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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孩子雪堆似的,才只是个孩子便能瞧出五官眉眼漂亮的雏形,他呆呆看着游敛,伸手要抱,弱声说:“我饿。” 游敛屈膝至跟前,并不抱他,反而让他端坐好:“端庄,少君不可以这样耍性子。” 少君:“哦。” 徐寂:“……” 两三岁的孩子,说句“饿”就不端庄了? 游敛见少君乖乖端盘腿坐在那像个三角粽子似的,看向徐寂:“少君饿,要如何做才能让他吃下东西?” 徐寂皱眉,这么小的孩子应该喝奶吧? 想完徐寂才记起来那是凡人养孩子的方式,或许修道之人会不同,他犹豫着道:“寻常少君吃什么?” 游敛一指地上的灵石:“给了他这些,但他啃不动,牙还啃掉了颗。” 少君听不懂,仰着头一笑,露出豁了口的牙。 徐寂:“…………” 徐寂被欺压多年,性子像是死水般沉寂,这还是这么多年第一次有种眼前一黑的感觉。 这样大的孩子被这样养,迟早会出事。 徐寂有些头疼,但看到那团子乖乖抱着比他爪子还大的灵石啃,心中罕见起了一丝波澜,他颔首道:“我去为少君准备东西。” 游敛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徐寂借用云屏境的外殿,用储物袋中存储的食物勉强做了碗粥。 少君饿得肚子咕咕叫,嗅着香味眼睛都亮了,左眼金瞳几乎迸发出细碎的光芒,他灵石也不抓了,高兴道:“饿,饿。” 游敛道:“平少君。” 少君只好乖乖坐好。 徐寂屈膝跪坐地上,将粥放下。 游敛见少君好像的确喜欢,只好端过来就要喂。 徐寂:“?” 这么烫就给孩子喂? 徐寂没忍住拦住他:“太烫了,要冷一冷再喂。” 游敛:“?” 游敛满脸喂个粥也这么麻烦吗? 徐寂只好接过来,拿着勺子轻轻吹了吹。 还是太烫,又吹了吹。 少君眼巴巴看着。 他饿了不少天,全靠着修为才没饿出毛病,努力想要早点吃粥,但又怕说“饿”游敛又骂他。 少君想了半天,用贫瘠的脑子终于想出一个绝妙的办法。 少君视线淡淡左右看了看,视线无意似的落在徐寂手中的粥上,故作好奇道:“这是什么呀?” 徐寂道:“粥。” 说罢,勺子中的粥凉了些,他凑上去喂了少君一口。 少君狼吞虎咽地吃了,眼眸更亮了。 好吃的。 徐寂又吹粥。 少君急得要命,见怎么都吃不到第二口,只好重复刚才的聪明伎俩,问:“这又是什么呀?” 徐寂:“……粥。” 喂一口。 少君似乎摸清楚了某种规律。 只要他装作无意地问一句“这是什么呀”,别人就会不好意思拒绝,对他言听计从,将好吃的东西双手奉上。 少君自以为这个办法聪明绝顶,天衣无缝。 在第二十次听到“这是什么呀”的徐寂将最后一口粥喂给他,不着痕迹看了少君玉雪可爱的脸蛋一眼,心想。 竟是个傻的。 少君终于吃饱,又开始张开手想要抱。 徐观笙身上还有滚在地上的灰尘,游敛在旁边守着应该也不会让他碰这位金枝玉叶的小少君,他装作没看到,正要起身走。 “你来。”少君说。 徐寂动作一顿,只好轻轻上前。 他扫了一日的山阶,浑身脏尘还未洗去,额间还有未愈合的伤口,这身娇肉贵的小少君也许会被吓到。 刚想到这儿,胸口似乎被一道松软的云轻轻触碰。 徐寂一愣。 少君轻轻爬过来,雪似的手拽住徐寂带着灰尘的衣领,几乎挨到他怀里。 他看起来并不畏惧徐寂的冷脸,也不嫌弃他身上的脏,努力伸着手朝着徐寂额间的伤口上温柔一抚。 “乖孩子。”少君用别人对待他的那句话来哄徐寂,认认真真地道,“不疼不疼。” 徐寂眼瞳倏地一颤。 伴随着少君的手在他额间抚过,一道金色灵力悄无声息在掌心出现,顷刻间将那道狰狞的伤口愈合。 徐寂怔然看着他。 游敛道:“少君?” 少君似乎很想别人抱,哪怕只是触碰也觉得欢喜,但游敛盯着他满脸不悦,他只好依依不舍地松开手,温顺地端坐回去。 游敛看着还未回神的徐寂,淡淡将一匣子灵石递过去:“有劳你了。” 徐寂如梦初醒,注视着那匣子灵石却没有接:“不必。” 游敛也没强求,带着徐寂离开。 徐寂缓步走过冰冷空旷的大殿,迈出门槛,神使鬼差地往后看了一眼。 孩子金贵华服,小小一团端正坐在一堆灵石中,垂着眼扒拉漂亮的灵石玩。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以为端正而坐便是生存之本,以为拥抱便是软弱无能。 华美的宫殿好似一座囚笼,繁琐金纹衣袍牢牢束缚住他,让他如同一只鸟雀般插翅难逃。 偏偏他连天空都没见过,并不知还有另一种自由。 吱呀。 门缓缓关闭,隔绝掉徐寂的视线。 砰。 巨大的门撞在墙上,发出剧烈的声响。 徐观笙踉踉跄跄地冲进云屏境那巨大的坟冢之中。 三百年过去,宫殿墙面爬满巨大的藤蔓,绽放出妖邪的幽蓝花簇。 藤蔓一团团围住最中央的一座玉棺。 