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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湿漉漉地来到他面前,问他是否愿意接受哥哥的定期疏导——当然,很快隋郁就知道,那应该叫作“拷问”。“如果你答应,我们可以让你跟着哥哥一起上学。你想去上学吗?我知道你应该走出去,永远困在这座庄园里对你来说太残忍了。”母亲忍耐着眼泪,“你愿意为成为一个正常的人,生活在这个世界里,而忍受一些痛苦吗,Garrett?” 随着年岁渐长,隋郁渐渐明白,他看到的每一个怪物都会在海域中留下痕迹。当痕迹累积过多,海域中就会爆发持久的海啸。大哥的“拷问”是控制一切的方法:除了隋司,没有别的向导能进入隋郁的海域,因此隋司采用什么手段,谁都无法阻止和责备。 隋郁懂得更多、更多的时候,他知道“拷问”是最恶劣、最残忍的巡弋手段。在海域中对一个人说“爱你”,说“你真棒”,足以令脆弱自卑之人得到新的振奋,而在海域中伤害和折磨一个人,伤痕也将永恒地留在海域之中——人类的大脑总是能记住单纯的快乐,还有直接的痛苦。它们都像刀的刻印,无法填补,无法消除。 再后来,“拷问”不再是控制隋郁的手段,更像一种定期的海域巡航。隋司是主导者,他可以发现隋郁海域中一切的不妥当,及时修正、及时重塑。 “你怕什么?”此时,隋司在隋郁身边笑道,“今天我不会进入你的海域。”他喝完了咖啡,继续说,“你来到这里之后,我拷问过你两次。这是两次最特别的拷问,我发现你的海域里没有怪物脸孔了。” 而这两次,也是隋郁反抗得最激烈的两次。他不惜动用银狐跟大哥对峙,甚至对大哥挥动拳头。 “你的海域很清爽,但不应该。”隋司说,“你不让我进去,是在隐瞒什么。你甚至不让我接近你的自我意识,因为你害怕我探索你的记忆。” 隋郁把凑近身边的斗鱼弹开。 “是那个向云来对你做了什么吗?”隋司问,“他和任东阳都知道你的病?” 隋郁:“他们不知道。” 隋司盯着隋郁的脸,试图找出说谎的证据。但隋郁非常冷静。 早在向云来与大哥的精神体在家中接触的时候,隋郁就开始想象类似的逼问了。他向来很擅长扮演面色平静的人,包括现在。 “……你知道,这是你的秘密,也是你最大的弱点。”隋司说,“你不能告诉任何人。” 隋郁:“我知道。” 隋司起身:“好了,走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隋郁在他身后问:“大哥,我的海域变得清爽了,你不高兴吗?” 隋司回头,揉揉他的头发,像儿时一样:“你傻了么?我当然高兴。安排你来到这里果然是正确的,脱离原有的环境,你看起来比以往更好了。” 隋郁:“那以后,请你不要再进我的海域了。” 隋司收回手。他没有答应,也没有再讨论,披上外套笑着说:“走吧。” 循着隋司给的坐标,隋郁开车抵达了王都区。但这不是他平时常走的那个路口,这儿不仅是反方向的入口,而且冷清、黑暗,几乎没有人迹。他们走入王都区,隋郁看见几个濒死的半丧尸人在角落里喘息,他们连声音都无法发出,只有手脚在昏昧的灯光里抽搐般发抖。 隋郁跟在隋司身后,拐了又拐,直到看见隋司敲响一扇紧闭的黑色木门。 木门嵌在一栋歪斜的、又经过无数次修缮的楼房上,整栋房子看起来都岌岌可危,令人畏惧。 门开了,隋郁认不出里面那个地底人的脸,但她开口说话时,回忆涌了进来:粗哑、低沉的声音,是地底人的首领,邓老三。 是黑兵和危机办一直找不到的邓老三。 “……你们在做什么?”隋郁站定了,看着隋司,“这是什么地方?” “下来吧。”隋司站在黑暗的门洞里说,“这里是王都区的饲育所,孵化特殊人类的地方。”
第62章 沿着只亮了小灯的漆黑铁梯往下走,先经过一道被大锁锁死的铁门,继续前行,走下另一截铁梯,眼前是仿佛战时防卫工事一般厚重巨大的圆形密闭门。 邓老三一番操作,密闭门缓缓打开。封闭的霉味从里头飘出来,椅子和文件散落一地,人们撤离得十分匆忙,但电子器材基本都被拆解运走,只有墙上绿色的、生锈的风扇被气流带动,虚弱地旋转抖动。 水泥墙上贴满了照片、纸张,隋郁的目光很快被一张鲜艳的照片吸引:拍摄的人站在山坡的高处,拍摄的目标则是山沟里正抬头的两个人影。一个浑身漆黑,但头发如火焰一般红,胸口的裂隙里正不停流淌出沉重的岩浆。另一个人则穿着普通的衣服,站在另一个人前头,双臂微微张开,是护卫、警戒的姿势。 照片下用黑笔写着时间和人物标记:某年某月某日某地,发现存活的赤须子及其同伴(哨兵:童醉)。 在童醉和赤须子的照片旁边,还有数百张记录着不同特殊人类形迹的照片:雪人、海童、野人、灯婆、竹王、采女、羽天子、树英、梅主、春翁、大祷、苍龙母…… 有国内认可并记录、编码的特殊人类,也有尚未得到承认的特殊人类,甚至还有春翁这种仅日本出现过的特殊人类。 仿佛数百、数千种特殊人类的陈列墙。 每一张照片都有日期、地址。