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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杯茶过后，桑阮总算知道，原来这姓曲的青年随着雪林部队出征，结果就在那场混战里面与雪林走失了。他在山下找了许久，实在是找不到人了才沿着山路找到百岵族。 曲嘉宛来，自然是想要带雪林走的。 桑阮看出他话里的意思，但他拿不准雪林究竟是要走还是要留。 他的爱情来得太快，也太突然，他甚至不愿去细想他与雪林的以后。现在曲嘉宛找上门来，情郎若是要走，他该不该留下他？又该怎么留下他？ 桑阮浑浑噩噩坐在屋子外面，任由里面两人交谈，他等着雪林告诉他是走还是留。 一朵雪花就是在他怔然的目光中飘落而下。 下雪了。 百岵山罕见地迎来一场鹅毛大雪。 这场雪比往年提早了半个月，也改变了很多事情，比如：桑阮屋里两个外乡人因为大雪没办法下山了。 * * * * “没想到，这里的雪景这么漂亮。”青年推开窗，一开口就呼出白烟，却是满目惊艳。 “穷乡僻壤，看久了都一个样。” 曲嘉宛转过头，轻笑摇头：“不一样，现在外面要看到这么原始的风光可不容易。别的不说，咱们以前在国外，到处都是洋楼商铺，要看山看水哪有这么容易？” 一阵寒风袭来，纵然雪景再美，曲嘉宛也只能悻悻关上窗。 幸好屋里有温着的奶酒，一杯下肚，整个身子都暖和起来。 他替好友也斟上一杯，“这百岵族虽然藏在深山里，但却有不少好东西。” 温得正好的奶酒滑进喉咙，立刻驱散周身寒意，他发出舒服的喟叹，不忘打趣好友：“当然，人更是好。” 这人，当然指的是好友的蓝颜知己。 雪林哂笑，与他对饮，又道：“喜欢？你也在这里找个。” “我？”曲嘉宛含笑摇头，“我可没你这般艳福，能找个像桑阮这样的美人，年轻漂亮又对你极好。” 他被大雪困在这里三天了。这三日，外头大雪纷飞，桑阮不仅替他寻来被褥袄子，更是将床都让给他，自己跑去跟他的兄长睡。 虽然只有三日，可他瞧得明明白白，少年对雪林可谓是无微不致。两人没明说，不过对视时桑阮垂眸间的羞涩，还有雪林偶尔抚过少年手腕…… 他不瞎。 “他是不错，不过说到美人，”雪林把玩手里杯子，眸色忽发变得深沉，“这山里倒是有个真正的美人。” “哦，是谁？” 雪林放下杯子，直接换了个话题：“我瞧这雪这么个下法，就算停了，我们也走不了。” “何止走不了，”曲嘉宛将他上山的过程说了一遍，这座百岵山山道险峻，两三段山道几乎稍有不慎，便会失足跌下山崖。若非真是找不到雪林，他也万万不想上山。 “这上山就要一天，下山也要一天，要是我们在下山时遇到这样的雪，你我绝对回不了河西。” 这话绝非危言耸听，雪天路滑，一场雨雪分分钟会让他们跌落山底，丧命于这西南边陲大山里。 雪林静默不语，深邃的眸盯住手中杯底，思绪纷杂。曲嘉宛自然知道他在担心些什么。 “这回咱们是败了，可出发前，我已经向大帅禀明，西南这地方山势复杂，易守难攻，要赢本来就不容易，就算是输也在情理之中……” “没有情理之中，”雪林幽幽抬眼，“我父帅的性格你很清楚，输了就是输了，没有理由。” 曲嘉宛欲言又止，最后，他深深叹了口气，“雪林，我知道你一心想要赢过你哥，但是古人也说了，胜败乃兵家常事。打仗，本来就没有绝对胜利的说法。” 他替好友满上酒，又宽慰道：“其实这次虽然凶险，但好歹遇上美人，逢凶化吉。” 两个杯子碰了碰，曲嘉宛眼见好友颇感无趣的面孔，哂笑：“都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我瞧这桑阮对你可是一心一意，比河西望京里头那些好多了。” 话题兜兜转转又回到风花雪月上，雪林将酒闷下，才道：“总之，先等雪停吧，只要有机会，咱们就下山。” 原先他是跟那美人族长斗气，可如今曲嘉宛找到这儿，赶紧下山才是正事。 可惜天不从人愿。 情况如曲嘉宛所料，鹅毛大雪连着下了三日，整座百岵山银装素裹，宛若天神降下雪纱，连半点尘污也不见。山道积满五六寸的雪，足以让整个百岵族都守山过冬。 这对百岵族而言，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冬天。然而，雪林与曲嘉宛无奈至极。 到了第五日，山间的雪时停时下，雪停的间隙，窗外隐隐传来孩童嬉闹声。雪林的伤还未完全好，又遇上寒冬，自然是呆在屋里养病更好。更何况，上回黑蛇蛊那件事还历历在目。 事后，下蛊的人被查出来，是族里一个叫可统的老人。这老人早年有过一个女儿，那个女孩偶然下山遇见外乡男人，便跟对方私奔，直到很多年后，女孩拖着病体回到百岵山。老人才知道这些年，女儿是被男人甜言蜜语哄骗卖进妓院，女儿忍辱负重，最后攒够钱将自己赎出来，纵然命在旦夕也千里迢迢回家向父亲认错。 然后，老人彻底失去了自己的女儿。 可统恨所有外乡来的人。这事族长并不徇私，该罚的仍是罚。百岵族虽然人人擅蛊，却也有族规，不得无故下蛊害人。 不过有此先例，莫说雪林，桑阮也不敢让雪林出门。至于曲嘉宛，他不顾桑阮的劝阻，大大方方推门走出去。 雪满山间，穿着百岵族独有的藏蓝袄子，一群孩童正围在篝火前玩捉鬼游戏，旁边两三个女人抱着针线正在缝补衣服，聊着天。 