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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坐在前排,他的背影在雾里。 梦呓的左手旁是雅春,她冒着汗,在和体内的魔鬼对话。 暴食魔鬼说:“我最后劝你一次,不要管许家兄妹的事。” 雅春:“我知道……但是……” 太诡异了。 雅春:“许识敛那是什么表情?” 他的眼睛是银光盈盈的玻璃杯。里面映照着平和、黯然,以及…… 窃喜! 一丝近乎疯狂的喜悦。阴谋得逞的窃喜。 暴食魔鬼:“我早跟你说过,他不是人类!” 是的,半年前她就告诫过雅春。 有一天,梦呓被奇怪的人跟踪。 雅春刚和她告别,就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男人跟在梦呓身后。 要说这种事不要太多见,那可是许梦呓啊!她当然尾随其后,且不说体内有魔鬼相助,就是她自己——也可以把这个无耻的跟踪狂干掉! 但是,男人似乎察觉到她的跟踪,开始快速跑起来,消失在一个拐角。 还有谁能在小岛跑得过雅春?她火速跟上去,却讶然地发现—— 跟踪狂已经四脚朝天,口吐白沫。 有人解决了他。 是梦呓的哥哥。 许识敛站在房檐上,面无表情地看过来。 “嘘,”他竖起食指,竟摄人心魂,“别告诉她。” 说完,风一般地消失。无影无踪。 暴食魔鬼在体内喊:“天哪!他怎么……他居然进化成这样了?他不是人类!你快跑——” 雅春茫然照做,离去的时候心想:“她”指的是梦呓吗?为什么不能告诉梦呓? 和梦呓这样亲近,她当然知道这对兄妹的情谊已经破裂。 可许识敛还在保护她,不是吗? 却不想让她知道。 暴食魔鬼警告她:“绝对不能说!” “你最好不要忤逆他的命令……” 连魔鬼都这么说,雅春只好保持沉默。 可现如今,她觉得许识敛已完全变样:他的脸似笑非笑,偶尔看上去,又像是要哭,仔细看,却真的是在笑…… 难道母亲去世对他来说是无法接受的打击,他已经精神错乱了? 就在此时,许识敛开口说:“别看了。” 雅春身体一震,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对妹妹说话。 他对梦呓说:“我一滴眼泪也不会流的。” * “小耳!”铁拳喊道,“这边。” 小耳在雨里迷失方向。 他现在害怕这种潮湿,天阴沉沉的,梦里挥之不去的暴雨之夜……记得许识敛枕在他肩上,从背后抱着他。屋内屋外,是两个世界。 他不知道许识敛有没有睡着,整晚都没有听见他的呼吸声。 偶尔忍不住,刚要转身,许识敛却突然用力抱住他。 ——禁止回头。 他有没有哭过,小耳不敢去猜。 眼睛滴溜转,他捧着两杯水走向铁拳。 许识敛要喝酒,点名要香槟,他穿过议论纷纷的岛民,最后还是拿了两杯水。 铁拳的脸色也不好,他揽住小耳的肩膀:“许识敛呢?” “在……”小耳朝人群里看去,只看到梦呓和雅春,“不知道,刚刚还在这里。” 铁拳点点头:“让他自己呆会儿。” 小耳低头看着水杯。 铁拳:“他的伤好点了吗?” “还是那样。” 这次,铁拳也不说话了。 他们就这样看着雨,看着白色雾气里,身穿黑衣的人们缓缓移动…… “最近有很多不好听的话。”铁拳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小耳像是懂,静默着。 铁拳的手按在他的额头上,沉声道:“不用去管。陪他好好养伤,不要听,听到也别往心里去。” 一顿,又说:“我们相信他,永远。” 小耳在他干燥且温暖的手下闭上眼睛。 所有人都在悄悄地、怯懦地议论: “他的妈妈死了,他怎么那个表情……” “不是说,魔鬼身边的亲人会一个又一个地死去吗……” “这个给他。”铁拳的声音打断一切。 小耳接过来,嗅着像是药材。 铁拳:“应该比以前的有用。” 小耳:“魔鬼乐园怎么样了?” 铁拳压低声音,言简意赅道:“没了。” 小耳点点头:“你们没受伤?” “都是小伤,”铁拳一顿,“只有他……” 一声叹气,他神情复杂,既愧疚又自责,按了按小耳的肩膀,沉声道:“去找他吧。记住,少出门。凡事交给我们,放心!” 说完这些,他四下张望一番,与远处的井舟对视上,步履匆匆地离去。 * 小耳到家时,听到楼下传来许慎的声音。 他拉着女儿:“你得走,去任何地方,哪里都好,别在这里……” 神神叨叨的那种呢喃。有点像他死去的妻子。 梦呓是木偶人,一整天,都是这么张面具般的表情。 许慎推着她,来回几次,梦呓终于说话:“我不明白。” 小耳飞到树上,看见她木讷的、苍白的脸颊。 许慎背对着他,这棵枯木像随时都会死去:“听爸爸的,再不走,你也有危险。” 梦呓问:“哥哥也会杀了我们吗?” 许慎的背影在眼前摇晃。 