照片中的特殊人类有的是成年人,有的则是小孩,有两位羽天子甚至是还在襁褓之中的小婴儿,五官皱巴巴的,手臂上能看到如同鳞片一般的白色的硬质鸟羽。有人留下了完整姓名,有的人则只有编号:树英06,采女11,大祷32…… “几乎每一个国家都曾有过专门探寻罕见特殊人类的组织。他们原本的目的,是为了保护那些出生时就怪形怪状、容易被父母亲人弄死的小孩。这些资料非常珍贵。”隋司在隋郁身后,静静欣赏他的震愕,“这面墙上的很多人,都曾是国内一个民间组织收集的。” “远星社。”邓老三在一旁补充。 “很有趣的想法,他们试图保护所有遥远的星星。”隋司说,“很自大,是不是?很天真,但天真恰好能支撑他们没有回报地去做这种愚蠢的事情。可惜远星社分裂之后,这些资料就落到了别人手里。” 隋郁回头看大哥:“保护新生的小孩子,有什么不对?” 隋司:“并不是所有生命都值得诞生,Garrett。” 隋郁:“谁来判断值得不值得?你?” 他的语气已经极度不悦。兄弟二人彼此都十分熟悉对方的情绪波动,隋司没有再讨论这个问题:“这些特殊人类,有的是先天性的,也就是生成胚胎时,染色体就已经变异,比如赤须子、竹王、灯婆。有的则是后天被污染的。” 污染,他用了这样的词语。“饲育所做的就是这种事?”隋郁冰冷地问,“把普通人‘污染’成特殊人类?” “不,孙惠然做的事情才被我们称为‘污染’。”邓老三点了点童醉和赤须子的照片,“这里一半以上的记录都是孙惠然更新的。这个孩子我记得,他是孙惠然最骄傲的案例之一。从来没有人能这么完美地与赤须子……我是说,与一个不同于自己的种族融合。” 一种可怕的念头在隋郁心中诞生。孙惠然改造特殊人类,他们把这种行为称为“污染”。那饲育所是做什么的? 隋司点头:“是的,跟你想的一样。” 隋郁:“……隋司,你疯了?!你们在这里……”他甚至不知道怎样恰如其分地为这种行为命名,“……孕育特殊人类的孩子?” 银狐因为他的震惊和愤怒,重重落地,亮出獠牙瞪着隋司和邓老三。 “两种制造新特殊人类的方式,一是孙惠然所谓的‘污染’,二是饲育所。我没有参与,我只是对这些事情感兴趣,很早就调查过。”隋司说,“你冷静,隋家没有任何人参与过饲育所的管理。我到这里来,是为了处理饲育所,让它彻底从世界上消失。”他看向邓老三。 邓老三并不是隋司的下属。她和011区大多数的地底人一样,对容貌正常、皮肤没有裂纹与岩化的人永远带着憎意。此时她看向隋郁和隋司的目光也一样阴沉不安:“这是我的交换条件。上次你来的时候我已经说过,你们保护我,而我把这个可以随时引发大麻烦的地方告诉你们。我知道你们……我是说,特管委,危机办,还有你们有权有势的特殊人类大人物,你们都很紧张下半年的国际特殊人类论坛。用这个秘密交换我的安全,简直太值得了,不是吗?” “这里早就废弃了。”隋司说,“掀不起什么风浪。你算盘倒是打得好。” 邓老三:“从饲育所运走的小孩,最年长的,现在40多岁,最年轻的,20岁。比如特管委蔡易的秘书,你们查过他的出身吗?” 隋司轻笑了一声。 邓老三:“我不是威胁你。” 隋司的笑容消失了,他静静看邓老三,一言不发。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邓老三最后忍不住开口:“你还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包括……包括从饲育所出去的小孩子,现在都在哪里,都在做什么。他们快要找到我了,我不想被审判,不想坐牢。” 隋郁打断了她的话:“饲育所怎么孕育特殊人类?” 邓老三似乎觉得他很可笑:“当然是用女人。”她指了指头顶。铁灰色的天花板上布满蛛网,隋郁忽然想起刚刚路过的、没有开启的沉重大门。 “饲育所有两层,我们现在在第二层。上头是第一层,怀孕的女人都住在上面。”邓老三说,“你想去看的话,我可以开门。” 有灰尘簌簌地从天花板落下。邓老三解释:“这地下总有老鼠。” 而此时,在饲育所的上层,向云来正好落下。 同光教教堂后面的那口井被好几层木板封死,要凿开它不是容易的事情。汤辰和向云来等到院子里的教徒离开才敢动手,把木板完全劈开、露出能容纳人进入的井口时,已经夜幕低垂。 然而这并非井。地面上的井沿只是伪装,井口往下大约5、6米处便已经用铁网封死。向云来抓住井里凸起的石头小心地爬下去,狠狠蹬了几脚后,铁网掉了,声音在漆黑的通道里震荡。 向云来落地后半蹲着听了很久。他前后都是笔直、漆黑的甬道,通道两侧有很多或紧闭、或半掩的房门,然而除了老鼠跑动的窸窣声,再无其他。 “这是个通风口。”向云来接住跳下来的汤辰,“……不是,姐!你下来干啥?!” 汤辰手里拿着充当武器的树枝,茫然答:“孙惠然说我是在这里……” “我是说,你下来了,我们待会儿怎么上去!”他的说话声在通道中不断反弹、回声嗡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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