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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气就要拍着翅膀飞到外头,他又圆乎乎的,飞得不高,昂着小脑袋停在少爷书房外头的槐树上。” “非得少爷举着他最爱吃的饵饼子,哄他从树上下来。” “前几年下过一场大雪,也是大年三十的日子,我去老夫人那儿领过年的福包,路过少爷的书房,看到他站在树下哄:‘清清,你下来外面冷,你会冻坏的。’我仰头一看,就见到那只怪鸟在矮枝上正炸着毛叽叽喳喳地跳脚。” 年轻的侍卫一听有些咋舌:“原来是它。” 他也见过这只怪鸟:“不过最近怎么没看到它。” “逃了吧,它可真够机灵聪明的。”老侍卫一声嗤笑:“你可不知道老夫人为了保住他儿子的命,在这只鸟上花了多少的心血,结果到头来一点用都没有,她儿子最后还是死了。” “今年下了那么久的雪,它飞出了李府,估计早就被冻死了——就算它不飞出李府,李老爷恐怕也会叫人打死它当做陪葬品,随少爷一起下葬。”
第116章 年轻的侍卫又问:“说起来,李少爷的尸首送回沁洲已有一月多了,老爷和夫人选好下葬的日子了吗?得亏是冬日,若是夏季,恐怕再不下葬……我倒是能懂老爷夫人的晚年丧子之痛,但这样始终不是办法啊。” 老侍卫道:“早选好了啊,上月初三就是个好日子,但是那日月明湖离奇结了冰——李府从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后代子孙的棺椁都要随流推进月明湖中,现在月明湖一日不化冰,就一日不能下葬。” “他们可真够缺德的,谁不知道月明湖是清江的源头,他们还把死人葬在月明湖里,清江可是北域最长的江。也难怪李老爷的继承人们一个接着一个的死,连李三公子都没活下来。” “上月初三?!”年轻的侍卫很惊讶:“可我记得明明是这月才降的温,上月初三我们还穿着薄袄,月明湖又是活水源,怎么会结冰被冻起来呢?” 老侍卫道:“我还能拿这个骗你不成?你回去问问你娘,她是侍奉老夫人的,肯定知道这件事,就是因为太怪了,府里上上下下都不愿意把这件事说出去,晦气啊。” “现在好了,以李老爷的年纪肯定是再生不出孩子了,他又没有什么兄弟子侄,看来,果然是有损阴德的事情做得多了,这次是真的要绝后了——” 说到这,从李府内慢慢走近两个提着灯笼、婢女打扮的女子。 她们拎着食盒,远远地冲这两个侍卫打招呼:“厨房给长工做了小汤圆,还是热乎的,老夫人说今夜你们要守一个晚上呢,送来给你们填填肚子。” 听到有人靠近,这两侍卫再不敢说自己主子的坏话,赶紧闭上了嘴不再谈论这件事。 趁着婢女送餐的间隙,沈晏清深深的看了这两人一眼,然后顺着两侧种满花木的小径往李府深处走了。 他记住了老侍卫的样貌,心里正在打小算盘。 要是等他从府里出来没有别的收获,就回来把这个看上去知道很多东西的老侍卫抓走严刑拷问一番。 这次他是从后门进的后院,按理来说,该要比上次从正门进能更早的到达必安阁的位置才对,但沈晏清稀里糊涂的转悠着反而迷了路——这里的建筑粗略一瞧,都是一模一样的白墙黛瓦,地上盖了一层薄薄的雪,叫人分不清东南西北。 今夜下的不过是小雪,到了后半夜里,雪慢慢地停了。 有风一吹,几缕纱似的云便也散了。 借着敞亮起来的月色,沈晏清才在宽阔的地里见到那棵梨树。 原是它附近本还栽种着不少的牡丹、月季,谁料到今年的冬季如此漫长,于是被接连冻死。只留它一株,独然傲立于雪景中。 沈晏清记得清楚,他砸晕张久夏从必安阁中逃出来的那日他就是见着了这一棵梨树,然后躲进了附近的一个矮屋。 顺着这棵梨树,沈晏清果然在它的北侧瞧见了一堵墙,墙上开出一道圆弧形的框,他走过这道框,就见到了三间连在一起的矮屋。 这矮屋明明是低矮的,但最正中间的那扇大门却修得格外的高、格外的大,门槛也高高的,涂了朱红色的漆。 见到这扇门,仿佛这府邸的色彩开始浓郁起来。 因为除了夜色、瓦片的黑,月色、雪的白,进了李府后这世界都是黑白二色的,唯有这扇门是红色的。 沈晏清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一切都变得眼熟,仿佛他在梦中见过。 或许不是梦中见过,他想着自己当初应该就是躲进了这里,所以会觉得熟悉也是正常的。只是那夜无月,他背上有伤,所以没有仔细留意。 这扇朱红色的门前摆着几个插了纸花的花圈,透过东西两间厢房的窗户,能见到屋内摆满了做工精湛的纸人,这是一处灵堂。 想起那两个侍卫的话,不难推测出这里头应该放着的就是那位李三公子还未下葬的棺椁。 沈晏清忽然升起一种想进去看看的念头,可不止为何心底同样有个声音劝他“别进去”。 两种截然不同的想法拉扯着,叫他犹豫了几息。 算了。 进去也没什么好瞧的,一个死人而已。 在梨树的另一个方向,沈晏清弯过拐角,又见到了这座重檐楼台。 推门进去,依旧是一股沉木腐朽的气味,还带着些许烧过东西的气味,是他上次点过蜡烛的蜡油味。 