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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不知道御宪大夫是吕党?要真让他们去查,恐怕冯拾遗说的再夸张一万倍,他们都能查出来。幸亏陛下明鉴,令天命司自查,冯拾遗却不甘心,竟然联合数位谏官抗奏,甚至托病归家,罢职示威,真是不知好歹。” 国师冷笑一声,又说:“为这件事,陛下最近本就心绪不佳,偏偏吕介还要在同天节上提起这件事,这不是明摆着跟陛下对着干吗?这也就算了,可令尊突然跳出来为吕介开脱,朝臣纷纷附和,竟成声援之势,陛下举目殿中,俱是吕党,如何不能寒心,如何不能震怒!吕介做的太过了,之后,陛下势必要打压打压他,但吕介是老臣,声望很高,陛下不好直接对他动手,恰巧,今晚令尊当了出头鸟......” “家父并非吕党!”玉无忧急声辩解,“他虽然和吕相有来往,可在朝堂上,他从未偏袒过吕相——” “今晚,他已经偏袒吕介了。”国师盯着玉无忧,质问道,“公子当真相信,令尊和吕介没有半分勾连?” “我......”玉无忧脑中忽然闪过吕介来访的那个长夜,还有今晚父亲直奔吕介的背影。他心慌意乱,端起酒喝了一杯。此刻,烈酒正可以掩饰他的慌乱。他狼狈地咳了起来。国师冷漠地看着他,说:“令尊既然是吕党,你我以后恐怕就是敌人了。” “什么?咳咳。” “公子不是最重视自己的家人了吗?想必到时,你也会追随令尊,与我为敌了。” “不,我怎么会与您为敌——” “那么,公子要背叛自己的父亲吗?” 玉无忧愣住了。他不明白事情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明明急切地想说什么,可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国师直勾勾地看着他,仔仔细细地审视他的表情,嘲讽地笑了。 “我虽然救了公子三次,却还是比不上令尊对你的恩情啊。”他解下玉佩,推到玉无忧面前,平静道,“既然如此,你我之间还是不要有瓜葛了。” “不,不不。”玉无忧哀求地望着国师,后者似乎已经下定决心,只冷冰冰地望着他。 玉无忧又惊慌,又痛苦,桌上那枚绿莹莹的玉佩扎着他的眼,他的心。这比恐慌发作还让他难受。他好像被一只大手揪住,一下子扔到了深渊里。他手足无措地跪坐在那,好像这样事情就能自己解决似的。 他应该放下玉佩就走,为什么要留下来听这些事?父亲是吕党,为什么?他不是从不参与党争吗?为什么要因为吕相破例?好难受,头好痛,眩晕,恶心,紧张,颤抖,沉默。 “公子该走了。” 彬彬有礼,又十分冷酷。玉无忧顽固地坐在那。 得说点什么。可是他不会背叛父亲,永远不会。 一滴泪啪嗒落下,摔在桌上,四分五裂。玉无忧紧紧抓着腿上的肉,想把抽泣和眼泪逼回去。够了。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为什么他每次都要这么丢人?为什么?可他的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厉害,他死死低着头,怕一抬起就要暴露自己的软弱狼狈。他心里不明白自己的处境,也不明白这一团浆糊似的感情,他只知道,自己非常难过。 “公子啊。”国师道,“把玉佩拿回去。” 严肃的声音。是命令。逐客令。应该走了。真狼狈,真难看,真没用。不,一开始就是痴心妄想。他跟国师能有什么关系?玉无忧脑中飘过许多杂乱的思绪,麻木地去拿玉佩。手指触碰到玉佩的瞬间,有什么像决堤一样从身体奔流而出。礼节,体面,理智,统统被这股洪流冲散了。他伤心欲绝地大哭起来。 “您为什么要跟我断绝来往?即使我父亲是吕党,我也不会与您为敌的,我不是大臣,我不会参与朝堂上的事,我什么也不会干的!” 看见他这副惨样,国师竟然笑了。 “哎呀,干嘛这样伤心,好像公子喜欢我似的。” 他站起身,牵着玉无忧的手,客客气气地把他送到了门外,然后礼貌地做了个手势,和蔼地说:“请走吧。” 老宫人已经等在门外,看见玉无忧,他露出了震惊的表情,但随即他就把脑袋按了下去,一心一意盯着地面,再没抬起来过。 玉无忧不知道是怎么回家的,酒劲上来了,很难受。他记得自己到家时不出意外地受到了斥责。奇怪的是,无论是庄夫人担忧的表情,还是大哥震惊的追问,下人们惊骇的神色,又或者伫立庭中,脸色黑沉的父亲,在他看来都变得轻飘飘了。 他本该紧张,害怕,惴惴不安,可他只是嚎啕大哭,一直哭到声嘶力竭,昏昏睡去。他好像根本没意识到周围发生了什么,对他来说又意味着什么,自然,他也没有听到窗外的谈话。 “真是白担心了,喝成这个样子回来,还耍酒疯!” “哎,不管怎么说,人没事就好......” “他是在宫里喝成这样!在这种时候!吕兄冒进,逼我表态——” “爹!回去吧,太晚了,您去休息吧。” “别为他说话!他能有什么长进,唉,唉,唉!”
