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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宗主聊天没有施加结界,远处那一黑一白两名“剑人”耳力超群,自然听见了,一贯淡然的心中也升起了点心虚,纷纷转眼看向彼此。 “吾与道长如此,不似道侣?”裘弈不解,面带思索。 那如何才算道侣呢? 萧湘断然道:“不应当,湘与道君日日同进同出,亲密无间,怎会……” 裘弈垂眼,看向两人之间那能塞下一个段衍的空位。 萧湘也看向那个“亲密无间”的距离。 两人默默地向对方挪了一步,手肘碰手肘地站着。 “对了。”罗万劫从两名剑修身上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身侧的段衍,“台应秘境的开启时日,紫微宗那边已经算好了,召集众宗代表前去议会,段宗主打算何日启程?” 段衍摆摆手道:“我不去,现在一提起紫微宗我就心惊胆颤,让香……幽明代我去。” 闻言,罗万劫若有所思。 段衍问:“在想什么?” 罗万劫答道:“在想要不要让行神代我去。” 段衍一脸不可置信道:“你疯啦?” 让裘弈去开会,那不相当于什么都没听吗? “毕竟我们上清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除了我之外,能扛事的就剩明愿和行神,但明愿……”罗万劫抓了抓头发,低声道,“反正在小的都长大之前,裘弈得上去顶一段时间,哪怕是摆着看也好,总不能让宗散了、传承断了。” 段衍惊悚地看着罗万劫,问:“那你呢?” “我?我……”罗万劫沉默片刻,看了看远处的行神和幽明,最终传音跟段衍说道,“我罗刹经练劈叉了,终有一日要去罗刹国,或者死在不知哪位道友的剑下。” 段衍默然,片刻后郑重地拍了拍罗万劫的肩头。 “我让幽明在会上多多照顾行神。” “谢了。” “要谢……就千年之后请我饮酒,不然算你忘恩负义。” “你倒是会趁火打劫……” 远处的两名剑修还在思考怎样更像一对道侣。 裘弈问道:“方才段宗主说‘花前月下’,何为花前月下?” 萧湘答道:“字面意思就是花前月下,深层意思是适合谈情说爱之处。” 裘弈又问:“何处是适合谈情说爱之处?” 萧湘又答:“花前月下。” 裘弈若有所思,从前李拂衣师姐经常会说要同心上人看星星看明月,看来他与萧湘也得看看星月,才算得上是合格道侣。 于是当晚,两人在小筑内静坐时,萧湘邀裘弈论剑,裘弈没应。 “今夜不谈剑。”裘弈说道,“我们赏月。” 萧湘虽不知为何,但颔首道:“好。” 两人盯着月亮看了一会儿之后,裘弈奇怪道:“不懂师姐……这月有何处好看?还不如看道长。” 萧湘:“那道君看湘。” 于是裘弈转眼看萧湘,而萧湘依旧望着明月。 两人谨记白日里才记起的道侣人设,为了养成习惯,就算四下无人,也凑在一起,肩头和手肘总有一个得碰在一起。 这就导致,裘弈一转眼,便能近距离地瞧见萧湘。 修士眼力好,即使隔得很远也能看清一个人的面部细节。可远处见与近处瞧终究是不一样,靠得近了,便能察觉到对方身上泛出的寒凉、嗅到那一段冷香,听见衣料在臂膀间摩擦出细微的声响,伴着寒鸦啼叫,与枝头落雪一同摔碎在阶前。 瞧着此情此景,裘弈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好冷寂的人。 像是在夜月下独坐了千百年——尽管每隔一段时间,太清宗的徒子们便会结伴来红梅落雪,恭敬地向萧湘问道,但那些徒子终究是会离开的人,有些人离开了便不再回来,红梅落雪便还是萧湘独自一人。 师姐曾对他说,道侣就是陪伴,是两个相同或不同的人在同一条“道”上将彼此作为自己的伴侣。他与萧湘算不上是同道中人,虽皆是冰灵根,又同修习剑道,可萧湘的道是育人,剑多为育人而出鞘;他的道还不知是何物,剑多为斩魔而出鞘。 明明是两条道上的人,八百年来也无甚交集,怎么忽然就同行了呢? 从相识之后发生的事太多,多到他们无暇思考对彼此是何种感受,一直在为旁事奔波。 最初……他是怎么注意到萧湘的? “……”裘弈的视线缓缓下移,看向萧湘臂弯里的拂尘。 差点忘了,他很早便想问萧湘,这拂尘的麈尾是用什么制作成的,怎会如此诱人相抚? “道长。”他出声唤道。 “嗯?”萧湘看向身边人。 “流光是用什么做的?”裘弈问。 “柄为乘黄角,麈尾白泽毛。”萧湘解释道,“曾经外出游历,见乘黄为护幼童与凶兽相搏,断了一角,湘上前相助,击退凶兽,乘黄便将断角赠与湘。” “那白泽毛是如何来的?”裘弈又问。 萧湘答道:“还是游历时,有一白泽幼兽换季褪毛,在粗糙的山岩上蹭身,湘帮它将身上的杂毛都梳理掉。瑞兽毛发,扔了可惜,便同乘黄角做成了流光。” 裘弈大为震撼,竟还能如此。 好一个心灵手巧的萧湘! 对于修士来说,无论是瑞兽还是妖兽,他们的皮、毛、角、鳞、羽,皆是能够制作法宝或法器的好东西,大多数的人妖结怨,多是因为人类修士想要杀妖兽或妖类来取其身用造成的。