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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庙中神台的位置变成了他和母亲的住处。母亲撞坏了脑袋,总是头痛,做不了活了,于是留在庙里看着铺盖的人变成了母亲,而裘弈外出找活干,好赚些吃的来果腹。 他年纪小,做不了什么正经活计,经常在茶馆酒楼附近转悠,帮人跑腿传话、转送一些小东西,赚来一二铜板。有时店中繁忙,他帮店中跑堂收个碟子、擦个桌子,还能得到一些残羹剩饭,带回去与母亲同食。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饭,但那时的裘弈显然不明白这个道理。他经常在茶楼酒肆中跑腿,许多来往的人都认得他。 有一日,一个正在喝酒的邋遢男人将他招呼过去,给了他三个铜板,却不说让他去做些什么。 裘弈看见男人身上的黑雾渐浓,生成一张狰狞的面目,冲着他狞笑,便知这男人心里没想好事,想将那三个铜板还回去。 但他控制不了这具身体,他听见年幼的自己说了声谢谢,将铜板收起来,转身便走。 还没走出酒楼,身后突然传来那个男人大叫的声音,说他抢了钱,让酒楼里的跑堂快将他抓住。 幼年的他让突然嘈杂起来的喊叫声吓愣住了,待在原地一步没再往外走,被跑堂和那个男人摁住。男人抢走了他今日赚的所有铜板,还伙同那些跑堂将他打了一顿,最终把他扔出酒楼。 快要摔向地面时,他下意识想要抱头滚地,减少会受到的伤害,但能想不代表能做,他的脸和地面亲密接触,将被人打青的唇角摔成了紫的。 痛。 裘弈将自己蜷缩起来,身形颤抖。 没有了灵力带来的迅速自愈能力,痛觉在这具幼小的身躯上被无限放大,身上哪里都很痛——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无论是年幼的裘弈,还是作为旁观者的裘弈,都不知道身上的这些伤口应当怎么处理。从记事起,小裘弈就很乖,母亲又将他照顾的好,从来没让他受过伤,他没见过别人处理伤口,等自己受伤时,就不知道应当怎么办。 而作为旁观者的裘弈从拜入上清宗后就没怎么受过伤,往往都是他将别人摁在地上打,且修士就算受伤,也有灵力可以修复伤痕,若是自愈能力不行,吃颗丹药身上的皮外伤也能迅速好全。 他也不清楚凡人受伤后,要怎样才好,没了解过,也没关心过。 痛到神智都有点模糊时,旁观者裘弈突然想到了萧湘。萧湘有亲传徒子,又经常照顾太清宗中那些还没有修炼至能够自愈伤口的小徒子,应当会处理这种情况。 …… 静静守候在裘弈身侧的萧湘突然听见一声低低的呢喃: “萧湘……” 他闻声转头,看向双目紧闭、正在回视记忆的裘弈,试探地唤道:“……道君?” 没有回应,裘弈还没有从那段回忆中出来。 看着对方沉默片刻,萧湘将流光的麈尾搭在了裘弈的臂弯里,自己则握着拂尘柄,继续静候裘弈醒来。 …… 有了上次被污蔑为贼的经历,镇上的酒楼茶馆都不让他进去了,认识他的人们也不再找他帮忙传话或送物,生怕他卷着东西跑了再也不回来。 年幼的裘弈话不多,嘴不甜,脸上也没什么神情,小小年纪便有了后日里冰灵根大剑修的风度,说得通俗点就是不够机灵。赖以生存的活计突然不能做了,一时间找不到其他能得到食物的办法。 庙里还有一些存下的钱,往往都是一个铜板当两个用,母亲的身体也越来越不好了,以后买的餐食,他吃少一些,母亲多吃一些,却依旧止不住母亲身上的衰败之相。 许多见识过天地广大的人,他们无法想象这世上怎么有人会连生病了需要去看大夫都不知道。可那个时代的凡间就是有着许多这样的人,他们不懂生病受伤后应当怎么办,不知该以何某生,不识字,不通晓人情世故——没有人教他们这些。他们从泥里生出,一辈子都待在泥里,守着井口那一小片名为生存的天空。 母亲如今睡多醒少,眼睛也不好使了,有一日醒来,见裘弈脸上青紫一片,惊问裘弈是不是去偷东西了。 裘弈摇摇头,“娘,我没有。” 母亲告诫他怎么样都不能去偷东西,说他大哥就是因为偷东西被人活活打死的。他那时似乎没有名字,母亲只唤他“二郎”,还说他爹姓裘。 大哥被人打死了,那爹呢?爹去哪了?裘二郎问。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痛哭失声,哭着哭着,又睡去了。 身上的旧伤还没好全,裘弈饥肠辘辘地在街上溜达,寻找着他能做的事。天愈发寒冷,他的衣物单薄,走在路上又冷又饿,后来受不了了,暂时在一处房屋的避风角里栖身休息。 几步之外就是开张的包子铺,香味顺着寒风飘过,勾出他饥肠的抗议之声。 抗议也没用,他没钱。裘弈又把自己缩了缩,抱着双腿看来来往往的人买包子。 他看见一个着黑色衣裳的男孩也来买包子。那男孩瞧着与他一般大,小小年纪,一对剑眉便已经要斜飞入鬓角,腰带上挂着块玉佩,看不出有什么大富大贵,但家里绝对不穷,一身的书卷气。 他从前都在大人身上求财,还没怎么注意过与自己同龄的小孩。破庙中的小孩身上都有黑烟,他不想看,看了人家又不会给他饭吃。 那男孩买了包子,站在路边,似乎是在等人。也是对方离了人群,裘弈才发现,这个穿的一身黑的男孩,身上没有丝毫代表恶念的黑烟。 一点儿黑烟都没有,干净的不像个人。
