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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殿的骑士们悍不畏死,城中的妇孺们举起刀枪,大祭司重新穿上厚重的礼服,戴上重重冠冕、虔诚祝祷神灵,消耗自身寿数来借神灵之力突破极限、平息自然伟力之火。 在这场漫天大火中,来自远方的旅人飞越过密密麻麻的深渊魔物,踏过埋葬了无数生命的熔岩焦土,来到北原深处沸腾的火海,以无匹锐意迎击苏醒的深渊之主。 最终,一切归于寂静。 胜利了。 冷却的火山灰如同雪花般落满了整片国度。 英雄们身披戎装,踏入圣殿,在骑士们的列队迎接之下,在鲜花簇拥之下,年轻的异乡旅人们推攘着来到圣殿中庭。在这里,雪白色的大理石雕砌的胜利女神像静默伫立着,沐浴着圣殿穹顶下的日光,经战火洗礼依旧威严而耀眼。 女神身披烈焰斗篷,手执审判之剑,用包容和坚韧的目光凝望着这些人,看着旅人们接受圣殿和圣都的嘉奖。 财富、荣耀、权力、神力,他们在这个国度、乃至整片大陆里都是当之无愧的英雄,他们享有这个世界的一切。 . 灾厄带来的阴影随着空气中火山雾霾的散尽而渐渐退去,大火焚毁的中央广场旁被人重新立起了一座刻满了姓名的纪念碑。一场雨后,这座碑前的砖石地面上一夜长出了许许多多细碎的小花,黄色的花朵绽放在孩童嬉笑奔跑过的路面上。 旅人用一双眼睛注视着这片废墟一点点重建,从残破不堪到接二连三起了建筑,再到依稀重见昔日圣都繁华。 友人脱下了身上掩盖异族气息的黑色斗篷,与他同行在这片渐渐复苏的富饶之地。 他们无需交流,彼此便知对方心中之意。 他们走过喧哗的街市,又走过沉寂的深渊,他们走过一个天明,又走到了月升。 月色之下,友人的五官如同冰雪雕刻出一般,俊美得仿佛不似人间存在,银色的发丝散落在漆黑的衣襟前,比月色更皎洁。 人声散去,远处的灯火渐渐落下,是人们在夜色中安然睡去。无需担心,无需防备,再不会有深渊一族将噩梦带到世间。 这种感觉,这种灵魂深处获得的宁静,远比任何奖励、任何荣耀都来得令人心生熨帖,令人心满意足。 人之一生所求也不过如此了。 . “若让你留在这里,作为圣殿的守护者,看着圣都摆脱噩梦复苏闪耀,看她重现昔日光辉,看这里无数人重拾生活的勇气,可以么?” 友人的声音响起在他耳侧,似耳语又似喃喃。 “什么?” “可以么?” 友人看向他,一双黑瞳中带着些叫人看不分明的情绪。 “怎么了?” 他蓦地心头一跳。 “留下来,陪着我,可以么?” 友人定定看着他。 友人说话始终带着些异族的特征,即便如今他的语调已经不像最初那般生硬,但他一些语句习惯还是与常人略有差别。这几个词语被他断开着说出口,不知为何让旅人想起了最初在北原遇到他之时的场景。 那是个漫天飞雪的、极寒的一日。 那时,友人从寒池中起身,湿漉漉的像是刚沐浴完,也可能是在捉鱼。他将一件长长的黑袍子随便地裹在了身上,银色的长发在身后拖出了长长的水渍。古怪的行为配合着过分俊美的容貌,流露出一丝妖异,让初来乍到的旅人如临大敌。 那个时候,友人还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后来旅人得知友人是因为身上沾染了他父亲的深渊异族血脉,无法正常进入到人类社会生活,被他的母亲丢弃在了北原,一个人生活着,才会缺乏一些常识。 而此时此刻,他在听到友人那句问话之后,突然又想起了最初见到他的样子,心中仿佛被细小的刺扎了一下,不痛,但无法忽视。 “为什么会这么问?”他的心脏在胸腔中砰砰直跳。 “这样不好么?”友人的目光平静而坦然,好似浑然不觉自己是提了一个多么过分的要求。 他也确实不明白这要求有什么问题,他只是想让他的朋友在这个无忧无虑的地方开开心心留下来而已。 旅人身上的直觉在示警,他知道,这一场美梦也来到了尾声。 “这样很好。”他微笑了起来,看着友人英俊的面孔,“真的再好不过了。” 然而,对人类情感迟钝的友人此刻却敏锐发现了他身上的一点差异,眼神瞬间黯淡:“是么,既然这样很好,你为什么不肯留下来呢?” 旅人的笑容染上一点哀伤:“是的,我无法留下。” 他道:“不得不承认,这段‘回忆’编织得十分美好,且与我目前得到的一些信息都还算符合,逻辑上也没有什么瑕疵。然而,”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无奈,“这根本不是我的记忆啊。” 先不说这个“梦境”有很多的画面都是第三人的视角,有很多地方带给他的情绪共鸣都实在太刻意了一些。 友人似乎并不能理解他的意思,还是那样怔怔地凝望着他。 好似目光中永远只有他一个人。 “你应该是知道我的。”旅人微笑看着他,“即便如今的‘你’只是一段他人编造的虚假的记忆,你还是可以知道我的选择。” 友人没有否认,算是默认了他的话语:“即便,即便你回到现实需要付出代价,即便真实并不如你想象的那般美好。” “是的,”闻澜道,他的声音中带着轻松而释然的笑意,“我不想停留在虚假的梦境中。” “谢谢你,那么,再见了。” 幻境轰然碎裂。
