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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村路上,他的脚步声沉重而激烈,喘息好似风箱。 忽然,他的身后,一处处沉沦在黑暗中的院落亮起了灯笼,或白或红,有白有红。 无数灯笼在越发急促的夜风里摇晃起来,发出嘻嘻的怪笑。 黎渐川看也不看,加快了速度。 灯笼不断亮起,光芒紧追在他背后。 “秀兰!秀兰!” “别跑了,秀兰!你跑不出去的,别把腿跑坏了,秀兰!” “秀兰!爸妈再也不打你了……别跑了,别跑了……” “秀兰,现在停下,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不然等我们抓到你,就把你关到祠堂,关到山上去!” “秀兰!秀兰……” 混乱的叫喊声和奔跑声越来越近,像追咬不放的毒蛇,灌入耳中,令人后颈生寒。 “轰隆隆——!” 头顶突然有响雷炸开。 一道闪电裂空,划开炽白刺眼的光。 风变大了,一眨眼,便有豆大的雨点夹杂落下,砸到脸上,仿佛小刀刮过,生生的疼。 很快,零星雨点变作了倾盆大雨。 黎渐川顶着雨,逆着风,脚下不停,时不时扯过袖子擦脸,以防雨水遮挡视线。 他与子弹赛跑的时候,都不知有过多少,照理说,是不该惧怕这样一场追逐的。但或许是受了小少女的影响,也或许是别的什么,他在这奔跑里不知不觉地仓皇颤抖起来,恐惧,愤懑,痛苦,以及一股决绝的、一往无前的情绪,在他体内涌动起来。 “我不会回去!我不会回去!” 风雨飘摇中,一道声音冲破了他的喉咙,但却不是他所发出的:“我不信仰多子菩萨……不信就是不信!” “我讨厌祂,我讨厌祂!” 雷声更响,大雨更大。 整个世界好似都被颠倒。 体内情绪无比激烈,属于黎渐川的意识却越发冷静,他紧紧地盯着前方,抹掉脸上的雨与泪,提速,再提速,他以自己的经验合理地榨取着这具身体的潜力,驱使它疯狂地奔跑。 大雨吞没了一切。 渐渐地,黎渐川什么都看不到了,灯笼已经追到身侧,只要他偏一偏头,便能和它们碰个正脸。 黎渐川恍若不见,依旧向前跑着。 不知跑了多久,他终于闯过了村头,闯出了欢喜沟,栽入了一片漆黑的密林中。 所有声音突地消失了。 世界一片死寂。 黎渐川的双脚停了下来。 他若有所感地回头望去,透过大雨,透过树木的缝隙,看到了一片黑压压的人影,他们立在村口,像一片永远也散不去的乌云。 “我自由了……我自由了!” 少女大喊着,咆哮着,嗓音似哭似笑。 “我……自由了……吗?” 忽然,这道发自黎渐川口中的声音褪去了清润的少女感,变作了沉沉的、属于青年女性的声音。 周遭的景象也随之而变。 黎渐川好像走在一条时光长廊里,从一幕幕经历中穿梭而过。 “你信什么?什么?都不信?走走走,一边儿去,消遣你大爷呢,我们这儿不招没信仰的……人没信仰就没敬畏,纯纯一个社会不安定分子……谁敢要啊,还未成年,指不定以后闹出什么事儿呢……” 一间间小店里,一座座工厂前,小少女被一推再推,拒之门外。 “肯给你口饭吃就不错了,还要工钱?真是个没良心的,果然是没信仰又没神佑,活该活不到三十岁……” 污水流淌的小巷里,小少女在后厨和人争吵,大打出手,扯掉了好几把头发,被搡着怼到了街上。 一把零钱摔过来,砸在小少女脸上。 周围无数人投来异样的目光。 小少女蹲在地上,囫囵地揽过一张张钞票,边数,边无声地抹了抹脸。 “宗教学满分一百五,你只考了三十四分,张秀兰,你真的用心学了吗?还是说,你心里一点信仰都没有?没有信仰的人在这个世界活不长的……张秀兰,老师不是咒你,是在陈述事实,你明白吗?你家庭条件是不太好吧,家里辛辛苦苦攒了钱让你来上学,你就要上点儿心……” 高中办公室里,老师苦口婆心地劝着已长成少女的小少女。 “老师,家里是帮我迁了户口和学籍,但学费是我自己赚的。”少女忽然开口,嗓音平淡。 老师一噎。 班主任路过,摇了摇头。 来办公室送作业取试卷的学生见了,走出去和朋友悄悄嘀咕:“听说了吗?三班来了个自费生,没信仰呢……哎不是,要是多少都信一点,那就不叫没信仰了,再说了,多少都信一点,宗教学能考三十四?” “我看她说不准是讨厌神呢……” “哎别瞎说!” 少女走出办公室,看着学生们的身影渐渐走远。 之后,高考失利,少女坐在桥边,整整一天都没有动。 天黑下来时,黎渐川忽然意识一清,得到了身体的控制权。 不知为什么,他又下意识地摸了下裤兜,诡异的是,过去这么久了,那两张人脸肉饼竟还在他的口袋里,没烂没坏,也没被丢。 黎渐川取出肉饼,发现它们已不再有鲜明的五官,而是变得越发像两块真正的肉饼了。 这具身体一整天没有吃任何东西,黎渐川拿着肉饼,仅定定看了一会儿,就升起强烈的饥饿感。 “实在饿了姐就吃掉……吃掉就不饿了……” 小女孩轻轻的声音如在耳畔。 黎渐川的口水开始分泌,喉头不住滑动。 他与两张肉饼对视许久,最终还是克制了饥饿,将它们塞了回去。 它们长得再像肉饼,也不是纯粹的肉饼。就算快要饿死,但只要还有一线理智在,黎渐川就不会吃。 