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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寿殿中,明灯如昼,馨香似锦,百官依次落座,静静等待着人主的到来。玉无忧同玉于温坐在一桌,也激动不安地等待着。玉于温瞥了儿子一眼,皱眉道:“沉不住气。” 玉无忧尴尬地笑了笑,赶紧收敛心思,努力保持镇定。大哥可是好不容易说服了父亲带他来,他可不能给大哥丢脸。 时间漫长地流逝着。终于,随着一声嘹亮的“皇帝驾到”,两把巨大的羽扇浮现在宫门。众人起身,行礼,呼万岁。 在洪亮的万岁声中,玉无忧清楚地听到了木屐敲击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两下,每一声都敲在他心上。他微微抬起头,看见一角紫袍从眼前掠过。 “平身。” “谢皇上。” 人群呼啦啦地站起,坐下。玉无忧看向高台,看向站在龙椅旁的那个人,一瞬间,他失去了言语。国师的脸真的变回来了,不仅如此,他散乱的长发编成了一股,庄重地垂在脑后。他脸上没了往日的散漫,眉目低敛,神情肃然,气度因此更显华贵。玉无忧呆住了,这一刻,他觉得国师真像画像上的神明。 国师落座了,在皇帝右下方,与吕相相对。玉无忧看不见他了,可脑子里还是刚刚那惊鸿一瞥。美酒佳肴,舞姬歌女,都无法吸引他的注意。 因此,他没有及时察觉大殿内气氛的变化。 起因是吕介,不知为何,在这样欢乐的场合上他神情十分严肃,显得格格不入。这引起了皇帝的不满,他忍耐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刺拉拉地说:“吕相看起来似乎不太开心?难道是朕招待不周?” 大殿内的谈笑声戛然而止,五弦琴擦过一抹杂音,舞姬的脚步停滞了一瞬,僵硬地继续,众大臣齐齐看向吕介,神情异常紧张。玉无忧终于发现了大殿内的异常,他也忐忑不安地望过去。吕介神情肃然,对皇帝道:“臣只是可惜这大殿上少了一人。” “少了谁?朕怎么看不出。” “少了冯拾遗。” 玉无忧听到父亲猛地一抽气,身体向上一拔,似乎要跃起。一个舞姬绊倒了同伴,慌忙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求饶。 乐声停了,大殿内静可闻针。皇帝面色不善地看着瑟瑟发抖的舞姬,众人已经可以预见她们的下场。就在这时,国师开口道:“冯拾遗在家养病,吕相恐怕是忘了。” 吕介神色冷峻地望着国师,正要开口。玉于温见状,忙抢声道:“是啊,冯拾遗已经病了一月之久,想不到他病得这样厉害,竟然连给陛下祝寿都耽误了。” 他一开口,立刻有几人附和。 “是啊,冯拾遗现在一定正后悔呢!” “陛下千万不要因此坏了兴致!” “陛下千岁千千岁!” 祝寿声接连响起,迅速充满了整个大殿。皇帝冷冷扫了玉于温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对吕介道:“丞相看来是年纪大了。”接着,他看了舞姬一眼,命令道:“拖下去。” “陛下饶命,饶命啊!” 惨叫声划过大殿,消失在殿门外。丝竹声复又响起,新一批舞姬在大殿中翩翩起舞,众人欢饮如故,可在欢笑之下,紧张与不安暗自流淌,盘桓在每个人心头。玉无忧盯着桌子,一口饭都没吃下去。 刚刚发生了什么?父亲为什么要站出来?那两个舞姬死了?为什么?冯拾遗是谁?吕相为什么要提起他?玉无忧止不住地胡思乱想,坐在那一动都不敢动。直到皇帝离开,他才随着众人行礼。 他抬头的瞬间,父亲已经奔吕相去了,而吕介抬脚径直向殿外走去,一路上不断有人起身跟上,他们像细小的支流汇入大河一般迅速淹没了玉于温。一眨眼,玉无忧就看不见他了。他扭头去找玉无瑕,大哥因另有官职,不和他们坐在一起——那个位置已经空了。父亲和大哥都不见了。 玉无忧茫然地站在原位,剩下的几位大臣都用一种十分奇怪、饱含同情的眼光看着他,这让他感到一阵心慌。 忽然,他感觉到了一道恶毒的视线。玉无忧一转头,竟看到了岑远道!他正阴森森地望着自己,慢慢咧开嘴角...... 玉无忧朝后退了一步,碰到了桌子,酒杯倒了,酒洒了一地,滴滴答答地顺着桌脚留下。他顾不得收拾这一片狼藉,便头也不回地向殿外跑去。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大臣,乐官,侍卫,无数双眼睛盯着他,跟着他。黑夜向他涌来,四周一片漆黑。父亲在哪?大哥在哪?玉无忧手脚发凉,心脏狂跳。不,不能这样失态。他好不容易才得到了大哥的认可! 他扶着墙踉踉跄跄地走着,呼吸越来越急促。他喘不过气了,于是靠着墙慢慢蹲下。久违的恐慌袭击了他。他胡乱摸索着,忽然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他把那冰凉坚硬的物件牢牢抓在掌心,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渐渐缓过来。这时,他发现自己已经跪在地上了。 这是一条走廊。夜沉入墨,蝉鸣寂静,晚风呼呼穿过。玉无忧害怕地扶着墙站了起来。 这是哪里? 他一动,便听见一声厉呵。 “什么人!” 几个侍卫猛冲过来,一把将他压住。 “说!叫什么名字,为何潜入宫中!” “我,咳咳,咳咳......”那个侍卫死死将他压在地上,玉无忧根本喘不过气。