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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远道把你推下水时,可没有顾及他爹和令尊的关系,也没有顾及令尊的颜面。” 玉无忧一愣,心中忽有豁然开朗之感。林中突然飞出了几只山雀,打破了溪谷的寂静。玉无忧起身,恭恭敬敬地起身,道谢。 “我明白了,多谢国师提点。” 国师有些奇怪地看着他,玉无忧又道:“我一定会妥善解决这件事的。”他目光坚定,好像转瞬间就变了一个人。 “是吗?”国师微微一笑,“半个月后,我还会来梧桐观,不知道那时我能否听到公子的好消息?” 玉无忧一愣,激动道:“自然。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公子是我的学生吗?怎么如此听话?”国师哈哈大笑,摆手道,“时候不早了,公子先下山吧。我会期待的。” “好。”玉无忧有些失望,走出几步,又折回来认真地叮嘱道,“此地气寒,国师还是不要久留了。” 国师似乎并不在意他的话,他望着对面的山林,冲玉无忧摆摆手。玉无忧觉得自己有点多管闲事,便赶紧离开了。虽说如此,下山时他的心情竟然一步步明朗起来。 他万万没想到国师竟会听他诉说自己的烦恼。那可是国师!他更没想到,国师竟然相信自己能解决这件事。当然,兴许他只是客套,可就算是客套也足够让玉无忧高兴了。他心中猛然生出一股勇气来,他一定要找岑远道谈谈。不仅是为了父亲,也是为了国师的信任。 下山时,他看到路旁的桃花都开了,满目红艳熙熙攘攘,似为他鼓劲。半个月后,当这片桃花已经开到极盛时,他又踏上了这条小路,心怀喜悦,脚步轻快。多亏了国师的提点,他顺利地解决了岑远道的事。而且,大哥也没有责怪他在春和宴上的失态,一切都那么称心如意。 这半个月以来,玉无忧的心情是鲜少的畅快。如果硬要说有什么让他沮丧的事的话,那就是前天吕相造访,和父亲在书房长谈许久。玉无忧不知道吕相到了晚上都没离开,冒冒失失地去书房请父亲用餐,还迟钝地奇怪为何书房里没人答应,直到玉无瑕出来让他先离开,他才知道自己打扰了父亲和吕相的谈话。 懊悔之中,他不免感到一丝忧虑。他担心吕相和父亲谈了一些对国师不利的事情,但愿那只是他杞人忧天。同时,他还感到一丝失落,因为玉无瑕问了他是否听到了什么。他说,其实父亲不必让他来问他,只是吕相太谨慎了,虽然......后面的话,玉无忧记不太清了,因为玉无瑕一开口他就立刻摇头,保证,再三道歉,像个急于改过自新的罪人。 想着想着,他脸上的笑意消失了。那天晚上他压根没为这件事难过,可过了一两天,那一丝丝失落好像发酵似的膨胀起来,迅速地让他陷入沮丧。吕相和父亲一定在商谈机密,他们对他不放心也无可厚非。再说,这也是因为他没事先确认谈话结束,父亲才不得不这样做。总之,这没什么。 梧桐观的大门已遥遥在望,玉无忧摆摆头,努力驱除心中的沮丧。他看看手里的玉佩,碧如翠竹,圆环也雕刻成竹节样式,正与国师的风度相衬。这是他用全部积蓄买来的礼物,虽然这对国师来说恐怕不算什么,但玉无忧已经尽力做到最好了。 玉无忧没有朋友,实际上,他连家门也不怎么出。所以,国师对他意义非常。 当然,他不敢把国师当成朋友,可他确实希望能和国师保持现在这样友好的关系,就算以后不会再来往,他也想在心中留下美好的回忆。他把自己看得太低了,随便什么人搭理一下,他都会受宠若惊,满怀感激。更何况,这个人是国师,是属于玉无瑕那一等的高贵之人,也是他毕生都不会接触的人。 一想到马上就会再次见到国师,玉无忧就感到紧张、不安和惶恐。他握紧了玉佩,在梧桐观里张望着。这是供奉宏元仙尊的地方,向来香火旺盛,香客不绝。 玉无忧见到这么多人,竟在门口站住了。他靠着墙,一动不动,手心里沁出了冷汗。他双眼急促地转动着,试图找到国师,但他看不见一个熟悉的人。他又开始感到恐慌了,这个死而复生的鬼魂紧抓着他,狂叫着要他屈服。玉无忧觉得自己开始变得矮小,他紧捏着玉佩,垂着头,冷汗不止。 不,他不能回去。他不能。 他看着自己的脚,他的腿传来了不该存在的痛感。 他的伤口已经好了。过去了。过去了。过去了。 突然,有人扯了一下他的袖子。玉无忧吓得差点尖叫出来。一个小道士站在他面前,客客气气地笑道:“您就是玉公子吧?我家大人有请。” 哪个大人?玉无忧恍恍惚惚,小道士见他不动,疑惑道:“您不是玉公子吗?我家大人说,他和您约好了今天见面。” 玉无忧这才反应过来。 “难道,是国......” “是。”小道士笑道,“请跟我来吧。” 这一刻,玉无忧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紧跟着小道士,视线牢牢拴在前面人的脚跟上。他被带进了一间别院,当他看到独自站在桃花树下仰头赏花的男人时,玉无忧心头忽然涌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这是第三次了,每次他难堪的时候,都是国师帮了他。除了感激,还有不敢置信。 竟然真的来了,真来见他这个卑微的庶子。玉无忧快步走到国师面前,欣喜地喊道:“国师大人。”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脸上露出了灿烂的微笑,国师看见他,愣了一下。不等他开口,玉无忧就一股脑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倒了出来。