何倾泻…… 更何况,这样似乎仍很潇洒,也很自在,半点不违背八岁时的所求。 唯一叫他忧心的不过只有任逸绝一人。 师父死前便是明白这一道理,才不愿舍弃七情六欲吗? 大道…… 修行至今,千雪浪仍不明白大道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切皆空?还是意味着强大的力量?又或是意味着无尽的满足…… 若求逍遥,他此刻已然逍遥,为何不可得道? 若求强大,他如今也不弱小,为何不得可道? 若求成空,万事皆成虚空,那是否意味着将自我也一同抛却? 我若选定,便生差别。 是因为我心中还有所求,还有“我”欲,不愿舍弃吗? 若无天魔,我是否能够放下任逸绝?还是说,就像是桂花树妖那样,纵然酒夫子已死,纵然阿蕊也已年迈,仍想要做些什么,仍想为其他人再做什么…… 他也会如此贪婪成性地想为任逸绝再做些什么吗? 不知过了多久,千雪浪再度站了起来,他不知道有关任逸绝的事该如何去做,不过很清楚桂花树妖忧虑的事该如何帮忙。 镇压魔气、抗衡天魔,保护百姓,这是各大仙门本该做的事。 倘若魔气真要侵袭岱海,也应是九方家最先出力,正如当日任逸绝所说,九方策不死,好处就在多一个抗衡天魔的帮手。 那么,他现在已有两件事要去做了。
第132章 情深爱浓 潮汐小筑仍如当时所见,可来人心境却不复当初。 千雪浪不再像初来乍到时那般急切,而是放慢脚步,仔细地瞧着四处的风景,遍地白沙,岩石峭陡,而海外远山微茫隐现,宛如世外洞天,一场海市蜃楼。 他瞧了片刻,心中明净,转入小径往山上而行,道路渐幽,四处林木渐密,只见得枝头金叶丛丛,红枫片片,秋色自树梢缓缓淌来。 往日千雪浪对这些景物视而不见,如今走在树下,想到水无尘曾在此生活多年,忽感到一阵惆怅之意。 然而,这并未让千雪浪停下脚步,他很快就走向了小筑。 今日没有花奴草仆前来迎接,不过当千雪浪踏入小筑时,小筑的主人就已感应到了他的到来,水无尘很快就走了出来。 跟在水无尘身后而来的,是脸色苍白得好似刚死了几个时辰的九方策。 与九方策对视的第一眼,千雪浪就明白他没有将时间花费在真相与解释之上,这倒不怎么让人意外,只不过是徒增九方策的痛苦与之后的冲突罢了。 水无尘仍然保持着魔身,她的神色十分欢喜,不是那种即将知晓自己恢复清白之身的狂热喜悦,而是看到一个朋友的平和喜悦与放松。 “雪大哥,你来了。”水无尘的声音也很温柔。 千雪浪“嗯”了一声,又道:“路上有事耽搁了。” “太好了。”水无尘轻轻呼出一口气,她摇摇头道,“我见你久久不归,心中实在担心,还怕是出了什么意外。哎……瞧我都昏了头了,站在这儿就跟你说起话来,咱们先进去吧,让你喝杯水,缓缓气。” 千雪浪本想说他用不着缓气,然而细想水无尘所言,无非是些客套寒暄,因此没有说什么。 进到屋中,水无尘果然倒了杯茶给千雪浪,千雪浪只好接过来,不过很快又搁在桌子上了,茶是新泡开的,正烫。 水无尘这才有闲心往外打量:“另一位朋友呢?” 千雪浪分辨了片刻水无尘到底是在问任逸绝还是在问危石,最终选择两个都回答:“任逸绝有事在身,至于危石,他走了。” “他走了,看来雪大哥有不少经历想要对我分享。”事关水无尘的清誉,她看上去倒是显得不怎么紧张,反而颇有兴致地询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时脸色煞白的九方策忽然起身道:“我还有些事……” 水无尘淡淡看了他一眼,微微笑道:“策郎,你坐下,纵然有什么事情再忙,难道在你心中比得过我吗?” 有那么一瞬间,千雪浪几乎以为水无尘已经知道了真相,然而她的眉眼仍然那般平静,端茶就口,不见半分怨恨,更无任何讥讽之意。 九方策动了动唇,最终坐了下来,水无尘拉住他的腕子,瞧了他几眼,忽问道:“策郎,你手好凉,不舒服吗?” “没有。”九方策柔声回应,“也许……只是天冷了。” 他没有去看千雪浪,只是反握着水无尘的手,握得紧紧的,不容她挣开一般,水无尘也由他握着。 千雪浪这才明白过来,他们夫妻二人亲密无间,如今遭遇这等大事,水无尘自是希望丈夫陪伴在自己身侧,她问那话不是故意挤兑九方策,只是一清二楚自己在九方策心中的分量。 