在明白这必安阁就是一处化神传承后,沈晏清不敢再像上次一样随手拿本书烧了照明了。 他先沿着墙摸索了一阵,果然找到了一处烛台,将蜡烛从烛台上取下,用火折子点火,霎时之间淡淡光亮的烛火再次照亮了他现在所处的立锥之地,至于再远些的地方,就得沈晏清举着蜡烛去看了。 上一回,他已在一层内转悠过一圈,但由于腿脚缘故未上二楼、三楼看过。 他觉得在阁楼的第二层和第三层应该放着这道传承更关键的部分,进了屋后暂且不看一层的记载书籍,而是直奔楼梯上了二层。 到底是座楼台,必安阁二楼要比一楼狭小了许多,也没有了一座座顶天立地似矗在屋子里的书架。 由于常年没人的缘故,烛光照亮的空气中漂浮了许许多多细小的灰尘,这些飞扬的尘埃在烛光的照射下,亮晶晶的反射着光。 在二楼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张茶案,底下两张蒲团隔着茶案对得整齐。 一层水膜如结界般包裹着这处角落,将所有的尘土都阻隔在外。仿若有人用一个很精巧的匣子,正将这里很仔细的收藏着,藏在记忆和时光的深处。 沈晏清走过去,他原以为这层水膜会将挡下,但当他将手轻轻地放在这层轻盈的水膜上时,这一层流转着淡淡光辉的水膜却十分包容的将他的双手吞入。 进入这层水膜,他坐于盘膝蒲团上。 茶案上也有一盏烛台,和一册裱装得十分精巧的书册。 手边的墨上结了一层细冰,笔似被人提起过又随手搁在一旁。 沈晏清用自己手中的蜡烛点亮茶案上的烛台,注意力停在了放在茶案正中央的书册上。和楼下被摆放得一排排的书册不同,这次的书册很薄。 封皮上照旧是什么字也没写,掀开第一页,扉页画着一池荷花。沈晏清当即皱起了眉——已经有人来过了。 这册书册中间被人撕掉了大半,只留下了最后的几页纸。 倘若这幻境当真是从千年之前就流传下来的,也不难理解已有人捷足先登的道理。 他心中不痛快,将书页靠近烛火,继续看还留存着的这部分内容。 书上行楷如行云流水,和楼下的字迹如出一辙,是同一人所写,该是玄虚灵者的真迹: “这么多年了,我其实始终没有放弃过掌握命灯。 它是我所创,但却非我所有,实在遗憾。 颂声楼传来消息,说却邪竟然真的降伏了万灵古火。他告诉我,他为这盏藏有万灵古火的奇灯,起了一个新名字:销魂灯。 黯然销魂、神思茫然,极悲、极乐、极苦。 这名字倒是起得准确。” 看见却邪二字,沈晏清捻着书页的手一颤,却是想起曾经看过的话本。 原来玄虚灵者的徒弟竟然是他。 “二十年前我为命灯所创的分魂法虽能催动一二,但始终发挥不了它的真正效用,一不留神还会反噬自身,确实漏洞百出,算不得什么解决之法。 没想到我才闭关不见人数十年而已,他独自潜修进步神速,如此才情天赋,真叫我这个做师父的感到惭愧。 不管怎样,我与却邪是命中注定的师徒缘分,我对却邪的舔犊之情、却邪对我的孺慕之情是半点也掺不了假。 我还是很好奇,他到底是怎么解决这个困扰了我近上千年的难题的。” 字写到这一页,有了一段的空白,沈晏清将书页继续往后翻: “我出关的书信随纸鹤才过白玉江,万灵古火极其难对付,我怕他受过伤,原是要他修养过再来,但没想到书信还未到,却邪就乘着青鸾飞来我殿前了。 十年时光弹指一挥,总觉得他似乎变了不少,细看又好像没怎么变。 他不像从前那般先与我问好,只是看着我,目光幽幽,气质阴翳不少。 我问他是怎么控住万灵古火,用什么法子才降伏销魂灯的。 他笑着对我说,是我从前走进了死胡同:“仇恨、贪欲、恐惧、傲慢……人的情|欲本就是罪恶之源,以这样深沉的欲|望为燃料烧出来的自然只会是无可避免滑向堕落的滔天欲|火。可要是用最干净的感情去燃烧,一切最终会得偿所愿。” 我不能理解这世上还有什么算得上最干净的感情,即使是最无私的亲情,也包含了父母对子女的控制。 而我对他的师徒之情中,也参杂了我希望他有朝一日能成就仙尊的殷切期许,我命中注定看不到大道的终点,我希望他能代替我去看一看。 这世上没有一种感情可以脱离自私。 所以我不明白。 我问他:“这是什么感情?” 他望着我,告诉我答案:“爱。” 爱? 可爱明明就包含着占有,他为什么这样说? 况且我与他相处千年有余,还从没听过他与谁交往密切。 没想到这次才十年不见,他的心中原来悄悄地藏了人,于是我起了好奇:“你对谁的爱呢?”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了头。 作为他的师父,我容许他有自己的秘密。 “好吧。”我忧心他被人欺骗:“但是千万记住一点,爱同样是很难控制的感情。既然你要用爱去控制这盏销魂灯,我只告诫你一点,不要反被这爱情之火灼伤了自己。” 他好似浑然没把我的提醒放在心上,竟低低地笑起来:“对,爱是最难控制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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