他看起来实在是过于高兴了,整张脸都散发着喜悦的光芒。国师好笑道:“至于这么高兴吗?”“当然。”玉无忧眯眼笑道,“我不能让您失望啊。” “怎么,难道我对你来说也很重要吗?” “当然了。”玉无忧认真道,“您对我很好。除了家里人之外,还是头一次有人对我这么好呢。” “......”国师望着他,移开视线,折下一枝桃花玩弄着,“这么说,公子在家里确实不受宠爱了。” “您误会了。”玉无忧忙解释道,“家里人其实对我很好。母亲非常照顾我,大哥也很关照我,虽然我是......”他脸上的笑意忽然消散了,国师却来了兴致,追问道:“是什么?” “您或许不知道这件事。”玉无忧犹豫半晌,勉强笑道,“我母亲是青楼女子。” 出乎他意料的,国师问:“然后呢?因为这个,你就得低人一等?” 玉无忧一愣,摇头道:“不。他们没有看不起我,是我自己,我......”他感到困惑。 他本能地不愿意否认他人,可继续说下去,势必触及到他埋藏心底的那些隐秘的过往。那是外人绝不会知道的事。他迷茫地望着国师,对方嘴微微翘着,眼睛上扬,似乎很感兴趣,但那并不是幸灾乐祸的神情,他看起来就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仅仅是出于好奇才追问。 他该说出来吗?他如此小心谨慎,深怀愧疚的缘由?其实,玉无忧平时很少说话。在外面,他不会说话,在家里,他没有必要说话。他是一个闲人,是一个庸人,不该打扰别人,也不该高谈阔论。他甚至连下人都不会打扰,因为他清楚他们讨厌他。 玉无忧非常清楚自己的身份,对这些厌恶没有任何不满,并且对玉家让自己的衣食无忧的慷慨深怀感激。可偶尔,苦闷会瞬间将他淹没,夺走他所有的呼吸。然而他依旧安安静静,忍耐着,等这袭击过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沉默的泥沙填满他的身体,堵住了他的口鼻。 此刻,他也应当像往常一般笑着掩饰,毕竟那些事情不值一提。可是,可是,为何他今天面对着这双问询的眼睛时,却觉得自己好像再也无法忍耐了呢? 只是好奇,不是关心。眼前这个人看似多情,却是无情。这近乎一种直觉,毕竟,正常人很难在看到别人淹死后放声大笑。尽管玉无忧敏锐地察觉到了国师掩藏在笑容之下的冷酷,可他并不在乎,因为他需要的不是同情,只是倾听。 正因为眼前这个人是国师,高居于天命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关心他的死活,不在意他的狼狈,像神明一样微笑着倾听所有事情,他才会有将内心剖露的冲动。 与其说这是倾诉,不如说他要借此机会自我责备,仿佛赎罪。 犹豫良久,玉无忧终于开口了。 他慢慢地说:“其实,我不该留在家里。”
第060章 脱面 国师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双眼探究地望着玉无忧,似在无声的追问。玉无忧却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苦笑着。 “我在家里,让所有人都觉得不自在,尤其是父亲。您不知道吧?他其实很爱我娘,只是良贱有别。尽管我娘离开了,他依旧没有放下她,这对庄夫人并不公平,对大哥也不公平,可我不能埋怨父亲,若不是他对我娘还怀有情谊,我根本不会过上今天这样的好日子。我娘虽然出身不好,可她却是个极好、极好的人,从没缺过我吃穿。要没有我,她兴许早就从良了,那样,她也不会染上那种病......” 当时,那些下人以为他睡着了,因为年幼的他正在发烧。 “二公子怎么又病了,真不懂事。他就不该大冬天地去老爷面前晃悠。他不知道老爷根本不想见他吗?” “人家精着呢。要不多在老爷面前晃晃,哪能争到同情啊?” “那是老爷心善。要是我,肯定不会让那女人进门,多脏啊......” “是那种病吧?哦呦,她怎么有脸来找老爷?” “仗着老爷心里有她呗。哎,夫人真可怜,大少爷也是,平白无故地要分出去一份家产。” “可惜她家产没要到,就死了。要我说,她还不如当初把孩子打掉呢。” “别啊,要不是二公子,那女人指不定就进门了呢?幸好她染上了病。我听说,她根本是来者不拒啊?” “一个妓女还能怎么养孩子?要我说,咱们还该感谢二公子除掉了那个狐狸精呢。” “哈哈哈!没错,没错,感谢二公子!” 他听着这些恶毒的议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死了一般。手、脚都没有力气,像软绵绵的一滩水,而被子那样厚那样沉,像一个铁夹死死咬住他的身体。下人的议论声渐渐模糊了,像苍蝇一样在他耳边嗡嗡地吵闹。 屋子里暗得像晚上,玉无忧想起小时无数个生病的夜晚,他半梦半醒间听到屋子后面传来呻吟。因为娘不愿让他出去呆着,也不愿当着孩子的面干活。他娘或许还算不上青楼女子,青楼女子至少还有自己的房间,不会像她那样被一只寄生虫赶出去,俯趴在本属于她的屋子的后墙上。 墙后面的声响啄着玉无忧昏昏沉沉的脑袋,他伤心地大哭起来。现在他又哭了。比从前任何一个夜晚都伤心。他看清楚了自己的身份。尽管年纪长了几岁,可他还是一只寄生虫。他害死了娘,让庄夫人伤心,让大哥伤心,让父亲伤心,可他竟然一无所知、鲜廉寡耻地四处招摇,享受着舒适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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