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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长生认不出他是谁,视线往下一落,却发现男人胸口插着一柄森寒的剑。 上面龙飞凤舞写着两个字。 ——崔嵬。 离长生一怔。 男人浑身是血,语调带着笑,指腹缓缓摩挲着离长生右手的伤口,柔声道:“……手还疼吗?” 离长生心中平白浮现一股戾气,霍然转身,一把挥开他的手。 “滚开!” 男人纵声而笑,身形像是扭曲的黑线凝成,漂浮半空缓缓靠近离长生,语气温柔却令离长生无端心生恐惧。 “……我明明那样爱你。” 离长生脑海混乱,本能地厉声道:“住口住口——!” 男人仍是看着他,似乎很享受他的崩溃,笑着重复:“……就算你杀了我,也摆脱不了我。上衡,只有我会……” 离长生一睁眼,左眼骤然化为金瞳,似乎在一阵虚空暴乱中撕心裂肺叫出一个充斥着恨意的名字。 “……” 鬼门倏地一关。 离长生猛地睁开眼睛,心脏宛如炸开一般剧烈疼痛,大口大口喘息着也缓解不了那股痛楚。 方才那是什么? 离长生做过无数次噩梦,却从未像刚才那般真实。 哪怕已经醒来,心中的恨意和畏惧仍然挥之不去,宛如毒虫般一寸寸撕咬他的心脏。 “掌司?掌司!” 鱼青简的声音传来,语调罕见有些惊惧:“怎么了?!” 离长生惊魂未定,喘息着茫然看去。 鬼门已过,此处是渡厄司那个破破烂烂的小木屋。 离长生揉着眉心,摇摇头:“没事。” 鱼青简惊疑不定看着他。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性子温吞对什么事都不在意的离掌司情绪波动这么大,好似满腔恨意要和人同归于尽一般。 离长生喘了半天才平定心绪,蹙眉道:“我刚才说了什么吗?” 鱼青简:“好像在叫谁的名字,没太听清,什么河的。” 离长生困惑看他。 河? 鱼青简心虚地咳了声:“不说这个了,您在这里休息着,我看看副使回来没。” 离长生不明所以,起身想回床上坐着。 但才刚走一步,身形忽然像是没了重量,砰的飘到屋顶,脑袋猝不及防撞在房梁上。 离长生:“?” 离长生看了看飘在半空的身体,唇角抽了抽:“鱼籍。” 鱼青简脚步一顿,面如沉水地回来:“掌司大人有何吩咐?” 离长生面无表情道:“少装蒜——我的壳子呢?” 鱼青简:“……” 离长生之前有过跑魂儿的情况,魂魄会像风筝似的一跳能三层楼高,他慢吞吞地从房梁上飘下来,直直看向鱼青简。 鱼青简干咳了声。 事已至此,想隐瞒也瞒不过,只好实话实说:“您的壳子在经过鬼门时,好像,丢……丢了。” 离长生:“?” 离长生不可置信地看他:“壳子怎么能丢?!” “您神魂不稳,中途受不了虚空传送直接跑魂,鬼门只能先将您的魂魄送来——这种情况也是头一回见。”鱼青简道,“我已让人去鬼门问了,壳子定然在幽都,丢不了。” 离长生:“……” 离长生头疼。 自从入渡厄司,就没有一件事顺利过。 “鬼门隶属哪个殿?” “幽冥殿。” “……” 离长生唇角抽了抽,沉声道:“立刻将我的壳子找回来!” 刚刚得罪了封讳,壳子若是落在他手里…… 后果可想而知。 鱼青简被这股气势震得一惊:“是。” “是”完,他后知后觉这股气势怎么有点熟悉? 鱼青简见他脸都白了,安抚道:“之前也有传送错魂的事儿,不过一般和目的地相差不远,渡厄司已在四周搜寻,不出意外的话半个时辰肯定能找到。” 离长生瞥他:“最好是。” 鱼青简安抚好掌司,正要出去找人。 离长生忽然道:“等等。” 鱼青简回头:“怎么?” “不太对劲。”离长生一直都很淡然从容,哪怕遇到危险也要摆好姿势安详等死,此时却脸色难看得要命,嗓音都在发抖,手哆哆嗦嗦捂住下颌。 “有、有人在摸我的脸。” 鱼青简:“???” 什、什么东西? 活人丢魂,魂魄和躯壳还会通感吗? *** 几里之外,阴阳交界的荒原。 鬼门司的两只厉鬼日复一日巡查鬼门灵力经过之地,接到纸鹤的命令后,便一直拿着符纸四处搜罗。 两只厉鬼百无聊赖地溜达着,没什么兴趣。 “明日就要述职了,今儿怎么又闹出问题来?我在鬼门司是一日都干不下去了。” “哎,指不定又是阵法出错,找到修正了就行。重泉殿那些拘魂鬼才叫惨,听说重泉殿门口已立了「渡厄司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了。” 纸鹤展翅在前方飞着,忽地察觉到什么,尖啸道:“寻到了寻到了!” 两只厉鬼不明所以,飘上前看了看,唇角一抽,满脸写着两个大字——完了。 鬼门司的阵法竟然真的出了问题! 可明日就要述职了啊啊啊! 荒原之中,一个身着黑袍的男人安安静静躺在一颗枯树下,眉眼五官艶美,是极其罕见的相貌。 无数萤火虫漂浮着萦绕在他周身,隐隐照亮雪似的容颜。 如丧考妣的厉鬼却顾不得欣赏美色,恨不得一头撞死。 另一只厉鬼蹲下来捏着男人的下巴瞧了瞧,眼眸微微一挑:“我认得他,咱们殿主的杀身之人,那个花瓶掌司,的确和传闻中一样好看。” “渡厄司那个?” “嗯。” “太好了,旁边就是渡厄司。”厉鬼松了口气,“赶紧给人送回去,这事儿就算平了,也不必熬白天写帖子回禀掌司了。” “送什么?”同僚瞥他一眼,“你就不想升职进刑惩司吗?” 厉鬼一愣:“啥意思?” “啧,真不上道。来,搭把手。” “嗯?” “封殿主和人有不共戴天之仇,咱们将这具壳子送去幽冥殿。”厉鬼笑嘻嘻道,“殿主一高兴,指不定就提拔我们进刑惩司呢。” “好主意啊!” 两鬼一拍即合,高高兴兴扛着离长生往幽冥殿跑。 ……向殿主献宝去了。 作者有话说: 两鬼:升官发财从天而降! 明忌:暗恋对象从天而降? 长生:QAQ!!!我的壳子!!