第063章 梦魇 玉无忧醒来时,身体沉重,脑袋钝痛,宿醉后该有的症状他一个不缺,可最让他难受的,莫过于失去了国师这位朋友。说是朋友,并不恰当,因为他只是单方面地敬仰他,崇拜他,然而,除了这个词,他想不到还有什么能描述他们之间单薄的关系。 他木木地呆在床上,漫无思绪。另一种隐痛在他身体里跳动。在看到玉无瑕时,这种隐痛突然爆发,占据了他的全身。玉无瑕的探望,他一句都没有听进去。他愣愣地盯着他,问:“大哥,父亲是吕党吗?” 玉无瑕脸上闪过一丝惊愕。 “不是,但是......”他纠结片刻,说,“这已经不重要了。你昨晚没闯祸吧?怎么喝成那样?宴会上你看起来也没醉啊?昨晚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哭成那样?”他又急又快地抛出一连串问题,好像要用它们盖过玉无忧的问题。玉无忧望着他,失望慢慢淹没了心脏。 为什么不回答他? 为什么不告诉他? 父亲是吕党吧。一直中立的父亲...... 但是,为什么不告诉他呢!为什么不告诉他父亲是吕党呢! 玉无忧感到委屈,他用眼神指责着玉无瑕,可一遇到大哥满含担忧的担忧的双眼,他的眼神便软了下去。 “没有。”他哭丧着脸,挤出一个十分难看的笑容,“什么事都没有。” 没必要说了。 他将与国师为敌。 同天节后不久,皇帝恩赐冯拾遗回老家养病,这无异于免了他的职。为冯拾遗上书说情的人都被贬了职,几位跟吕介来往密切的大臣也被调离了娄京,朝堂上紧张的气氛蔓延到了玉府,玉于温与玉无瑕终日操忙,不见人影。 玉无忧在家辅佐庄夫人,替她算账,管事,查看田庄,因为玉于温和玉无瑕总是不在家,上门求药的人也往往由他接待。总之,他忙得脚不沾地,好像忘了同天节上的事。可当他找药时无意间拉开抽屉,看到放玉佩的那个匣子时,心脏却突然刺痛。他弯着腰,站在那,脊椎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不明白。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和国师没有任何关系。他们非亲非友非故,身份悬殊如云泥,相遇已是万幸,分道扬镳也理所当然。数月前的种种如同一场美梦,时候到了,就要烟消云散。 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却为何如此痛彻心扉,念念难忘。玉无忧盯着那个匣子,把抽屉关回去。 他在那站了一会,又把那匣子拿出来,叫了马车,去了灵山。下山时,他手里空空如也。 他把玉佩留在那个凉亭了。 当时,玉无忧发誓不会再去梧桐观,可他没想到,仅仅几天之后,他就又来了。无虞生了场病,迟迟不好,庄夫人便要去梧桐观给他祈福。通往梧桐寺的山路陡峭,庄夫人这几天又吃不好睡不好,身体十分虚弱,玉无忧实在不能让她一个人去,便陪她一起来了。 那条路上的桃花早就谢了,浓密的树荫将道路盖得严严实实,梧桐观内香火依旧,游人如故,玉无忧随庄夫人进了主殿,神像低眉敛目,双手合十,满面慈悲,玉无忧仰视着冠带嵯峨、庄严威武的宏元仙尊,想到的却是跪伏在地、满面血污的国师。跪拜的瞬间,他想,神明不会实现他的愿望了。 他的心已不诚了。 拜完后,庄夫人去请平安符,玉无忧在一旁等候。忽然,他觉得似乎有人在看他,转头一望,却发现是那个小道士在一旁探头探脑。一见他望过来,那小道士就飞快跑走,玉无忧想追上去的脚步也停住了。幸好没有追上去,因为庄夫人已经朝他走来了。 “母亲。”他恭敬地问候,庄夫人微微一笑,递给他一张平安符,温柔地说,“我看你最近很辛劳,也替你求了一张。这些天你的努力,老爷都看在眼里。其实上次他没有那么生气,只是有些恨铁不成钢罢了,我猜,他现在早就消气了。” 玉无忧没想到庄夫人一直关注着他,不禁感动道:“我知道,谢谢娘。” “哎。”庄夫人高兴道,“就该这样,多笑笑。” 玉无忧心中一暖,就在这时,他突然觉得背后发凉,好像被刺了一下似的。他匆忙转身,却没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庄夫人疑惑道:“忧儿,怎么了?” “没什么。”难道是恐慌又要发作了?玉无忧有些害怕,忙说,“咱们回去吧,娘。” 然而,那股阴冷的感觉却挥之不去,玉无忧回家就添了衣服,可还是冷。傍晚,他甚至冷得发起抖来。庄夫人忙让人拿了件厚袄子,自责道:“肯定是在山上着凉了,都怪我没带够衣服。” 玉无忧道:“没事的,娘,我身子本来就弱。” “虞儿已经病了,你要再病了可怎么办?”庄夫人担忧道,“还是叫个大夫看一看,你先回屋歇着吧。” 玉无忧确实冷得受不住,便回屋了。他一头钻进被窝,浑浑噩噩地睡着了。梦里依旧寒冷,好像他又坠入了二月的莲花池,冰冷的湖水像蛇一样缠绕着他,慢慢剥夺他的呼吸。 “咳,咳。” 脖子好不舒服,像要窒息了。 好痛苦。谁,谁能来救救他—— 忽然,那扼住他脖子的力道消失了。玉无忧费力地睁开眼,朦胧的月光下,他竟看到国师站在他的床头,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 国师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是梦吗? 天啊...... 玉无忧抓住国师的手,将额头贴在他掌心。突然,那只手一把提起他,手背上的青筋擦过月光,浸没在披散的长发之中。 他俯身吻了下来。 玉无忧猛地睁开双眼,从床上一下子弹起来。室内阳光点点,窗外游云如丝。玉无忧抬起手,惊悚地摸了下自己的嘴唇,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灼热的余温和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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