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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晓瞧得清楚,那个叫雪林的男人眼中欲望过盛,这样的人不会甘心留在大山里。 “桑阮是你的弟弟,你有把握当然最好。只是那姓曲的呢?他可是日日都去你屋里,且不说两个男人本就是有违天理、伤风败俗,你可是我们百岵一族的族长——” “我知道的,卢依长老。”桑晓的声音依旧平稳有力,“我知道自己的使命。” 他缓步走上前,这森森圣地中唯有一座石台,石台中间画着复杂的阵型,画阵的血已经干涸,却依旧发挥着稳定的力量。 这是他们的先祖生前用自己的心头血画下的血阵。 血阵中心是一巴掌大的冰棺,棺身萤萤发光,稍微靠近便能瞧见里面的东西。 桑晓才走近,一双透着绿光的眼幽幽盯住他。可随着桑晓的手停留在半空,尔后他闭眼默念口诀,血阵又隐隐生出红光。 冰棺周身的白光瞬间黯淡,那两抹幽暗的绿光也渐渐消失。 它又陷入沉睡当中。 卢依长老浑浊的眸浮现忧色:“它最近醒的时间越来越久了。咱们百岵一族一代又一代守着它,三百多年了,我怕,它可能在你的手里苏醒。” 桑晓凝视冰棺里沉睡的身影,不喜也不怒,“它要醒,是天意。卢依长老,坦白说,我倒是希望所有的事情能在我这一代结束。” 卢依叹了口气,话里转间带着几分歉意:“族长,是卢依错了,我刚才不应该怀疑你。一直以来,你都为全族背负了太多。” 桑晓摇了摇头,收回目光,坦然说道:“您放心吧,再过几天,就算他们不提,我也会要那两个外乡人离开的。” 一老一少两道身影慢慢走出圣地,徒留那朵红艳似火的朱瑾,静静落在地上,尔后,一片花瓣缓缓掉落…… 桑晓没料到,隔了没多久,所谓的扶桑花又出现在眼前,这回是他的屋里。 他的木屋不大,入门中间摆了张木桌,以木桌为中轴线,左边是长椅,右边是床。现在,木桌上摆着一个竹筒,里面插着数支扶桑花。 烛光之下,花瓣还沾着露水,成为这屋内最鲜活的颜色。 “哥!”桑阮早已在里头等着他。 桑晓有些意外,“今晚怎么这么早过来?不用陪着你的雪林?” 自从曲嘉宛上山后,桑阮主动把屋子让给那两人,每晚都是来桑晓这边睡。其实,桑晓还未当族长之前,他们本来就是同吃同睡,亲密无间。 “你不是向来不喜欢他,我早点过来陪你有什么不好。”这个他自然指的是情郎,桑阮主动替桑晓倒了杯水,目光触及桌上这瓶花,瞬间掠过不悦。 “我听说曲嘉宛说,今日……你拒绝他了。” 曲嘉宛喜欢桑晓的事,莫说他的小木屋,就连族中不少人都看出来了。只是今天曲嘉宛回到木屋中一副黯然神伤的样子,经雪林一问,姓曲的才将下午的事说出来。 桑晓边将披风挂上架子,头也不回地道:“不然呢,要我同你们一样吗?” 这话叫桑阮不知如何回答。他知兄长并不喜欢雪林,可兄长拒绝曲嘉宛,既在意料之中,又让他心安。 兄弟俩换下外衣,吹熄蜡烛就寝。屋外茫茫月色,清辉透过窗台爬进屋里,桑阮丝毫没有睡意,他转过身,看着昏暗中兄长的侧颜,说道:“哥,我不喜欢那个曲嘉宛,他配不上你。” 何止配不上,他连向桑晓坦露心意的资格都没有。 百岵族里年轻漂亮的女孩很多,心仪他哥的也不少,可从来没有谁如此大胆向他哥表白。 在他眼中,那些女的尚且配不上桑晓,更何况这个姓曲的! 桑晓于黑暗中失笑:“你不喜欢他,是因为他想要带你的男人走。” “当然不是!”桑阮急急否认,随即又想起那张总是挂笑的脸,瞬间撇下嘴角:“我讨厌他,因为他总是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还有哥,那些花是他送的吧?” 他的哥哥以前并不喜欢花,更加不会把花放在屋里。 桑晓转过身,与他对视。他们兄弟从小到大都没瞒过彼此,如今也是。 “阿阮,曲嘉宛是个好人,也帮过族里的很多人,他是我们百岵族的朋友。”见桑阮正要反驳,他示意对方先听他说:“但对我来说,也就仅此而已。” 桑晓的视线越过弟弟,望向桌上那几朵绚烂的扶桑花:“我让这些花在这里,也不是因为它们是曲嘉宛送的。” “这是长在我们百岵山的扶桑花,百岵山的一草一木,对我来说都像是亲人。” 他定定看着桑阮:“阿阮,百岵山是我的家,也是你的家。” 桑阮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不禁垂下眸,他懂,兄长这是在提醒他。 他是百岵族人,这儿有他的兄长,有他的族人。 雪林……他只能让雪林留下来。 可事与愿违。山路积雪融化,当族中第一个下山采买的人平安归来,雪林跟曲嘉宛准备下山了。 桑阮从情郎嘴里听到这消息时,人正躺在床上,潋滟的眉眼骤然变得茫然。 “我离开这么久,必须回家了。”雪林捞过旁边的衣服套上,腰间伤口经过满满一个冬天的休养,只余下狰狞的疤痕。 家? 桑阮怔然坐起身,雪林说过,他的家在很远的地方,那里叫陇西。若是走路,须得走上一个多月。 “那我——” “你要跟我走吗?” 