这时，一个跑得快的小男孩脚步踉跄，眼见就要往火堆扑去，曲嘉宛急忙上前抱住他，硬生生阻止了一场险情。 小男孩的哭声也惊动了正在聊天的女人们，其中一人面色骤变，丢下手里东西，快步走过来夺走孩子，“喂，你干什么？” 曲嘉宛不理解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依旧温着声解释：“是你的孩子吗？他刚才差点扑到火里了。” 女人明显不信他，低头问自己的儿子，小男孩余惊未定哭得正起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见状，女人恶狠狠地剜了青年一眼：“肯定是你突然出来，吓到他了。我们这里不欢迎外乡人，你最好回那间屋子里面，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曲嘉宛生性并不好斗，可自己明明救了人，对方却是好心当作驴肝肺，一时间敛住笑意，沉声道：“你这人也太不讲理了。孩子们在火堆旁玩，你自己不看着，结果险些出事，你倒是把责任全推到别人身上。” 这话仿佛点燃了这些人对外乡人的火气，其他女人纷纷开口：“还轮不到你说话，回去”“回去别出来”“我们留你们在这儿过冬已经很客气了”。 正所谓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说不清。曲嘉宛不愿再跟她们纠缠，索性转身就要走，哪知，抱住孩子的女人忽然按上他手腕。 “这位夫人，男女授受不——” “亲”字尚未说出口，曲嘉宛正要往回缩的手顿时僵住，寒冷破开女人按住他的那片肌肤直接渗入血液，瞬间冷冻他全身神经。 瞳孔不断放大，女人冷笑的嘴脸开始定格，然后渐渐蒙上雾，开始变得模糊。曲嘉宛隐隐产生一种错觉，他是不是要死了？ 然而这种念头仅仅只在瞬间，另一股热流从左肩流入，如同春水淌过冰冷的河流，春风化雨，润物无声，顷刻间流水淙淙，春满大地。 曲嘉宛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眼前的女人也赶忙缩回手，态度变得恭敬。不仅是她，在场所有人都朝他点头颔首。 不，不是对他，而是对他身后的人。 “族长。”她们毕恭毕敬地开口。 曲嘉宛感觉到搭在自己左肩上的手收回，赶忙转过头。就转头这刹那，他的世界仿佛静止了。 漫天连地的白色中，眼前这容颜，成了最夺目的存在。他不是诗人，找不出浪漫优雅的词汇来形容，甚至在这一刻，他想起早年在国外曾经看过的歌剧。 舞台上，男主角对女主角说：见到你的第一秒，我的心就已经沦陷。 “你是……族长？”这话一出，曲嘉宛自己都埋汰自己。“啊不，你是桑阮的哥哥，桑晓？” 对方上下打量他，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对面的女人：“我希望这样的事，下次别再发生了。” 女人们诚惶诚恐，立刻点头然后带着孩子各自回家。 见曲嘉宛还愣愣地看着自己，桑晓主动开口：“她刚才对你下了冰蛊，我已经解了。这事是她不对，我代她向你道歉。” 刚才曲嘉宛救人一幕，他看见了。 “只是，我想你也应该知道，我们这里不欢迎你们。无事，还是呆在阿阮的木屋中吧。” 曲嘉宛回过神来，才发现人已经走远了。他缓了好一会儿，重新回到木屋内，雪林坐在床上看书。 书是桑阮替他找来的，是百岵族的书。这个民族有它自己的信仰和文字，但随着时代变迁，山上的人开始要下山采买，与外界交流，早在数十年前，他们就已经学习了山下的语言和文字，还用它来备注古籍。 雪林一眼就发现曲嘉宛不对劲，对方坐在桌前微微失神，完全不像他的军师。 “怎么了？”他忽然皱眉，“你该不会在外面被人下蛊了？” 曲嘉宛摇了摇头，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雪林，你说的对。” “我看见了，百岵山真正的美人。” 雪林瞬间明白：“桑晓？” “嗯，他不但美，而且真的厉害。”曲嘉宛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百岵族擅蛊的事，他早就听雪林讲过，但讲过跟亲身经历完全不同。 雪林见他讲得眉飞色舞，声调也比往日高了不少，顿时反问他：“你喜欢他？” 温润的眼眨了眨，尔后，曲嘉宛摸了摸鼻子，嘴角弯起。 雪林将目光转回书里，哂笑一声，却不再说话。只是鼻尖嗅了嗅，那股淡淡的草木香萦绕在侧。 那个如月神般冷淡的男子…… * * * * 自从那日之后，族里的人经常能在族长屋子面前看见那名叫曲嘉宛的外乡人。 先是登门道谢，然后又是偶然路过讨杯水喝，再就是好奇蛊术上门请教……总之，每次青年都是彬彬有礼地敲门，就算吃了闭门羹，第二日依旧准时上门。 他观察过，身为族长，桑晓很忙，每天早上来找他的人很多，他在处理族里大小事务。然后午饭过后，他就会出门，至于去哪，曲嘉宛悄悄跟过他，却总在后面那片树林里迷了路。 他甚至怀疑，桑晓并非不知道自己在后面，而是断定，自己根本跟不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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