侍卫见他不回答,手上更用力了。 “说!” 肋骨生疼,像要断了。玉无忧撑着地,挣扎着说:“我,我是玉掌院的儿子,我......” 突然,他身上一轻。那些侍卫全站起来了。玉无忧终于可以呼吸了,他剧烈地咳嗽着,看到一片明晃晃的火光照在地上。然后,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怎么我每次见到玉二公子,你都这么狼狈?” 侍卫一愣,惶恐道:“国师大人认识他?这人躲在走廊里,鬼鬼祟祟,我们还以为他是刺客......” “刺客?”国师冷笑一声,“这是玉掌院的公子。他会在这,八成是在宴会上喝醉了,迷了路。” “原来如此!”侍卫忙向玉无忧行礼,“小人眼拙,竟未认出公子,还请公子原谅!” “没,没事。”玉无忧站起来,擦着脸,不敢看国师。 国师扫了他一眼,面露不快,但转瞬,他便笑道:“这些家伙没轻没重的,把公子的衣服都弄脏了。” 侍卫一听,扑通跪下,连连谢罪。玉无忧吓了一跳,忙拉起他道:“我没事,您快起来。”侍卫刚想顺势站起,一瞥见国师脸色,立马跪下去,额头死死抵在地上,任玉无忧怎么劝都不起身。半晌,国师才慢悠悠开口:“算了,大半夜的要吵着陛下就不好了。你们起来吧。” 侍卫这才起身,连声道谢,迅速离开了。玉无忧也打算告退,却被国师叫住了。 “公子这副模样回去可不太好,不如去我那换套衣服吧。”
第062章 同天节(二) 听到这话,执灯的老宫人手颤了一下。玉无忧没有注意到这微小的动作,他受宠若惊,不假思索地拒绝了国师,完全忘记了自己送玉佩的目的。国师只笑了一声,说:“走吧。” 玉无忧只能跟上。不知为何,他们一路上一个人也没碰到。老宫人将他们送到国师住处后就离开了。这座院子很深,很暗,走廊上挂着的灯笼像打瞌睡的月亮,只朦胧地在地上垂下淡黄色的影子。国师走在前面,绛紫色的长袍看起来几乎像黑色的了。 “这么晚了,公子怎么还留在宫中?” “啊。”玉无忧有些尴尬,他想了会,还是老老实实将刚才的事情说了。国师似乎笑了一声,又似乎只是吐出一口气,听起来冷冰冰的。 “公子现在还怕那人?” “我当时太慌了,殿里只有我一个人......” “公子知道怎么才能彻底克服恐惧吗?” “什么?” “那就是成为恐惧本身。”国师推开门,一股又浓又呛的药味扑面而来,玉无忧忍不住咳嗽起来。国师给他倒了杯水,玉无忧连忙咽下,入口却一片辛辣,忍不住将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 “哈哈。”国师给自己倒了一杯,优哉游哉地说,“抱歉,我这没有茶,也没有水。” “没事,我能喝酒。”玉无忧用袖子将地上的酒擦干净。国师说:“我去给你拿件衣服。” “不用了。”玉无忧把手在衣服上揩了两下,拿出玉佩,恭恭敬敬捧上,“我来是为了向您表示谢意的,多亏了您的忠告,我才能妥善解决那件事。您身份尊贵,这枚玉佩在您看来可能不算什么,不过,这已经是我能买到的最好的玉了,希望您能收下。” 头顶安安静静,玉无忧紧张不安地等待着。果然,这枚玉佩太廉价了吗?他有些退缩:“如果您不喜欢,也不必勉强......” “说什么呢?”国师接过玉佩,一边打量一边带着笑意说,“这不是给我的吗?”他系上玉佩,展示道:“如何?” “国师大人丰神俊采,气度不凡,穿什么都好看。”玉无忧松了口气,高兴道,“您喜欢就好。既然如此,我就先告辞——” “别急。”国师给他斟满酒,笑道,“陪我喝一杯吧。” “不了,现在已经很晚了,家里人一定很担心我——” “我正想和你说说这事呢?”国师惋惜道,“令尊今晚真是太冲动了。” “什么?”玉无忧一愣,坐了下来,“我父亲怎么了?” “你不知道那件事?”国师惊讶道,“令尊什么都没跟你说吗?你哥哥呢?他没告诉你什么?” 玉无忧焦急道:“出了什么事?我什么都不知道......您能不能告诉我?” “先陪我喝一杯吧,毕竟,那对我来说也不算好事。” 玉无忧将酒一饮而尽,心急如焚地望着国师。对方沉吟片刻,问:“公子知道冯拾遗吗?” “就是丞相大人今晚提起的那位?我不认识他。” 国师叹气道:“你果真什么都不知道。这可难办了,倘若我告诉你这件事,恐怕很难做到不偏不倚。” “请您告诉我吧。”玉无忧急切地说。国师给他倒了杯酒,徐徐道:“公子别着急,我是打算告诉你的。这件事,我问心无愧,而公子于情于理也应当知道这件事。公子知道吕相与先国师多有龃龉吧?” “是,我听说吕相与先国师有些不和。” “何止不和。其实,双方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国师叹息一声,回忆道,“吕相才干过人,目光高远,确是能臣,只可惜,他野心太大。他拜相不过三年,朝廷之事无论大小已悉决于他,以至于一人色变,群臣战栗。然而,他还不满足,试图过问天命司的事,幸好先国师深得陛下信赖,他才没有得逞。” 如今先国师走了,他看我势单力薄,便又鼓噪群臣,试图削弱天命司,冯拾遗就是他的马前卒。一个多月前,他上书弹劾天命司,说天命使‘暴敛猛如虎’,还说天命司欺上瞒下,贪污贡品,草菅人命。他虽然满口胡言,可我还是决定彻查此事,但姓冯的却得寸进尺,要求陛下让御宪院全权负责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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