小耳没再听下去,他从窗户爬进去,终于找到许识敛。 沨 他小声道:“怎么不说一声就走……” 许识敛蒙在被子里,这没什么,不就是睡觉?但离得近,小耳发现被子上全是血。 血? 他一下精神,跳上床:“你的伤又……” 被子里竟然全是死去的千纸鹤。难道是它们的血? 许识敛的眼睛睁得很大:“小耳。” 小耳在处理千纸鹤的尸体,将它们丢在地上。然后,他钻入许识敛的被子里,抱着他,摸他的脸。 细碎又炙热的呼吸喷在彼此的脸上。 许识敛叫他的名字,第二次:“小耳。” 他脸上的血迹抹不净,小耳还在努力,问他:“嗯?” “我们见过这个千纸鹤,对吗?” “对。”小耳说完,就沉默。 它是和报纸鸟一样的存在,如果被岛民忌讳和厌恶,就会对当事人产生攻击。不久后,还有乌云跟上来。 但以前是小耳对付它们,现在,许识敛可以自己解决。 千纸鹤在魔鬼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铁拳给你带了新的药。”小耳拍拍他的胳膊,“我给你换。” 许识敛病恹恹道:“不想换。” “得换。”小耳掀开他衣服的一角,倒吸一口气,“我就知道……” 他是如此的无所谓:“没关系,马上就会痊愈。” 小耳还是想给他上药,却听许识敛说:“你知道没有用。这么做只是让你好受些。” 动作一滞,他说的没错。不管有没有用,小耳都想为他做点什么,只有做了,才可以缓解撕心裂肺的痛楚。 “那我做点别的,”他说,“你想杀谁,我来。” 许识敛可能笑了,也可能没有,声音迷迷糊糊的:“你躺下来,到我身边……” “好困,挨着你,我才能睡着。” 小耳照做,摸着他的脸:“为什么自己睡不着?” 这个令魔鬼闻风丧胆的恶棍说:“你不在,不敢睡。闭上眼睛,总觉得有人要杀我……” * 午夜,许识敛被迫醒来,梦里的声音依然没有停止。 在耳边,一遍又一遍: “你骗了我!识敛,你骗我。你骗我帮你害死你母亲。到底是什么让你变成这样?” 没办法让这个声音闭嘴吗?他痛苦地思考着。 忍受到底吧!就算是神仙,也会有疲倦的时候。许识敛再次闭上眼睛。 但梦里的小腰山神不肯罢休: “你当年那么小,背着妹妹把鞋都跑破,来到我面前磕头,说你妈妈困在山崖上,求我停止这场雨。再看看现在,你都让我做了什么啊……” “识敛,你辜负我的信任,你害死你母亲……” 许识敛猝然睁开眼: “烦死了!” * 许梦呓坐在床前,看着黑夜。 她在安静到可怕的家里,睁着眼睛流泪。痛苦是后知后觉的,但足够将她吞噬。 忽然,传来哥哥的叫声。她本能地站起来。 手放在门上,她犹豫两秒,还是选择打开。也许做什么都是没有感觉的、下意识的,生活已经变成这副模样。 就算真的有危险,又怎么样呢? “好吵。好吵。” 她听见哥哥的声音。抬起头,楼梯上站着一个怪物。一半像哥哥,一半像魔鬼。魔鬼的脸,只有一只人眼。胳膊托在地上,比尾巴还长。地上都是血,还有一只魔鬼的耳朵。他就像没看见许梦呓一样,边囔囔着“吵死了”,边去卸自己的另一只耳朵。 蛛网般摇曳的树影在她脸上层层叠叠地交错。 “哥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那怪物缓缓转动头颅,看着她,“啊,你看见了。” 说着,把他另一只耳朵扯下来,丢在地上。从未见过这么圆的头。现在上面什么都没有了。 怪物松懈道:“好了,结束了……” 他缓缓趴在地上。魔鬼的皮渐渐褪去,许梦呓像在看一场梦。她的亲人回来了。 只是,轰隆—— 墙壁裂开,屋顶出现一个洞,许梦呓在尘土飞扬的废墟里仰头去看,哥哥不见了。 又钻出一个东西,是魔鬼?还是人?她没有眼力分辨。 小耳咳嗽着从地板下飞出来,路过她时短短停留几秒:“……你做噩梦了,这是梦,没事……” 丢下这句没时间细化的安慰,紧接着,他也从那个洞消失。 再然后,是人类。 许慎从黑暗里拿着斧头跑出来,极其滑稽地四处寻找:他是如此高瘦,摇摇晃晃,像骷髅架子。 “梦呓,梦呓啊,”他看到她,急忙询问,“你哥哥呢?” 月光洒在他和他银光闪闪的斧头上,父亲要去把哥哥劈开。 没时间了,梦呓呆呆地也不回答。他于是提着这把斧头就往外走,没走多远,又惊慌失措地回来,捧着梦呓的脸喊:“梦呓?梦呓!听到爸爸说话吗?” “啊——” 梦呓叫:“啊————” * 小耳找到许识敛的时候,他正以魔鬼的形态挖山。 巨大的魔鬼,蹲在月亮旁边,像小孩挖沙丘,一把又一把地掏着小腰山。土和石头扬起来,甩到后头。飞鸟惊山林。 他飞到面前,试图唤醒它:“许识敛!许识敛,你的耳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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