放弃肉饼后,眼前的落日与白桥也飞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很脏的湖。 这具身体正穿着病号服,坐在轮椅上,望着这片湖。 旁边,护士拿着响个不停的手机,为难地看着黎渐川:“秀兰,又是你家里的电话,真的不接吗?你现在的身体……何必呢……” 黎渐川感知着自己突然变得孱弱无比,好似破了个大洞,随时都要一只脚伸进棺材的身体,慢慢转过头,看了眼手机屏幕,然后抬手,拿起了手机。 电话接通。 那边传来温柔悲苦的苍老女声:“秀兰,你终于接电话了……秀兰,听妈的话吧,赶紧回来,再不回来你就真的死了……你是张家人,却不信多子菩萨,你是欢喜沟人,却跑到离欢喜沟那么远的地方,你这么不听话,怎么能活得下去呀,秀兰……”
第442章 有喜 “妈。” 黎渐川听到自己口中传出虚弱而平静的青年女声:“我接这个电话就是想告诉你们,我不会回去。就算是死,死在外面,我的尸体,我的骨灰,也绝不会回去欢喜沟。” “张秀兰!”电话一端传来暴怒的男声。 继而又有乒乒乓乓的动静传来,好像是谁在愤怒地摔打什么。 苍老女声离远了点,劝阻着,又贴近话筒,嗔怒斥道:“秀兰,你怎么又说胡话!别任性了,赶紧回来吧,妈生了那么多孩子,现在就剩你和秀梅两个了,你忍心让妈继续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青年女声再忍不住讥嘲的语气:“妈,你还不明白是谁让你一直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是我吗?” “不,不是……是多子菩萨,是你们信仰供奉的多子菩萨!” 黎渐川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因长时间插着留置针而淤青可怖的手背青筋凸起。 “就因为你们张家自诩多子菩萨的转世家族,世世代代信奉多子菩萨,已经到了魔怔的地步!” “是个女人就要被一根又一根无形的绳索捆着,去不停地生孩子,冲击十胎嬷嬷、百胎嬷嬷、千胎嬷嬷!妈,我问问你,天天蹲在家里下崽,这还是人吗?这和猪圈里的老母猪到底有什么分别?老母猪都不需要去冲击什么十胎百胎千胎!” “男人好点儿,也好不到哪儿去,还能生的时候自然好,一旦生育能力下降了,就也不叫人了,被换掉,被按生的孩子的数量分配衣食住行……哈哈哈,真的,你听听,这不荒谬吗!” “人家外头信仰多子菩萨的那些男人掌权之后,都知道虚伪一点,捍卫自己的利益,折磨别人,不折磨自己,你们呢?” “一群没脑子的蠢货!” 青年女声质问着、痛骂着。 但是,这样的质问,这样的痛骂,在过往的岁月中不知出现过多少次,得到的回答也如这世道一般,看似在变,实则总是一成不变的。 “可秀兰,大家都这样啊……”苍老女声不解道,“都两百年了,一直是这样……” “再说,你进社会这么久了,应该也知道,多子神教提供的各种社会保障早就和生育量挂钩了,不多生,你以后老了怎么办,领不到多少养老金的……没有信仰的人活不了多久不说,在社会上也受歧视,你这、你这是不正常的啊……” 苍老女声也流露出无限的哀痛与委屈:“秀兰,之前你闹,家里都妥协了,说你不信仰多子菩萨,也可以去信仰福禄天君,张家也不是那么不讲理的,多子菩萨也不是不能容人的,可福禄天君,你也不信……你要我们拿你怎么办啊,秀兰,不信神,这、这还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青年女声沉默了许久。 黎渐川感受到了心脏处传来的挤压与窒闷。 他就像是站在一个正在往里灌水的湖坑里。 灌来的水越来越多,水线不断上涨。 浓稠的、黏腻的液体开始淹没他,无比沉重的压力从下往上朝他碾来,一寸一寸,先是脚掌,再是小腿,膝盖,腰腹,胸膛,咽喉,直到口鼻,直到没顶,直到令他窒息而亡。 “你是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恨多子菩萨吗?” 在灭亡前,青年女声发出了最后的声音。 “什……么?”苍老女声茫然。 黎渐川望向肮脏的布满水草与垃圾的湖面。 他的嘴巴开合着,青年女声自顾自地道:“最开始我只是讨厌祂,觉得祂的神像恶心,但那远没有到恨的地步。是后来,我长大了,懂事了,看到了五姐冲击十胎嬷嬷失败,难产而死的惨状。” “张家已经为冲击十胎嬷嬷死了五个女儿,残了三个男人,你们却还不醒悟。我害怕了,我不想成为第六个,所以我逃了。” “可我不管逃到哪里,都好像逃不脱多子菩萨的影子,逃不脱神的笼罩。神就真的这么厉害吗?这个世界真的就是为神而建,因神而生,受神主宰的吗?我不信神,我离开欢喜沟,就一定是不幸的,就一定会早早死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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