情深爱浓,何等美满佳偶。 千雪浪沉思片刻,仍然平静地讲述起情况来,其实这件事说起来不怎么复杂,他又将自己所遭遇的麻烦尽数略过,因此很快就把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 九方策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只将牙关死咬,一眨不眨地看着静心聆听的水无尘。倘若能够,他自然不想给千雪浪任何说话的机会,然而机会早已错失,他除了接受之外,已经别无他法。 其实当中种种详情,只怕没人比水无尘自己还要清楚,千雪浪也不废话,细节简略带过,只将九方策当年如何心中陡生邪念,如何袖手旁观,漠视一切发生,之后又如何做贼心虚,杀害白眉童与骨伶仃一事全盘托出。 水无尘垂脸听了,始终没发一言,等千雪浪说完后才道:“雪大哥,你耽误这许久,却不提是为什么,也是因为策郎,是吗?” 九方策张了张口,似是有心说些什么,可临到头来,仍是一字未发。 千雪浪淡淡道:“算是,但不全然是,也有别的麻烦。” “是吗?”水无尘微微一笑,也不恼怒,“那你一一说来给我听,好吗?” 千雪浪皱皱眉头,不过他恰好要说金桂树妖之事,干脆借此时做个引,将天魔的事一一道来,尽数告诉水无尘:“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要说,除非你还想知道任逸绝的事。” 这说来虽不是一句趣话,但听在水无尘耳中,倒是与趣话没有什么差别,她忍不住笑了笑:“那位公子的事,我就不这么感兴趣了,只望他一切平安。” “嗯。” 如今事情都已经说明,水无尘仍很是平静,她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抚过九方策的手背,淡淡道:“策郎,你心中很是爱我,我从来也没有怀疑过这一点。” 九方策与千雪浪均没想到她开口第一句话,竟是体恤九方策的情意,都不由得一愣。 水无尘仍平平淡淡地说下去:“做下这件事,你心中想来也不好受,纵然知晓以后我也许会遭此厄运,可毕竟这一次是你引起他人恶念,说是袖手旁观,却也不那么干净,因此才迫不及待去杀白眉童与骨伶仃,是吗?” “是。”九方策低声道。 水无尘轻轻一叹,见着外头阳光洒入,不知在想些什么,好半晌才道:“你这六十年来,爱我之心越深,想必日日夜夜都想着这件事,心中必然苦受煎熬吧。” 九方策实在忍耐不住:“海潮儿——” 却叫水无尘看他一眼,一时间哑然,说不出什么话来,水无尘的神色仍然甚是平静,甚至伸手为九方策理了理凌乱的鬓发,缓声道:“你这般聪明才智,怎也会做这等苦不堪言,愚不可及之事,叫自己惶惶不可终日。” 她说到此处,微微一顿,将手自九方策的脸颊处收回,望着爱郎的目光无限温柔甜蜜,说出的话却叫九方策忍不住一僵。 “难道你的聪明才智不曾教会你放弃一个冥顽不灵的女人吗?” 九方策的心登时冰凉凉地坠了下去,仿佛落入到深渊之中,他看着眼前的妻子,她的神色仍如过去许多年那般,只是不再存有半点笑意。 “六十年前我因这般机缘巧合,未能迎上天魔,没想到六十年后,仍然有此机遇。” 水无尘摇摇头,似是有些无奈,神色虽无笑意,但也不见沉重。 “策郎,你想要的,早就已经得到了。”水无尘起身来轻轻吻了下他的脸颊,神色爱怜至极,“以后我也仍这般心爱着你,可我要去做自己的事了,而你……策郎,你早该学会接受得不到这件事,你学得实在太晚,晚了足足六十个春秋。” 她握着九方策的手,轻轻拉了开来,九方策如同傀儡一般任由摆布,徒劳地动弹着指尖,随后两人便就此分了开来。 千雪浪静静旁观着,只见水无尘很快直起身来,对着他说道:“好啦,雪大哥,咱们一起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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