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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块听得入神。孟琅趁他不备把他拉了下来:“行了,别客气了,我们边泡边说吧。” 阿块差点砸在那矮凳上。孟琅又是一阵笑:“你呀,你怎么老笨手笨脚的?你可是个青煞啊。” 阿块气闷地说:“我都说了不泡。” “哦。”孟琅语调一转,突然严肃地说,“阿块,其实我叫你泡脚还有一个目的,你要再不洗洗脚,我可受不了你的脚臭了。” 阿块浑身一震:想不到道长要他泡脚竟是这个缘由!他立刻不再推辞,拽过凳子坐下,两脚后跟一别就把草鞋踩下来,然后毫不客气地把脚放进了那盆热乎乎的水里。 一股暖流从脚底瞬间奔腾到全身,阿块惊奇地向前微微倾着身子,他突然间明白孟琅刚才说的话了。 泡脚确实很舒服。人平时是不关照脚的,脚是奔苦劳碌的命,脸是光鲜亮丽的命,砍了脚人能活,没了脸大多数人却是想死的。这素来不被关照的部件突然遇上温温热热轻轻柔柔的水,就跟盐块遇到水一样全化开了。 阿块舒服地张开十个脚趾头,脚掌微微抬起来,脚后跟就陷了下去。忽然,他僵住了。 他踩在孟琅的脚上。
第114章 毛僵(二) 阿块猛地把脚抬起来,水花溅了一地。孟琅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脚,脚,脚。”阿块结结巴巴地说,脚举在空中不放下。 “你脚烫着了?水不热啊。” “踩到了。” 孟琅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烫着了。这盆子小,咱们俩免不了得挤一挤。要不我给你再拿个桶来?” “不,不用了。”阿块慢吞吞地把脚放下来,踩在木盆边上滑下去,仍不可避免地碰到孟琅的脚。 “那咱们就言归正传吧——既然那毛僵来这不是为了获取食物,那它必定另有所图。那么,它图的是什么?跟它杀的这几个人有什么关系吗?” 他很久没碰到过活人了。阿块想。活人的皮肤都是这样温暖,这样柔软吗? “它应当不是随便杀人。那么,它为什么偏偏选择这四个人?如果说短工是因为挖出了它而被杀死,丫鬟和管家夫妇又是怎么回事?那一屋住着三个丫鬟,它为什么偏偏选中了这个?” 手也很柔软。阿块想,像绸缎一样,没有一点疤痕。他的大拇指轻轻蹭了一下自己的食指,指腹下的皮肤坚硬冰冷,满是老茧,好似丑陋的树皮。 “如果能弄清这毛僵的身份就好了。原太傅说那块地从很久之前就是花园,这样看来,那毛僵也应该很久之前就死了。确实应当如此,毛僵不是短时间内就能形成的......” 声音也很温和,没有锋芒。总是和蔼可亲的样子。 “......阿块,阿块?” 人也是这样。阿块想,跟他的剑不一样。他的剑如此锋利,似乎要摧毁挡在面前的一切。 “阿块!” 阿块猛然惊醒,茫然地望着孟琅。 “走神啦?”孟琅无奈地说,“我讲的也没有那么无聊吧?总之,明天我打算做两件事,一是查清楚那毛僵的身份,二是弄清楚那四个人究竟有什么关系。” 他擦干净脚,把毛巾放到阿块腿上,又提起旁边的热水壶加了些水。 “你再泡会吧,水留着我倒。” 水壶被放到地上,孟琅离开了。蒸腾的热气粘在阿块的小腿上,痒痒的。他动了动脚,觉得盆子顿时大了很多。他呆呆地坐了会,忽然没有泡脚的兴致了。于是抬起脚随便擦了擦,踩上鞋。这时候他听到了孟琅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动作停滞了一瞬,然后变慢了。抬头的时候孟琅正好走到他面前,好像他是看见他要起身来迎接他的。 “对了,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孟琅严肃地说,“以后你跟别人打架时一定要注意自己的力气。人是很脆弱的,没准你轻轻一拳他们就死了,所以你一定要小心。” “是他先打我的。”阿块有些不平地说。 “我知道,但咱们也没必要把人弄死是不是?” “他没死。” “是没死,但他一张脸跟个台阶似的以后该怎么活?王府的事干不了,看病还要花钱,还得养伤,人遇到一桩祸事没准这一年都会很艰难,遇到两三桩没准就活不下去了。” “难道我还不能打他们了?” “当然可以。要是别人想伤害你,你自然要保护自己。但你拥有的力量和他们不一样,所以你得比他们更加注意、更加小心。”孟琅说,“鬼和神其实没有什么区别,但人们为什么要除鬼敬神?因为鬼会用它的力量伤害人,神会用它的力量保护人。你虽然是鬼,但也可以获得他人的尊敬和爱。” “没必要。”阿块闷声道,“不值得。” “不值吗?”孟琅笑了笑,说,“值不值得,和当不当做是两码事。阿块,越强大的人,越要学会约束自己。你就当做是帮我个忙吧。” 阿块低着头,好一会,他才不情愿地说:“我,试试。” “太好了!”孟琅高兴地笑了一声,勾着阿块脖子开心地说,“我就知道你肯定会答应。你可不是一般的鬼!”说着揉了把阿块的脑袋,端起水盆朗声道:“我倒水去啦。” 阿块坐在板凳上,觉得肩膀和脸上都烫呼呼的,半晌,他伸手摸了摸头发,顺着摸到后脖颈,食指轻轻地挠了挠。 