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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没有听过什么誓言。人不会对自己没想象过的东西产生愿望,第一次听隋郁说那几句话时,他只感到好笑:好听的话从好看的人嘴巴里说出来,总像打扮漂亮的谎言。向云来听到了,快乐了,没有放在心里。是隋郁三番四次,要把誓言做实。 而发的什么誓,只有向云来和隋郁知道。这是任何人都无法窥探的秘密。向云来离开站台时听见隋司在后头问隋郁誓言是什么,隋郁并没有说。 他和隋郁之间的关系好像总是因为一个接一个的秘密而逐渐推进,逐渐变质。秘密是调味料,是催化剂。可他居然开始想跟隋郁享有更多、更多的秘密。 那天晚上的调查结束后,隋司、哈雷尔和血族们一同前往危机办办手续,隋郁开了车来,便由他送向云来一行人回王都区。他还要到危机办接隋司,因此车开到王都区门口,他们便道别了。下车时隋郁探身过来为向云来开车门,边开还边侧头跟他说话。太近了,近得让人屏息,甚至忍不住有一点儿期待。 “今晚的事情应该不会对你们有什么影响,回家好好休息。我有空再来找你。”隋郁说话的时候很平静,仿佛他们关系已经好到,可以对一切突破了亲密距离的行动、话语都轻描淡写。但他们彼此的耳朵又都太灵了,对方的心跳声会在靠近时骤然加速,嘭嘭嘭地在胸口打鼓。向云来和隋郁的眼神擦过,彼此都心知肚明。 下车后,向云来回头挥手,隋郁却忽然打开了车门。他快步走到向云来身边,把他拉退了两步,让他和前头的两个女孩拉开距离。“那个警标,可以用吗?”他问向云来,“我当时只想到这个。” 向云来:“可以。” 隋郁:“真的?” 向云来:“我觉得挺好的。我说警标。” 现在再回忆,向云来想不起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了。大概是笑着说的吧,因为隋郁也笑了,还低头再一次凑到他耳边说:“怎么办,我现在有点幸福。” 向云来放下手机,中止回忆。他从沙发上跳起来,正好抓到窜过眼前的象鼩,恶声恶气地问:“他骗我,对不对?他说他没谈过恋爱,他一定骗我。他很会,他太会了,是不是?是不是!” 象鼩被他捏着,双目炯炯,用力点头。 向云来把它丢到一边去:“算了,你懂什么。” 象鼩骂骂咧咧地往门口跑,猛地刹住脚,与进门的汤辰大眼瞪小眼。 向云来以为汤辰来是说委托的事情,但她妈妈的线索又全无眉目,正要委婉地表示歉意,汤辰开口第一句话就让他呆住了:“孙惠然现在住在我家。” 邢天意被隋郁送回王都区之后,眼看隋郁驱车离开,她立刻打车返回家中,驱车绕了好大一个弯,在距离54号站两公里左右的树林子里接到了孙惠然。吸食过同族的血液后,孙惠然恢复得很快。哈雷尔在她身上留了两根骨刺,她给了邢天意一根,让她用来防身。 毕竟邢天意决定与她同一阵线,从此便等于与国内的所有血族为敌。 邢天意不能带她回家,而城中的任何地方都不够安全,孙惠然此前一直东奔西跑地躲藏,并没有固定的落脚点。邢天意最后开车回到王都区,与恢复寻常人形的孙惠然一起,敲响了汤辰的家门。 汤辰清楚邢天意要谋算血族,但她绝对没想到,邢天意居然会把一个无心的残暴杀人犯带到自己家里。她和邢天意在门□□发了一次争执,而孙惠然已经悠然地踏入汤辰家中,甚至坐在她最喜欢的酒红色沙发上,皱眉喝起了瓶装鸡尾酒。 