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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又怔怔地对自己说:“可能他知道,所以才不杀我们?他知道我们是被赶鸭子上架,其实谅解我们的苦衷……?” 妻子:“不是你说……我们不配爱他……做了那样的事,还说爱他……” “那他为什么还质问你不爱他?” “……不知道。” “你知道。” “……” “虽然我不知道是为什么,”许慎说着说着,就需要停一会儿,喘几口气,“但是我们在‘神’面前太渺小,对识敛……始终在逃避。他不知道我们的纠结、犹豫,只看到了我们最后仓促的决定。” 温若桐呆呆地问:“真的要和他聊吗?” 总之,许慎说:“不能不敢面对他,他可以不听,但我们要说。当年的事,的确是我们对不起他,这没错。但很多心情,也要让他明白……什么都告诉他吧,给孩子一个交代。不管他信不信,谈过以后他想怎么样都可以,要杀要剐都随他。” 他站起来:“我去看看他。” 温若桐慌张道:“我还没准备好……” “没事,我先去。”他覆上妻子的手。 * 许识敛对门外的养父说:“我在。” 许慎说:“我能进来吗?” 小耳和虫子慌得一批。 其实许识敛也是魔鬼,也见不得人,却明显比他俩淡定多了:“等一下。” 然后看向这两只魔鬼。 小耳懵逼道:“我们要走吗?” 许识敛说:“帮我收拾一下,谢谢。” 虫子感慨道:“他真客气呀!” 他任劳任怨地蠕动起来,拾起地上的血条、死去的蜈蚣和黑蜜蜂,小耳开始还帮他搭把手,后来就蹲在床前:“你想读取他的记忆?” 许识敛的手在半空中展开,他盯着自己蜕皮的手指。 小耳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了:“干嘛要刺激自己?” “宝贝,”他侧过脸,“现在只有别人的痛苦能让我快乐了。” 这算是回答吗?小耳发愣。 虫子叫他:“懒鬼鬼,走吧。外面正好有棵树。” * 父亲进门的时候,许识敛感到很疲惫。 他以为自己会兴奋,会无比好奇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但是都没有…… 好累,已经累到无法呼吸了。 真相是一场雨,而他摇摇欲坠。 不是没有想过,甚至是每天都在想。 想小耳在魔鬼乐园说的那些……现在就停下,就坐船一起离开。 会好一点吗? 许慎嗅到浓重的血腥味,看到养子躺在床上,血浸湿被褥。他面色灰灰的,像醉醺醺的死神光顾过这里。 在许识敛眼里,许慎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好像每一步都走在鬼门关上,瘦得只剩下骷髅架子。屠宰场都不会收这种体型的羊。 这样的父子互相观察。 直到许慎倒吸口气:“你受这么重的伤……到底流了多少血?” “多吗?”许识敛笑笑,“没有那时候一半儿多。” “那时候”,指的自然是三年前喝下毒药。 许慎的嘴里被击中一枪,这一刻,再多的勇气也不足够开口。 ——不需要他开口。 许识敛的眼前晃过……晃过很多记忆。 那是父亲的,也是他的。 每一次打开礼物的欣喜,啊,原来爸爸眼里,小时候的自己是如此好骗……这个不可思议的、捕捉到爱意的眼神,再也不会属于他了。 不是,不是这些。为什么全都是童年和少年时期的他? 这蠢货一样的神情……好恶心。 到了,终于到了。 “时间可能不多了。” 嗯?是虚伪魔鬼,好久没有看见这样完整健康的他了。 这个魔鬼在回忆里对他的养父母叫嚣着:“赶快把许识敛叫回家吧。” 温若桐说:“可是,可是他还……” 原来是有犹豫过吗? 可笑,许识敛跟自己说,要是因为这么一点慈悲就原谅这个帮凶,才是真的蠢货。 “我在您家里的小花园看到了那两盆花……可惜的是,它们现在都开败了。” 这只死一万次都不足惜的魔鬼,虚伪的嘴脸…… “我听说,您的样子有夜晚喝牛奶的习惯。”他把盛着剧毒的小银瓶放在桌面,“……您培养得很好。” 等等,魔鬼为什么一直在怂恿养母? 即使这是许慎的视角。他好像从没有开口说过话? 养父现在是什么表情? 难道说,这时候就已经下定决心了吗…… 虚伪魔鬼飞走了。 他终于听到许慎的声音:“算了。” 算了。 算了? 他的表情大概和养母一样震惊。 “你知道吗,”许慎的声音是飘的,“梦呓以前跟我说过,活多久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家人能在一起。” “什么意思?”温若桐惊恐地大叫,“你想她死?你想让咱闺女死掉!” “若桐,疾病、衰老还有死亡,这不是我们能控制的……怪我吧,是我没有给她一副好身体。” “……你的意思是,看着她死?” 许慎想拉她,她呆呆地,傻傻地,好像他什么都可以做。而她什么都拒绝不了。 许慎低声说:“识敛……他是健康的。