第29章 轻柔地脱下里衣 渡厄司破破烂烂的小木屋里。 离掌司换了身鱼青简审问犯人时用的木头壳子,沉着脸坐在那抽烟杆。 鱼青简将厚重的大氅披在掌司肩上,见掌司烟杆里的火明明灭灭,试探着劝道:“掌司,这辟离草贵得很,您没壳子就算抽了也……” 离长生凉飕飕看他。 鱼青简立刻闭嘴。 离长生不习惯魂魄一动就飘三尺高的感觉,木头傀儡勉强能站稳,他忧心忡忡地吞云吐雾,浑身都要被辟离草那股苦涩的药味腌入味了。 鱼青简见他态度很自然,好像没有再遭遇毒手,良心发现安慰他:“肯定会没事的,鬼门司的鬼最不会招惹是非的,明日又是九司大会,他们巴不得将壳子送回来平账。” 离长生惨笑一声:“最会平账的鬼门司,会一直上手摸人的壳子吗?” 鱼青简:“?” 竟然还在摸? 鱼青简试探着道:“摸到哪儿了?” 离长生:“……” 离长生冷冷看他。 鱼青简问完就后悔了,干咳了声,正要找补,就听掌司吐了口烟雾,闷闷地说:“手。” 鱼青简:“……” 离长生察觉不到身在何处,只感觉那只冰冷修长的手一直用柔软的指腹一寸寸摸索自己的脸,好像要将面容拓上去似的,细致而温柔。 摸完脸摸脖子,现在已经开始在细致捏着右手的五指摩挲。 离长生愁得抽烟都消解不了。 将鱼青简买来的辟离草抽得差不多,走吉终于从鬼门司回来。 鱼青简忙问:“如何了?” 走吉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掌司的壳子平安无事,就是一时半会回不来。” 鱼青简:“那好消息呢?” 走吉奇怪看着他:“这就是好消息。坏消息是鬼门司两只鬼将掌司壳子扛去幽冥殿,虔诚地献给封殿主,封殿主大喜,现在两鬼已被调到刑惩司任职了。” 鱼青简:“……” 离长生:“……” 鱼青简:“掌司!掌司醒一醒!” 离长生奄奄一息,恨不得直接去投胎。 壳子在封讳手里,那还不得…… 还没想完,离长生忽然闷喘了声,手抓住桌沿狠狠用力,脸色瞬间就变了。 脖子好像被人咬了一口。 鱼青简吃了一惊,赶紧凑热闹:“掌司,您前姘头又对您的壳子做了什么?” 离长生:“……” 离长生捂着被人咬了一口的脖子,忍住指尖的发抖:“想办法将我的壳子要回来。” 走吉一蹦坐在桌子上晃荡着双腿:“我已去过了,被章阙拦了下来,说是幽冥殿殿门关闭,无人能进去。” 离长生头疼地按住脑袋。 若是没叫出那句“封明忌”倒也还好,可现在封讳知晓自己明看出他的身份却在驴他,一个暴怒兽性大发把他这具壳子给…… 离长生忽然浑身一僵。 他咬住烟杆微微用力,面上没什么神情,努力保持平稳的呼吸:“九司大会何时开始?” “明日午时。” “不是说副使回来了?” “咳,还没有。”鱼青简道,“裴副使还在忙,不过明日九司大会肯定能赶得上,掌司不必担忧。” 离长生幽幽瞪他。 就渡厄司这个办事水平,他很难相信裴乌斜会是什么靠谱之人。 “都下去吧。”离长生含糊道,“我要休息。” 鱼青简愣了下,第一反应是大晚上的休息什么,转念一想又记起来掌司是大活人。 不过这都附身木头人上了,也要休息吗? 这短短几日掌司遭了太多罪,哪怕丧良心如鱼青简也有些怜悯。 鱼大人看了看那简陋的床榻和寻常的锦被,难得有了良心:“要不要为掌司重新换张床榻,再加床被子?” 离长生几乎要将烟杆咬碎了,冷冷道:“不、不必,快走。” 鱼青简见他心情不虞,也没有多问,行礼后和走吉一起退了出去。 两鬼一走,离长生猛地启唇喘息了一声,手几乎将木桌给捏碎了,他双膝发软,艰难起身走到里屋的木榻上,还没坐稳就踉跄着摔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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