邢天意最后说服了汤辰:孙惠然只在这里暂留一晚上,她第二天就会去找合适的安置她的地方。“不能让她离开。如果她离开,我就再也找不到她了。”邢天意说完,看见孙惠然咬着樱桃靠在门边盯着她俩,立刻顺滑无比地接了下一句,“再把她弄丢,我会发疯的,汤辰。” 汤辰面无表情:你疯你的,关我屁事。 听她说完,向云来立刻:“对啊,关你屁事。汤辰,你这个朋友已经被血族洗脑了你知道吗?她眼里只有孙惠然,别的什么都放不下。我一开始见到她就知道,她完全被孙惠然迷住了。我也是过来人,我知道她脑子里已经完完全全装满了孙惠然,她的所有选择都会以孙惠然为先,她就是个恋爱脑啊。孙惠然住你家里,万一饿起来了把你啃了,她也不会哀悼你的。” 汤辰的目光很复杂:“是、是啊……” 向云来:“后来呢?你把她赶走了吗?” 汤辰:“住下了。而且……已经住了四天。” 向云来咚地坐在转椅上。 汤辰其实很诧异,孙惠然遭遇过血族的背叛之后,怎么还能如此信任邢天意和自己?她随即发现,孙惠然对邢天意的信任不是恋人彼此之间的信任,而是糕点师对蛋糕的信任:已经制作过很多次类似的糕点,已经熟知流程和糕点的滋味,她又有什么能怀疑的?那糕点从她手中诞生,经由她来装饰,柔软脆弱,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不好吃,难道还能凭空生出三头六臂,从蛋糕台上跳下来行刺自己? 于是连同汤辰她也一并信任。一个孱弱的向导,比她矮比她瘦,终日蜗居在家中敲打不入流的故事——是比邢天意还低级、还廉价的小饼干。 最终说服了汤辰的,是孙惠然承诺把今夜在54号站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告诉她,包括她手里那根结构异常古怪的骨刺如何得来。汤辰无法抗拒新奇故事的诱惑,而临走时邢天意又强调“辰辰是我最重要最信任的朋友”,她获得了孙惠然的承诺:绝对不会对汤辰出手。 为了让汤辰信任这个承诺,邢天意把自己的那根骨刺交给了汤辰。手里拿着血族忌惮的东西,汤辰总算点头。 而让汤辰收留了孙惠然长达四天的原因,是孙惠然在汤辰洗澡的时候,擅自打开了汤辰的电脑。 她看完了汤辰关于寻找母亲的全部记录,小时候的相识,长大后的销声匿迹,还有同光教教堂的往事。 汤辰出来后又气又不敢对她发火,抓起骨刺对着孙惠然:“走开!” 孙惠然正喝着汤辰的最后一瓶鸡尾酒:“这个真的好难喝。不过你连同光教教堂都查到,挺厉害。” 汤辰:“我的事和你无关。” “怎么会无关呢?”孙惠然侧头微笑,“其他的地方都不重要,你不需要再查。同光教教堂才是核心。” 她的语气十分笃定。汤辰手里的骨刺放低了:“什么意思?” “同光教地下是什么地方,你去看过吗?”孙惠然带着答疑解惑的热情,“汤辰,你是在那里出生的。”
第60章 孙惠然的话,汤辰并不是一开始就照单全收。她非常怀疑孙惠然本人的诚信,并且坚信她一定随时随地都散发恶意。 给邢天意寻找艾达原版作品的过程中,汤辰自己也仔细阅读了每一本。虽然都是吸血鬼和农庄少女的故事,但孙惠然着实写得好看,汤辰废寝忘食地读,从那些本该陈旧的文字里,渐渐看见了一个特殊的“艾达”。 几乎每一部作品的女主角都有随风飘动的卷曲长发。 她喜欢晨曦般明亮的衣服,这种颜色可以衬出女孩红润的脸庞。她会认真地描写隐藏在长裙下的皮肤如何像牛奶一样洁白,浮现的血管又如何像雕花一样美丽。