能被瑞兽主动赠物,此人在妖类眼中也会是个值得接近相交的“好人”。 裘弈在外除魔,也曾遇妖兽赠角毛相谢,不过他跟“心灵手巧”这四个字沾不了一点边,兽角被他拿去当烧火棍了,兽毛他觉得没什么用,还容易飘得到处都是,便全都扔了,若是做这些事时有其他修士在场,高底得骂他一句败家子。 “……”往事不堪回首,裘弈决定不回首,向前看。 “道君若是想抚,便尽情抚摸。白泽毛有驱邪镇煞之效,对压制心魔也有好处。”萧湘将臂弯里的拂尘往裘弈身前递了递,“只是流光不好离手,它不敢离人,湘若是将它放下或交给旁人,它的麈尾便不会如此顺滑了。” 每件有着器灵的法器都有自己的性格喜好,就像摧雪喜白一样,流光的性格是粘人,喜好便是待在它的制造者手中。 裘弈克制地摸了两把流光,再强制自己将手拿开,面色不变,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另一件事:“说起心魔,魔主给了吾一条承载着记忆的魔气,说那是吾之心魔的成因。” 闻言,萧湘的神色严肃起来,问道:“道君可看了记忆?” 裘弈摇头。 “知晓心魔成因一事刻不容缓,如今左右无事,道君先看罢,湘给道君护法。”萧湘持拂尘一挥,在小筑周遭设下一个结界,将外界的杂声尽数屏蔽掉。 裘弈一边从乾坤袋中取出魔气,一边没话找话地问:“道长不看皎月了?” 萧湘很自然地说道:“不如道君皎洁。” 裘弈的呼吸一滞,差点将手中的魔气掐断。
第44章 干净的人 凭感觉,自己似乎正拜倒在地。 裘弈睁开眼,近在咫尺的土地上有一只长着触角的小虫爬过,他顿了一顿,撑着地面抬起头来。 撑着地面的那双手很小,手背上有许多粗糙翘起的干皮和划痕,修仙者很少会有这样的手,因为灵力会滋养他们的肉身,使他们皮肤干净而细腻。 裘弈支起上半身后,开始观察这段记忆中的四周。 他和一名年轻的女人正跪在一个山野中破破烂烂的神龛前,那个土石搭就的神龛中没有供奉神像,而是摆着一个用泥巴捏成的、盘起身躯的大蚯蚓。 裘弈又仔细瞧了瞧那个泥蚯蚓,发觉泥鳅的头是尖的,不像蚯蚓,反倒像是一条模样潦草的蛇。 身旁的女人对着神龛拜了三拜,口中呢喃着祈祷的话语,山风太大,周遭的虫鸣声又响亮,他没能听清女人在说什么。 但想来,也是些祈祷自己和家人平安康健的话。 拜完神龛,女人背起一旁的野菜筐,牵着他下山,走进凡人群居的地方。两人和许多穿着破烂的凡人住在一个旧庙中,庙里的神台上没有佛像,是庙中唯一不怕被水淹也不怕漏雨的地方,被一个疯疯癫癫的男人霸占着,其他人则四处散落在庙中。 他和女人相依为命,没有别的亲人,两人一齐住在破庙的东北角——这个位置并不好,房顶上有破损,每当下雨时,他和女人都要将铺在地上的破被和席子卷起来,放在雨水淋不到的地方,再靠在一边等雨势停歇,有时一等就是一整晚,女人会将他抱在怀里,让他先睡。 记忆里的这具身体他控制不了,自己只能在这个身体里看着一切发生。 十五日后,这具身体第一次说话,叫了熟睡中的女人一声“娘”。 原来这是母亲。裘弈心想。 神台上的那个疯男人下来了,半夜来抢他们的铺盖。如今天冷了,铺盖就是庙中人的命,没有就得冻死,母亲怕有人偷铺盖,白天出去做活,都会将他留在庙中看着铺盖。 疯男人将他掀开,去扯地上的铺盖,母亲为了守住铺盖跟男人拉扯起来,被男人推倒在地,脑袋磕在了角落里的一块碎石上,有血从鬓边淌下,滴在裘弈去扶母亲的小手上。 裘弈看见自己没有去扶母亲,反而捡起了那块带血的碎石,转身看向跪在地上卷铺盖的疯男人。 心中刚感到有些不妙,自己就抡圆了胳膊,将碎石狠狠砸在了男人的太阳穴上。碎石飞出去时裹挟着破风声,力道不小。 寻常人看见这一幕,可能会惊异于小孩出手伤人之果断,但裘弈只是感慨自己小时候力气挺大,并没做其他评价。 在裘弈和小时候的裘弈眼中,每个人身上都带着黑烟。有些人恶念生的少,身上的黑烟就少,比如他的母亲,能看得出本来的面貌;还有人心生恶念生的多,身上的黑烟不仅多,还有累积成魔的预兆,比如那个来抢东西的疯男人。 在他的眼里,男人已经看不出原本是什么模样了,黑烟在男人身上包裹成一层“黑衣”,长着血盆大口的恶鬼头在男人的脖颈上摇晃,刚刚还转头朝他发出威胁似的吼叫,看着就令人不爽。 他出手,用碎石砸了那个恶鬼脑袋,恶鬼便转身朝他扑来。裘弈站在原地没动,直到那恶鬼跑到近跟前,他才猛然往旁边一闪,而刹不住脚的恶鬼则一头撞死在了破庙的墙壁上。 他们的动静不小,早就吵醒了庙中所有人和“鬼”,不过那些人与鬼都躲的很远,静静地看着疯男人是如何抢走他们母子的铺盖。 不过最终结果令人和鬼都愣住了。 裘弈看见,那个疯男人死后,他身上附着的那些黑气就离开了,飘出庙外,不知道要去往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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