奇怪,他好像没那么郁闷了。 那片新挖的池子里的石头是仙鹤王宫的石基。末代仙鹤王在连国的军队攻破城门时放火焚毁了皇宫,大火烧了足足一个多月,仙鹤王还有他的妻子儿女以及无数宫人全都葬身火海。 大火被扑灭后,有人向连国君主提议收敛宫中的尸骨,好好埋葬并举行祭祀,以消弭亡人的怨恨。这个提议触怒了君王,他不仅没有安葬死者,还下令在废墟上建起了一座规模更大的宫殿,把那些焦骨则牢牢实实地压在了地基下。 这位君主后来称帝,即连元帝。他说:“朕一统横山南北,功业举世无双,何惧一手下败将!仙鹤王若真为大丈夫,当亲自来取朕头颅!” 宫殿建好后,元帝亲自在那住了整整一年,并无任何鬼祟。流言不攻自灭,合宫成为历代皇帝的游宫,后来又被赏赐给了一位极受宠的皇子,这位皇子的后代便是王爷。 听原太傅介绍完合宫的历史后,孟琅问:“这么说,埋在那坑里面的应该就是被那场大火烧死的人了?” “或许。”原太傅谨慎地说。 “那么......”孟琅望着那个大坑,“下面还有尸体?” “或许。”原太傅紧张地问,“难道还会有那种东西钻出来?” “不是所有尸体都会变成僵尸,这里的阴气也并不重......但以防万一,还是在这个坑里撒上糯米吧。对了,这附近有乱葬岗吗?” “没有。” “有陵园吗?” “有,在城东秋山附近,先王的陵墓也在那。” “仙鹤国的陵墓呢?” 原太傅犹豫了。孟琅说:“太傅,贫道现在问的问题非常重要,您要是不如实相告,这毛僵或许就抓不住了。” 原太傅纠结片刻,低声道:“前代的陵墓,也在秋山。” “也在秋山?” “就是,当年老祖宗建合宫的时候,也把仙鹤王室在秋山的陵墓推了。” 孟琅愣了一下,眉头微皱。原太傅赶紧说:“您不是还想去问问跟那短工一起干活的人吗?” “没错。”孟琅说,“我是该去了。” 他告别原太傅,走出一段路后,他还是忍不住对阿块说,“元帝做的太过了。他灭了人的国家,还毁了人的宗庙,几百年后合宫出了毛僵,也算是报应啊。” 阿块问:“那还帮吗?” “帮。”孟琅叹息一声,“前人造孽,后人遭殃啊。” 孟琅先是去问了跟短工一块干活的人,然后问了跟那丫鬟一屋的其他丫鬟,最后问了管家夫妇的儿子——他现在充当王府的新管家。 这四个人的住处他也一一看了,其中那丫鬟的屋子他看得尤其仔细,因为最令他困惑的就是那个丫鬟的死。管家夫妇是单独住一间的,他们儿子没死情有可原,但幸存的丫鬟们可就睡在死了的那个丫鬟旁边,毛僵为什么不杀她们?显然,那个死了的丫鬟一定有什么特别之处。 他拉开了每一个抽屉,打开了每一个箱子,甚至翻了人家姑娘的床角。然而,孟琅好像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他再次打量这间屋子,三个丫鬟同吃同住,连梳妆台都是同一个,台上放着些胭脂水粉......等等。 孟琅走上前,仔细打量着这张梳妆台。 这张桌子上有一个十分精美的梅花漆盒,占据了几乎半张桌子。其他几个寒酸的小盒子被挤到一边,看起来可怜巴巴的。漆盒上了锁。 孟琅盯着那锁看了一会,把漆盒撬开了。 里面是各式各样的胭脂香粉首饰,可谓琳琅满目。对于一个丫鬟而言,这似乎太奢靡了些。 孟琅挑出首饰盒里的一个玉佩,又从桌上拿了两盒胭脂,便走了。 他再次询问了那两个跟死者同住的丫鬟,这次,他是分开问的。 这三个丫鬟能在合宫拥有一间屋子,自然有特殊之处,那就是她们是专门服侍世子世子妃的丫鬟。死的那个叫琴瑟,孟琅叫进来问的这个叫书画,等在屋外的那个叫素锦。 这两个丫鬟昨晚都被吓坏了,其中书画因为就睡在琴瑟旁边,被吓得更厉害。之前孟琅问她话时,她几乎一句都说不出。现在,她看起来好些了,可脸还是白得厉害,光站在孟琅面前就止不住哆嗦,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姑娘,你别紧张。”孟琅温和地说。 “是是是大人人请请问。”书画一句话打了三个结巴,她拼命祈祷赶紧问完吧,她真不想再回忆那天晚上的事了——太可怕了!她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眼睛使劲盯着自己的鞋头,心里默念着快问完快问完快问完...... 孟琅首先拿出一盒胭脂:“这是姑娘你的东西吗?” “是、是。”书画畏惧地点点头,不明白自己的胭脂怎么会在这道士手里。 孟琅又拿出一盒胭脂:“那么,这盒胭脂是素锦姑娘的了?” “是,道长为何要问这些......” 孟琅打断道:“书画姑娘,你平时和琴瑟关系如何?” “还、还好。” “还好?也就是说,你们不算亲近?” “不不不是。”书画吓得连连摇头。 “那就是关系很好?” “就,就是还好。”书画几乎语无伦次地说。 “那么,你知道琴瑟平时和什么人来往吗?” 道长问这个干什么?书画茫然了一瞬,便努力转动大脑:“我,素锦,听风,听花,听雪,听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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