第45章 悠悠往事 古玖国衣饰以黑色为上佳,因此有些身份的人都会着黑衣。 萧湘出自书香世家,爷爷是辞官归乡的朝臣,父亲是当地知名的大儒,他自小读书,自诩为读书人,也随长辈们着黑衣。 幼时,一日随父亲外出,他在路边买了两个包子,想带回家吃。在等候父亲从书肆中出来时,萧湘注意到街角有个小乞儿在盯着他瞧。 应该不是在瞧他。萧湘心想,对方应当是在看他手中的包子。 但他留意了一会儿,发现对方还真不是在看他手中的包子,而是在看他。对方眼中有些许惊奇,但面上没什么神情。 如今天气寒凉,这乞儿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细看身上还有伤,萧湘起了怜悯,上前去将自己买的包子递给对方。 对方看着递到跟前的包子,没有像其他乞丐一样伸手疯抢,反而抬眸,警惕地瞧了他一眼,似乎是不相信他会这么好心将包子给自己。 “你……不愿要么?”萧湘隔着纸袋摸了摸包子,站在风来的地方,帮这个小乞儿挡住些风,“还是热的,没有凉,吃罢,湘给你挡风。” “……需要我帮你做什么?”那个小乞儿出声问道。 萧湘不解。 小乞儿见萧湘迟迟不答,又问:“不需要我为你做什么,为何还给我吃的?” 萧湘这下了解了。 “还是个有骨气的,不食残羹冷炙。”他将包子塞进乞儿手中,想了想,说道,“吃罢,有了力气,便来帮湘的父亲搬书。” 那乞儿问:“搬书?” 萧湘微微侧身,让出身后的书肆,解释道:“湘的父亲在里头选书。他每回来,都要买上许多书籍,这次只带了湘,不一定能将书尽数搬回去。” 那小乞儿闻言,眼中的警惕消失,立即吞吃了一个包子,将另一个包子塞在怀里揣着。 萧湘见状,问道:“为何不全吃了?” 小乞儿嘟囔道:“带回去给娘吃。” “……”萧湘怔了一怔,眼中带上些欣赏,温声说道,“不仅有骨气,还有孝心。不过如今天凉,你将包子放在怀中,一会儿就要凉透了,还不好搬书,不如都吃了,将书搬完,湘再给你买两个,你带回去给母亲,如何?” 那乞儿双眼一亮,忙问:“真的?” 萧湘点点头,“君子一言……” 乞儿脸上浮现出茫然。 见状,萧湘改口,换了个通俗的说法:“湘不会失言。” 闻言,乞儿半信半疑地将另一个包子吃了。 在等萧父出来的空隙里,萧湘一边给裘二郎挡风,一边问:“湘的全名为萧湘。你姓甚名谁?” “姓裘,娘叫我二郎。”裘二郎答道。 萧湘又问:“哪个求?” “哪个裘?”裘二郎头一回知道字还有一音多形的,茫然了许久,只说道,“就是裘……姓裘。” 萧湘思索道:“你的姓,应当是常见的姓氏……求衣裘?” 裘二郎不知道,但他点头,随后起身,要离开。 不知为何,明明初次见面,可萧湘不信裘二郎会就这么离开,于是一边给裘二郎让路,一边询问道:“要去哪里?” “去找水洗手。”裘二郎将沾有包子油汁水的右手摊给萧湘看,“要搬书。” 萧湘转头向书肆一看,有一个穿着一身黑的男人抱着一大摞书出来了,正是他父亲。给裘二郎找水洗手来不及了,他将腰间掖着的半湿手帕抽出来,放在裘二郎手中,“用这个擦擦罢,父亲出来了。” 裘二郎将手帕接过来,嗅到上面有香气,似花香,但他不知究竟是什么花的香气。 他忽然不想自己手上的汁水玷污了这方干净的帕子,但又急着给萧湘的父亲搬书,便将手先在自己身上擦了擦,擦尽汁水,又用手中那方手帕的湿处擦擦自己手心还有包子气味的地方,让花香将包子味盖住。 想要归还手帕时,萧湘已经离开,去帮父亲分担书籍了。裘二郎想了想,将手帕往自己怀中一揣,打算回头洗净了再还给萧湘,也上前去帮萧湘的父亲搬书。 他力气较同龄人要大上许多,能搬许多书——比萧湘搬得多,与萧父搬的数量相近。 将书送至萧府后,他记下此处如何来,正要离开,又被萧湘叫住。 “二郎。” 裘二郎回头,看向捧着几件衣物的萧湘。 “要给你再买两个包子,说好的。”萧湘将裘二郎招呼过来,“再换身衣裳罢,天冷了,你这身不能再穿。” 裘二郎上前来,看着萧湘手中厚实的白衣裳,问道:“还需要我做什么?” 萧湘已经习惯了此人对他人善意必定回报的性格,也没强行让人家接受自己的好意,况且这赠衣也算不得好意,这些衣服都旧了,萧家体面,不穿旧衣,往年的旧冬衣都收拾出来,马上要扔掉。 他觉得扔掉可惜,不如给那些衣不蔽体的人穿。 面前就正好有一个,与他身形相仿的男孩,不如将这些衣物赠予对方。 萧湘提议道:“湘从明日起便要去学堂读书了,正缺一个帮忙提书的人。你力气大,从明日起,一早便来门口帮湘背书箱,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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