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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鬼族被天帝的结界隔绝在阴界,能见世间万物,却不能触摸感受。他原本已经习以为常——如果没有附身过袁强,感受鲜活的世间。 “妖族的事情,与你我何关?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这番作为必然给人族带来大灾祸,你自己也必受反噬!”法华荧实不理解自己这个离经叛道的师弟是犯了什么病,会生出这么荒唐可笑的想法。 池安傲然道:“在绝地天通之前,人神妖鬼混居,不也一切如常?适者生存而已。况且,师兄,你以为我没有受到反噬吗?你以为我会怕反噬吗?” 他说着,褪下了身上的大氅。 眼下已经春深,暖风四处,早已不是穿大氅的天气了。池安总身披大氅,引来别人异样的目光。 池安的大氅之下,是一具瘦弱的躯体。白色的长袍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空荡,仿佛风一吹就能被掀翻。 正当众人不解时,池安又解开领口,露出自己的胸膛来。 叶秉烛在看清池安身躯的那一刻,瞳孔骤然一缩。纵然他见过了各种悲惨的死状,但此刻也忍不住浑身一麻,心神皆惊! 只见池安的胸膛,密密麻麻地横亘着无数红色的孔洞,那些孔洞如虫蚁噬咬出的一般,可怖至极。他似乎是用了特殊的药物止血止痛,身上裹挟着浓重的药味。
第64章 离经叛道 在法华荧的记忆里,自己的师弟——池安,一直是个怕痛、懒散又随性的人。 他们都是师傅收养的孩子,因为天生阴阳眼,能见妖鬼,而受到家里亲人和朋友的排挤与嫌弃。法华荧还记得,他是在一个雪天,跟着师傅一起遇到的池安。 当时大绥的北方千里冰封,寒气万里,一片银装素裹,天上鹅毛般的大雪飘飘摇摇地坠落下来,像是飞扬的轻絮。 池安年岁尚且不高,小小一个,缩在别人的屋檐一角,鼻尖已经冻得通红,但却出神地看着檐下的冰锥。他的鞋子也是破的,露出脚趾头来,也是冻得青紫。 如果没有人收留他,池安会死在这个冬天,或许是今天,或许是明天。 他自己也知道,但似乎毫不介意。因为他的身边一直陪着一只小妖。那只妖上蹿下跳地在池安身边说着什么,企图抱着他,给他一丁点热量。但是妖是不允许穿透阴阳之间的界限的,它也不过是徒劳地摆出拥抱的姿势,互相之间绝不可能感知。 “别着急,我很快就要死了。死了变成鬼,就可以触摸到你了。”小小的池安对着小小的妖物微笑,语气中竟满含期待。 那只妖生气地伸手想敲池安的头,自然失败了。它回应了一句,但时隔多年,法华荧已经记不清了。 “师傅……”法华荧迟疑地抬头,看向自己的师傅玄阳子。 玄阳子叹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中绽开模糊的白雾。 玄阳子和法华荧本来隐居深山,从不过问人间之事,只一心修行,盼肉体羽化,飞升上界。前段时间,玄阳子突然说要出山,因为他算出自己还有一段师徒缘分。 俗缘未尽,难登上界,修行者最忌身牵俗缘。为了成就这段师徒缘分,是以池安不得不成为了玄阳子的徒弟。只是后来法华荧常想,自己的师傅算出了这段师徒缘分,又有没有算出那结局呢? 池安并不喜欢修行,他懒散又随波逐流,一点苦也吃不得。当初为了练习剑术,他不小心削破了手背一块皮,便连续三月不碰长剑,连玄阳子也劝他不得。可他又颇有天赋,法华荧学了一月的剑诀,他不过两日便融会贯通,使得像模像样,玄阳子嘴上不说,暗地里还是赞叹欣赏。 就是这样的池安,法华荧不知道他从何处生出的执念。他竟然想要打破人族和妖鬼族之间的界限——准确地说,他在修行将妖鬼带到阳界的邪术! 这种荒谬的想法为人所知的时候,池安已经不知修练了多久。玄阳子也无可奈何,打骂、规劝、引导都没有用。玄阳子一度想要废掉这个弟子,以免他们受牵连之祸。可池安竟出其不意地打伤了玄阳子,逃下了山去。 玄阳子不久之后,心神郁郁,加重了伤势,终不治而亡。临终前,他将法华荧唤到身前,把衣钵、法器一应都传给了法华荧。就当法华荧以为师傅会关心叮嘱自己时,他却喘着气,轻声说:“我这一生,追求长生而不得,时也命也。于此道,你亦顺其自然,无需强求。只是你那师弟,我终是放心不下。他误入歧途……若是没有师兄、师傅,该如何回头,如何回头……” 那一刻,法华荧竟有些嫉恨池安。他那么努力,那么辛苦才成为师傅的弟子,可池安得到一切却偏如此轻松。池安离经叛道,欺师灭祖,可师傅都临死了,还希望有人拉他回头! 这怎能不让人愤恨! 只是眼下,看着池安胸膛那密密麻麻的伤窟,法华荧却生不出一丝快意。眼前之人,不管怎么说,也是与他一同长大的师弟。 “你都如此了,却还不知悔改吗?”法华荧低声喃喃。 池安合上衣襟,拉紧了大氅,系好腰带,又变回了那个狡黠机敏、仪表堂堂的北戎使者。他抿唇笑道:“一切我甘之如饴。” 屋子里的氛围骤然静默下来,空气也像是凝滞了一般,陡然沉重。 叶秉烛倚在一旁,自顾沉思。跨通阴阳就像是一个诡异的种子,乍听之后,根植在他的脑袋里挥之不去。