第39章 记忆画廊(十一) “咔。” 一阵细细的碎裂声响起,闻澜骤然惊醒,下意识扭头看向声音来处。 晨光熹微,而他一双眼中清明而毫无睡意,一瞬间已让自己清醒过来,是早已融进骨子里的身体记忆。 抬头望过去,原来是窗玻璃裂了。飘窗旁的隔音玻璃窗居然碎裂开,面上布满了蛛网般细细密密的痕迹。 这样的景象让闻澜身上气息一松,原来此刻他是身在家中。 但这种放松又很快转成了另一种担心——若是这碎玻璃掉下去砸到了楼下的人,那可就麻烦了。 他赶忙起身去看。 走得近了才发现,还好这玻璃窗是双层的,碎裂的只是里面的这一层,不至于发生什么高空坠物的新闻。 窗外,东方现出一丝晨光。 高高的楼层俯瞰着下方纵横交错的道路,城市在晨光中蒙上了一层朦胧烟霭,略有些看不明晰。 闻澜的视线看向下方,视线微微一晃。 可能是惊醒后松懈下来感到精神不济,也可能是感知到的潜意识在提醒他什么讯息,恍惚间他眼中似乎映出楼下一个颀长的身影,距离太远而那道身影看不清面孔,却可以感知到此人正抬头凝望着他的方向。 闻澜眨眨眼,瞳孔中这道身影便如同蜃景般散去了。 他不由皱起眉。 人的意识是极为玄妙而强悍之物,精神系回归者的意识更是强于一般人。通常来说,有些细节即便他没有在第一时间特别留意,只要经历过、感知过,甚至扫上一眼,那些信息都会被大脑记录进意识海。存储了许许多多的信息与知识的意识海自有一套梳理与推演的逻辑,一层层“海浪”冲刷翻涌,有些不自然或不合逻辑的地方就会显出痕迹。 他的潜意识在提醒他什么?他忽略了什么? 还有先前那个梦,实在有些不寻常。 那感觉是他的多疑,因为骤然惊醒,梦中的一切尚且还来不及从他的脑海褪去,本来应该在醒来后就淡去痕迹的记忆,被他轻易抓住了清晰的画面,便留下了痕迹。 那梦境来得着实异样,梦中那些人、那些事,都给他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就好像那一切真实发生过,好像那便是他该有的记忆。 都说有些梦境是记忆创造拼接后复现的画面,然而他的梦境合理得不合常理,仿佛是有人知道他对最后一个世界的记忆耿耿于怀,于是便帮他补完了一场游戏,为他送来这一段完整的、堪称圆满的记忆。而那所有的一切都让他心生松懈。 甚至这段记忆刻意攫取并且放大了最能触动他心境、给他带来最大满足感的那些场景,让他不由自主将自身情绪投入到梦境中那个“他”身上,让他的喜怒哀乐都受到梦中视角的影响。 灾厄消弭,鲜花着锦,世界的新生令人宽慰而沉醉,如何能轻易抽身? 而通常而言,一旦心中产生“不如就此留下”之念,便往往是堕入陷阱的开始。 作为身体的意志,若意识不愿从梦中醒来,只怕他没那么容易重回现世。 可惜破绽却也在这一点。 梦中挑选的都是极为影响心境的场景,而这样的“挑挑拣拣”实在过于刻意了。 虽然看似一切发展都合乎逻辑,所有人物的行事都完美符合了各自身份,甚至他自己这个视角的行事还“体贴地”合上了他的个人风格,然而,有些情绪实在来的太突兀了,突兀的让他难以忽视那种异样。 还有那个莫名出现的“友人”,闻澜对那个设定颇有些啼笑皆非,也不知那个梦境的缔造者是出于什么心思,会设定了那么一个人物,难不成还天真地认为自己会因为游戏中的一个人物,而心甘情愿留在那虚假的世界? 游戏中人物本就是一堆数据所构成,性格、样貌、身份,一切的一切都是可以设定和调整的,让人留恋的一切都只是设计者的刻意迎合罢了。 这实在没什么意义。甚至他醒来后连此人的容貌都没记住。 闻澜略一思索,便察觉应该还是在画廊之时被留下的引子。 却不知是画框的残余影响,还是被人有意针对了。 想了想,他打开通讯簿拨通了一个号码。 没响几下,电话很快被接通了,对面之人声音热络而呼吸略沉,不过能听出来精神很好,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元气和招摇:“小闻?你怎么起这么早啊?我睡得很好啊,起来早锻炼啊,不然哪里能有这强健的体魄?啊你家窗户碎了啊,啧这什么质量啊……我推个联系方式给你,你跟他联系下试试。他们公司其实和我们那里也有点小关系啦,是我们的服务供货商了,还是挺信得过的……” 闻澜谢过他好意,应声挂上电话。 如此看来,胡维那边竟像是完全没有受到失控物的残余干扰。 既然不是无差别的影响,那么便是有目的的针对。 可是针对他一个刚入职的新人做什么? 若是把他拉进梦境,对方又能有什么好处? 闻澜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修长的手指握住玻璃杯,指尖微微映出一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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