她不喜欢繁复的饰品,珍珠耳环是她的最爱,脖子上最好什么都不佩戴,露出的空白肌肤足够吸引血族目光。 少女们总是会倾心于英俊血族,受尽了伤也不埋怨。她们会舍弃正常的生活,抛下父母亲人和朋友,孤身一人踏入血族的城堡,只为了拯救被爱和漫长寿命折磨的年轻人。 少女都拥有甜美的声音,她把它形容为淋在甜点上的蜜汁,或者水滴落在玻璃碗中的脆响。少女们也往往拥有圆润的脸庞和明亮的圆眼睛,总是天真地、充满信任地仰望着走近的血族。 但这些主角又并不是完全被血族控制的。她们会勇敢地分辨什么是真爱,拒绝父母安排的婚姻,拒绝无礼的男人,她们也总有一些可爱的技能,在坚强的时候坚强,在需要血族拯救的时候脆弱。 然而读多了,汤辰也会感到乏味。故事都是大同小异:相识、误会,遇险、拯救,了解、怜惜,冲破万难,携手老死。艾达的读者大多是女性,当女性逐渐展示出力量和才华的时代到来,不断有读者给出版社写信:为什么艾达的书里,总是我们在拯救品格低劣的血族?除了皮囊,血族的男人还有什么值得我们去爱的? 她的故事失去了市场。 也因此,艾达的最后一部作品《玫瑰血池》里出现了两个特殊的主角:对新时代的一切都跃跃欲试的血族女公爵,和对她一见钟情的、左耳失聪的家庭女教师。 这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作品。艾达从未有过如此的用心,她倾注在作品中的感情浓郁得令人难以呼吸,她甚至会花上整整一个章节去描写女教师怎样从自己居住的狭窄阁楼走到女爵的大房子里。她穿过路面时怎么侧耳倾听马车的铃铛,报童怎样故意从她听不见的方向撞上她的裙子。她快步穿过人群的空隙,晨雾如何拂过她鬓角的碎发,未融化的积雪在她脚下咯吱作响。等到春天,她总会在经过蔷薇花丛时停留片刻,让花香沾染在自己的头发和衣服上,只因为女爵曾信口说过“你身上的蔷薇花香很好闻”。秋天时她会在店里购买阳光一样灿烂的雏菊,用蓝色的绸带扎好,那根绸带她还会用来灵巧地束起头发。 仿佛艾达曾真的乔装打扮,装作路人悄悄跟在女教师身后,看她如何度过一天。 女公爵很讨厌坐在家中听老师讲课,总会想出各种各样的坏主意刁难她,比如用很快的语速说话,英语中夹杂拉丁文和如尼文,她即便看得清嘴唇也无法理解话语的意义。那一天,女公爵用快得任何人都听不清的语速跟她描述昨夜被血族杀死的一个人。那是疯狂的、渎神的宴会,一定会让虔诚的教徒憎厌血族--但女教师没有流露出一丝的不安。她仍旧习惯性地侧头,让那只听得见的耳朵更靠近她顽劣的学生。侧头时头发会垂在她光洁的肩膀上,她的眼睛始终纯真,凝望着女公爵,笑容总是紧张、畏怯,但又充满了探寻的勇气:对不起,你能再说一次吗?我很想听清楚你正在说的话。 汤辰记得,她和邢天意看到这里都倒抽一口凉气。这不是故事,是一份爱情的回忆录。她们透过单词和纸张,看到了艾达踏入爱河的瞬间。 作品大获成功。但艾达之后便不再创作新的小说。小报上的消息称,《玫瑰血池》出版后,女教师的原型要求艾达支付一大笔钱,作为她参与作品创作的酬劳。从此,艾达的女友开始介入她的创作,之后两本《如何俘虏美丽血族》和《如何吸引英俊血族》,都是应女友的要求写的,挣了很多钱。如何分配这些钱成为艾达和女友分裂的主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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