徐观笙浑身湿透,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蹦出,他这三百年来过此处无数次,却从未像现在这般,畏惧又绝望。 从不离身的应霜剑哐当掉落在地。 徐观笙越往前走越觉得双膝发软,他强撑着一步步走到玉棺边,身躯剧烈发抖地将视线落至玉棺中。 等看清楚最当中是什么,徐观笙整个人僵在原地。 三百年前从封讳手中将度上衡的尸身夺回,徐观笙招魂十余年未果,在招魂阵中呕出一口血,终于不再心生妄想。 ……就如同更遥远的过去,在他怀中逐渐失去体温的血亲时那般。 他再一次失去了一切。 天道所赐的躯壳哪怕陨落,仍然如同活人那般,好像只是睡着了。 徐观笙亲手将度上衡收敛入棺,三百年过去,他亲手为师兄换上的白金道袍崭新如初,安安静静横陈在那。 棺中,空无一人。 只有一枝枯萎的桃枝。 徐观笙愣怔盯着空荡荡的棺许久,发抖地将那件道袍抱在怀中。 大雨滂沱,将桃花树打得花簇簌簌掉落,灵树顷刻长出更茂密的艳红花簇。 雨声淅淅沥沥,遮掩住空荡荡的坟冢中的阵阵痛哭。 *** “呜……” 离长生不想活了。 辛辛苦苦招摇撞骗好几年攒的金子,全都化为纸钱,还是幽都元宝。 离长生像是没骨头似的趴在桌子上,一动都不想动。 鱼青简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被厌胜令弄得生疼的手腕,看离长生这副财迷的德行,没好气道:“纸钱怎么了,在幽都也能花——先还我十六两三文。” 离长生不想动,想死。 鱼青简啧他,不想看他这副赖唧唧的死样子:“你已成为幽都掌司,所有资产自然兑换成在幽都能花出去的纸钱——这是幽都为了掌司不必亲自跑去柜坊兑换钱所行的方便,还不快谢谢幽都柜坊的体恤?” 离长生:“……” 离长生勉强打起精神来:“那我金子呢?” “幽都柜坊存着呢,什么时候想用,直接去换就好。” 离长生腾地坐起来。 离长生又活了! 离长生扒拉着那些纸钱,道:“这些纸钱在鬼市能用吗?” “能。”鱼青简将厉鬼赶走,坐在离长生旁边看着那些金闪闪的纸钱,随意地问,“你要买什么?” “辟离草。” 鱼青简对草药一窍不通:“这是什么,好吃的?” “固魂的。”离长生瘾又犯了,拿着烟杆咬咬咬,含糊道,“我的魂儿总跑,用草药养着勉强能稳固稳固。” 鱼青简这才记起来澹台淙的异状。 原来是跑魂儿了,怪不得像个死人一样一动不动。 “辟离草贵吗?”鱼青简问。 离长生想了想:“贵倒是不贵,一千两能买半斤,就是不禁烧,两个月就没了。” 鱼青简:“……” 这还不贵? 离长生看着那些纸钱,忽然像是记起什么,道:“我既然已是幽都人,那稳固神魂的药草花销,幽都柜坊能出吗?” 虽然不是很贵,但离长生已有了瘾,几天不抽就牙痒痒。 鱼青简幽幽道:“你倒是想得美,楼金玉那厮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前些年渡厄司遭雷劈房子塌了,如今账目批红还没下来呢。” 离长生:“……” 怪不得只住破木屋。 鱼青简见离长生拿到了钱,又看了看这大宅子,幽幽道:“掌司,咱们何时从这可恶的豪华府邸离开,回渡厄司住无比舒适的破木屋呢?” 离长生胃在阵阵痉挛,他咬着烟杆忍住那股疼痛,面上没显出分毫,他打了个哈欠:“我得睡一觉,明日一早去岁晚坊吃了饭再走。” 鱼青简“哦”了声:“那我先去鬼市走一趟,如果有辟离草给您带点。” “嗯,多谢。” 鱼大人起身,欲言又止。 离长生道:“怎么?” 鱼青简:“咳,十六两三文。” 离长生:“……” 离长生从匣子里拿出一锭金子纸钱,屈指一弹抛给他,笑骂道:“你比楼金玉还像铁公鸡——帮我再带点香火回来,不用找了。” 鱼青简眼睛一亮,矜持地接过金子,伸舌头一舔,的确是幽都柜坊的香火气,货真价实。 “多谢掌司赏。” 鱼大人心满意足地溜达着离开了。 离长生将匣子收起来,他浑身没什么力气,像是精力被什么消耗得一干二净一般,奋力起身回寝房准备收拾下睡一觉。 离长生拎着灯,将陈旧的门轻轻推开。 只是转身关个门的功夫,眼前陡然从昏暗变成灯火通明,伴随着四周的吵闹交谈声,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离长生:“?” 离长生还拎着那盏破灯,迷茫地回身看去。 他不知何时已从离府到了一处热闹非凡的酒楼,隔间用屏风挡起,离长生还以为自己又跑魂儿了。 正困惑着,就见一个堂倌迎面而来,疑惑道:“您不坐下吗?” 离长生往旁边一瞧,倏地愣住。 幽间中放置着满满一桌子热气腾腾的菜,封讳又换了身衣袍坐在那,玄衣宽袖,正撩着珠帘漫不经心往酒馆中央的高台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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