他忍不住地开始想,要如何才能做到,要付出何等代价?他有生之年,有没有可能…… 墙子身处阴界,盘腿坐在房梁上,对下边几人相顾无言的诡异氛围十分不解。刚刚还在追忆往昔,怎么眼下就哑巴了? 小道童图南不着痕迹地瞥了墙子一眼,上前对法华荧道:“师傅,眼下当务之急是捉住那邪妖。皇宫中有你坐镇,他还敢犯案,必有所图谋!。” 说到除妖,池安收拾了心情,对法华荧道:“师兄,相别多年,你还愿意与我一同收妖吗?” 法华荧冷然回道:“我是为了皇帝的安危行事。待到事了,我再与你清算……” 池安以为法华荧会提起混元鼎之事,可没想到法华荧话到嘴边,却有所顾忌似的,沉寂了下去。 还真稀奇,谁能威胁得到法华荧?莫不是皇帝?可混元鼎关皇帝什么事?池安心中存了疑虑。 “我已经猜想到那妖会如何行动……”池安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行去,法华荧紧随其后。墙子也想知道池安能想出个什么主意来,立刻飞身跟上。 叶秉烛正要往前,忽听身后有人呼唤他的名字。 “叶公子。” 叶秉烛回头,对上图南黝黑深邃的眼睛:“何事?” 图南拢了拢手上洁白的拂尘,忽然道:“或许我不应该称呼你‘叶秉烛’,而应该叫你……” “你有何事?”未等图南说完,叶秉烛便截然打断。他戒备地盯着图南,清俊的五官少有地透露出攻击性来,五指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 叶秉烛不知道,墙子是不是还在屋子里,也并不认识图南,更不知晓图南刚才未尽之言究竟是什么。他只是下意识地想,图南要说出来的话,未必是他愿意听到的。 叶秉烛厌恶这种被动感,这种一切都只能被别人推着走的感觉。 “你不用这般紧张,我不会害你,我害你也没有任何好处。”图南上前一步,姿态诚恳,神情称得上友善。“我只是知道你现在需要帮助,而我可以给予你帮助。” “给我帮助?” 图南嘴唇翕张,循循善诱般轻声说:“跨通阴阳。” “我凭什么相信你?连你师傅都不能做到。” “我也的确做不到,不过我看你颇有天资,只是无人引导。或许有一天,你可以做到他们所有人,都做不到的事情。”
第65章 神龙高塔 是夜,观星台。 灯火已灭,万物悄寂,沉默的亭台楼阁在夜幕里只显现出高大的轮廓,像是一个个黑暗中的巨人。 值夜的宫人挑着灯,行走穿梭在广场和楼阁的廊道。此处白日里都是童男童女们诵经祈圣的地方,是皇帝负手行过的地方,但现在却空空荡荡,显出几分寂然与可怖。 有个宫人却并不害怕,即使孤身一人,即使此时夜深,但他却很惬意享受似的。他循着微弱的记忆,按照图纸的指引,来到了君王栖身的七层神龙塔。 此塔高大巍峨,屹然耸立,每一层的檐廊上都盘踞着一尾气势恢宏的龙。七条龙形态各异,有的正吐龙珠,有的正怒目圆睁,有的张牙舞爪,有的闭目静息。君王每日栖身的楼层都不同,除了贴身的最信得过的宫人,没人知道今夜君王会歇在何处。 起风,巡夜人捏紧了手中的宫灯,拢了拢衣领。他踱步来到了大门紧闭的神龙塔下,抬手抚摸厚重的朱门。大门忽然发出一声浅淡的“吱呀”,在黑暗中如一声叹息,然后豁开一道口子。 于别人看来,能拒敌千万、岿然不动的机关大门,就这么轻巧地洞开。 巡夜人愉悦地哼笑一声,穿门而入。在他的衣摆扫过大门,重新落下之后,大门又如受人牵引般阖上,落锁。 巡夜人提高了宫灯,探首吹灭了烛火。四周又陷入了如死一般的黑暗与寂静中。他愉悦地举步,黑暗不能给他任何限制与禁锢,越过层层障碍,径直向着长梯而去。 一层,不做停留。 二层,亦不是他的目标。 巡夜人目标准确地来到第五层,然后穿墙越壁,进到了屋内。 屋内,没有一丝修行者该有的质朴,反倒奢华如宫殿。 层层纱幔垂坠,香炉中火星已灭,但熏香的气息缭绕不去。明珠宝器陈列在案,看得出它们的主人并不爱惜,不甚在意地将它们随意放置。 巡夜人亦不甚在意,他径直穿过那些价值千金的明珠宝物,向着最上头的那张龙床而去。 明黄色的龙床,在黑暗中也隐隐看清其奢靡的轮廓。在床上,有一道均匀清浅的呼吸声。 巡夜人心中暗喜,他慢慢倾身,俯下身去。与此同时,从他的脊椎处,猛然探一颗恐怖模糊又丑陋诡!异的头颅! 任何人看到这一幅场景,都会惊吓到昏厥! 属于巡夜人的头颅,双眼紧闭,已经毫无生机地低垂了下去。而那颗从脊椎中探出的头颅,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熠熠光辉,在这黑暗中格外渗人。 他——它,向着御床上的人猛地扑过去,张开大嘴,露出森森白齿。 说时迟,那十块。正当他快要触碰到目标时,床上原本还在酣睡的人却毫无预兆地动了! 那人猛地从被子下抽出一把长剑,毫不留情地削向妖物。 危险! 那头颅已经发觉了不对劲,立刻缩回身躯之中。而巡夜人的头则立刻恢复了生机,睁开眼,拧身一转,躲开了长剑的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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