他的病已经好了,你要相信……” “我不信!他骗我们的!”温若桐吼道。 “许慎,许慎啊!”她泪流满面,拉扯着他的胳膊,狰狞道,“闺女要死了,你真的清醒吗?从来没做错过任何事,又听话又懂事,认为我们不爱她,但还是爱着所有人的闺女啊……她什么都信,吐着血还安慰我,说妈妈不要难过啊……你不管她了?你让她死?你这个爸爸,你看着我,你告诉我你不管她啦!你想让她死!” “我们又不是只有一个孩子!”许慎也吼道,“就算今天躺在床上的是识敛,我也会这么说,我也不会让健康的梦呓去死,还是亲手毒死她!我问你,梦呓醒来你要怎么跟她说,说她是喝了她哥哥的血才活下来的,哥哥因为她死了,她能快乐吗!” “那就不告诉她,永远都不说!我不管!让我们承担不见好了吗?”温若桐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奉上双手让他看,满手都是女儿吐的黑血,“你看看,你听到了吗?她很痛啊,她痛得快不行了,你让我,让她的妈妈放弃……你怎么能说这种话?许慎,你不得好死……” 许识敛听到养父的呜咽声。 他同样缓缓地,跪到地上去。 “没有这样的道理,若桐。你把他毒死,这个家就毁了……再也没有人快乐了,活着还不如死了,你明白吗?” 他说:“要是我能替她去死,替他们俩任何一个去死,我什么都愿意啊……” 她哭着说:“我也是啊!” 他们被月光晒透。 “那……礼物是什么?你放了什么进去?”她问丈夫。 “皮球。” “皮球?”她虚弱地笑。 “他想踢球。”回答很简单。 “踢球……”她恍惚地说,“踢球好啊。” “我去看看闺女。”她擦擦泪,起身。 许慎的视线始终停留在地板上。 大概,就是这个时候了。 他记得,自己就是这个时候回家,从窗户和小耳进去,黑暗之中,养母坐在他的床上…… “宝贝……你回来了。” “你妹妹她……晕倒了,你知道吗……” 他去看妹妹,养母伏在门前,屏住呼吸看着他的背影。 她的脸上都是汗,因为在很早之前,她就把皮球拿走了,放在地下室的棺材里。 那时候,她就觉得丈夫的神情不对。 他改变主意了。 所以她换掉了皮球,母亲的第一直觉永远是敏锐的。预感提醒她,那里面不应该是皮球…… 她像往常一样准备牛奶,再把小银瓶的药水倒进去。 放在养子床上的礼物盒里。 许识敛问许慎:“爸爸,她会死吗?” 许慎没有回答,他看着妻子,看着她突然振作起来的样子。 妻子握着养子的手:“可怜的孩子,她怎么会死呢?你一定着急坏了。去休息休息,第二天醒来,她肯定就好了。” 许慎如幽灵般,看着妻子哄养子离开。 门打开,又关上。 妻子也以同样的眼神回敬他,好像他是个假丈夫,陌生人,临时拼凑的劣质假冒货。 他突然全明白了,他全懂了—— 老天啊,夫妻一场……夫妻一场! 但是他能做什么呢? 他还能……还能做什么?妻子拦在门口,视死如归地看着他。 他只能看着女儿,看着天花板,落泪。 许识敛从未见过母亲如此坚定的眼神。 不,应该说…… 这一生中,他只见过向来犹豫的母亲果断过两次。第一次,是他小时候发高烧时,母亲毫不犹豫地去悬崖边为他祈祷。 第二次,是在刚刚,他窥探到的记忆中。在她误以为妹妹要死去时,毫不犹豫地把礼盒里的皮球换成毒药。 是如此的坚定。 就像她当年偷偷将他的石头换成会开花的种子一样。 他因此没有被同龄人取笑,在整个无忧无虑的童年里,都坚信石头会开花。 但石头就是石头,母亲却不是那个母亲了。 妈妈……
第129章 不开花的种子(二) 许梦呓踮起脚尖打开壁橱,听说哥哥病了,她想做点什么给他吃。 手堪堪碰到某个糖罐子。这是哥哥曾经买给她的,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呓”。 失误了,它划破惨白的月光,清脆地亲吻厨房的地板,碎成两半。就像上面刻着的她的名字一样。 天阴沉沉的,一种雨前的湿润感。 许梦呓低头去看,屏着呼吸。木罐躺在令她惊惧的死亡里。 她试图把它拼凑在一起,抬起来,放在烛光照得着的地方,期待它长出新生命。 但是并没有。 就像她总以为熟悉的哥哥有一天是会回来的。其实也没有。 小耳在外面的树上,看着女孩发抖的肩膀,哭声的形状和破碎的罐子一样,渐渐锐利起来。 他下意识去看身旁的人。 许识敛像一张白纸,呈现着下面的家和家人。 “真羡慕她,”许识敛的语气仿佛一切都无关紧要,“还在烦恼这种事情。” 他到底怎么了?小耳说:“许慎和你说什么了?” 他和虫子隔得不远,但什么都没听到……好奇怪,一定是许识敛设了屏障,魔鬼的耳朵才无法捕捉这场对话。 但是看口型,好像什么也没有。许慎只短短呆了几分钟,许识敛始终没有说话,他就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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