桑阮愣愣看着他。这反应,已经让男人明白。 腰带啪嗒扣上,转眼间,雪林已经穿上他来时那身衣服。桑阮后来才知道,这叫军装。 “既然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 桑阮后知后觉,颤着声问:“不是,你……一定要走吗?” “不然呢?”雪林侧过头问他,仿佛这问题问得极为突兀。 桑阮感觉呼吸有些困难,脑子像搅成一团的浆糊,急巴巴问道:“可是之前我哥让你走,你根本就不想走。雪林,难道你不能留下来吗?” 就当是为了我…… “不能。”雪林斩钉截铁说道,“我说过,我要走要留,得由我自己决定。” 桑阮望着这张俊毅接近冷酷的脸,眸中渐渐盈满水光,抹了抹眼,他默默穿着衣服。 或者,雪林见他通红着眼,向来铁石般的心也微微恻动。 到底是这个少年温暖了他的这冬天。 雪林坐到床边,轻轻捏起桑阮的脸,声音忽发变得温柔:“好阿阮,不是我想丢下你,而是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你要是愿意跟我下山,我保证自然不会亏待你。” “可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 滚烫的泪珠从眼尾滑落,吧嗒晕湿男人手背。桑阮哽咽道:“可是雪林,我喜欢你。” 雪林顺势吻了下去。 比起那些浓烈炽热的吻,这回多了几分温存缱绻,雪林有过不少男女,却从来没遇过桑阮这般纯真质朴的。 真心难求。 他微微退开,难得发自真心地说:“好阿阮,我也喜欢你。” “但是,我得下山。” 桑阮觉得自己的心被揉得皱巴巴,难过极了,却也明白,这个男人向来我行我素,自己说服不了他。 “那,你还会回来找我吗?” 雪林脱口就要回答,触及那双脉脉含情的眸,心中一动,不禁点了点头。 桑阮抱住对方,声音仿佛落地就碎,“雪林,答应我,你不要爱上其他人,也不要碰其他人,还有要记得回来找我。” “……好。” 雪林和曲嘉宛走的那日,天气晴好,飞鸟掠过万里无云的碧空,枝头压着沉甸甸的团花。春风拂过,花团咿呀咿呀的,像是在挥手道别。 百岵族送行的人不少,绝大部分都是来送曲嘉宛的。但是他最想见的那位,却始终没露面。 迎着春风,他只能满怀遗憾下山。 百岵山的春温暖湿润,夏炎热多雨,秋风高气爽,冬大雪纷飞。一年四季轮换更迭,并不会因为谁与谁的分离而停下脚步,也不会因为谁的等待而加快速度。 桑阮等了一个春、一个夏、一个秋、一个冬,始终没等到情郎回来。 三月三,百岵族迎来最重要的节日——春祭。 清早,族长在全族见证下跳起祭祀之舞,恭迎鹙神降临,并献上百虫酿和米糕。 到了晚上,篝火熊熊燃烧,照亮每张鲜活热烈的笑颜。年轻男女们穿着新衣裳围绕火焰载歌载舞,年纪稍大些的,坐在旁边敲鼓奏乐。 一名少女悄悄走近,面容羞涩,双手紧紧绞住刚制好的粉色药囊,送到清冷漂亮的男子面前。 “族、族长,这个,是我的心意。” 族长勾起笑,只是道:“玛依,谢谢你,你是好姑娘。不过我没办法接受这份礼物,你的心意应该送给对你好的男人。” 说罢,他的目光转至旁边,不远处一名青年正盯着这里,神情紧张。 玛依愣了愣,随后失落地垂下眸,“我……知道了。” 她收回药囊,低着头离开。其实,她本来也没有把握会成功。 待人走远,桑阮才凑过来,望着那抹窈窕的背影 ,轻哼:“也不看看,哥你连克雅的药囊都不收,又怎么会收她的!” 克雅是族内公认的第一美女。春祭这晚女人向男人赠送亲手制的药囊,便是向他示好。男人若接下,夏天便要向女人父母提亲。 依玛是今晚第五个向桑晓送药囊的女孩,也是第五个被拒绝的女孩。 “别这么说话,依玛为人善良,又极喜欢小动物,在我心中,她跟克雅并无不同。” 桑晓见弟弟眉宇间总有化不开的郁色,索性拉着他的手,踱步离开人群,来到天高草远的河边。 两人静立于星空之下,脚边流水潺潺,无声将烦恼送至山野田间。 桑阮仰着夜空如泼洒开来的星,抿紧唇不说话。桑晓眼中闪过痛惜。 他的弟弟原本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桑阮极其喜爱春祭,因为热闹好玩,他也会在晚上接到女孩送来的药囊,然后手脚无措地拒绝。 可现在…… 那个男人走了,可他和桑阮之间那点事却成为公开的秘密。女孩们遇见桑阮,总是下意识保持距离。 桑晓目黯了黯,“你还在等他?” “是。”桑阮斩钉截铁地回答,“他说他会回来找我的。” 太天真了。 雪林这件事,桑晓唯一失算的,就是桑阮这么久了仍旧走不出来。 “就算他回来,也是还会走,你这样等值得吗?” 桑阮暗自握紧拳头,满目坚定:“我知道他就是回来也还会走,可那又如何?” “我喜欢他,他喜欢我,我愿意在这里一直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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