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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秀兰直勾勾地看着黎渐川,五官恍惚地颤动起来,像融解的蜡油一般,开始往下掉。 “我从前也不知道……我以为我吃了它们,就已经不会再饿了,”她已滑到下巴尖上的嘴巴轻轻地开合着,“可是后来,一胎又一胎地生下来,我发现,我还是会饿。” “我在饿什么?” 啪的一声轻响,她的眼珠顺着脸颊掉了下来。 “我想不透我还在饿什么……” “但我开始做梦,梦到多子菩萨的神像睁开了眼,望着我,在流泪。那个时候,我心里就有了一种预感,我的十胎劫可能过不去了。” 黎渐川看着如蜡像般渐渐融化的女人,眉间铺满了沉沉的阴影。 “在很早之前,我就在为我的十胎劫做准备,我向很多十胎嬷嬷、百胎嬷嬷取过经,”女人的声音空茫而宁静,在漆黑狭小的堂屋回荡,“她们有的说这是一场问心劫,要叩问本心,有的说这是多子菩萨的考验,看的是你诚不诚,是不是愿意一生都投身神教,侍奉菩萨,还有的说这是看你的体质的,看你是否能生,是否能多生,能的话,自然讨菩萨喜爱,劫就过了,不能,或不合适,自然就过不了。” “她们热情得很,传授了我很多。” “听的多了,见的多了,慢慢地,我也琢磨出来了,这十胎劫不是问心,不是问诚,也不是看我的身子骨挺得过,还是挺不过,所谓劫,不过就是一场驯服与压迫之后,大山下的人交出的骨头。” “这骨头顺,劫便不是劫,而是福。这骨头逆,福也不是福,而是劫。” 张秀兰的嘴也流到了指尖,挨着她肉瘤似的肚子,摇摇欲坠:“十胎劫,百胎劫,千胎劫,万胎劫……说白了,就是多子这个王八蛋在挑挑拣拣,要从这些还带血的骨头里把所有顺的骨头提拔上去,再把那几块扎眼的反骨,捣烂掉,磨碎掉……” “祂不敢留它们,甚至不敢看它们,祂在怕!” “季小哥……你说怪不怪,祂可是神呐,神在怕什么?” “怕人?还是在怕……曾经也是人的自己?” 话音落,张秀兰的口鼻也终于坠落,掉在地上,化作烂肉,溅起一滩血一般的黑水。 黎渐川闭了闭眼,脸色是掩不住的难看。 可就像他说的,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最多,只能在察觉到自己受到影响,始终在小厨房有意无意保持“静”时,尝试打破这种对自己、对张秀兰皆有的束缚。 黎渐川一直都知道,良心,或其它什么向上的东西,从来都值得尊重与保护。但他同样也知道,在大多数时候,一两个人的尊重与保护,往往都是徒劳的,无济于事的。 这根人蜡终于彻底融化了。 四肢软烂,头颅枯萎,唯有躯干上一颗硕大滚圆的肚子留了下来,安静地瘫在堂屋的阴影里。 这肚子单独来看,宛如一颗诡异肉球,又似一团可怖肿瘤,无数凸起的狰狞血管遍布其上,如黑线,似蛛网,又像神秘的符文,一错眼,便看到它们好像活了过来一般,仍在汩汩而动。 人蜡融落,皮膜血肉软塌塌地盖了下来,又为这肚子裹上一层半透明的血腥薄膜。 薄膜一点一点消解,缓缓渗入肚内。 黎渐川的瞳孔微微收缩,心中警兆渐生。 果然,下一刻,这古怪的大肚猛地一颤,传出了砰砰砰的跳动声,好似里面犹有活物。 在这跳动声里,大肚的肚皮开始印出一些凸起,形似婴儿的小手与蠕动的长虫。 “嘻嘻、嘻嘻嘻……” 婴孩的笑声若隐若现地传出。 黎渐川紧盯着渐渐躁动起来的大肚,眼神慢慢显出几分呆滞,仿佛是被那大肚摄去了意识,将要变作一具空壳。 堂屋的水泥地面不知何时尽化黑水。 水面之下,有无数扭曲的影子无声游弋着,潜过黎渐川的脚底,出现在他背后,悄然竖起。 影子尖端裂开,一只婴孩小手伸出,掌心浮着一颗眼球,混乱地转动着,似是在打量黎渐川。 很快,眼球盯到了什么,缓缓靠近黎渐川的后心。 黎渐川的后心也随之微微鼓起。 婴孩小手无声落下。 就在它即将触碰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时,小手中央的眼球一动,对上了一双冷厉如冰的眼。 “嚓!” 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温热而又湿腻的血肉飞溅,数根已钻入小厨房的触手夹杂着婴孩手臂全数被斩,噼啪砸在黑水中,嘶嘶叫着,犹在蠕动,好似令人作呕的蚯蚓。 黎渐川视若未见,好似瞧见了什么般,反手一甩短刀上的血泥,一个箭步冲进堂屋,如鹄一般,迅疾而又敏捷地落到了逐渐胀大,似乎即将要被撑破撑爆的大肚前。 不假思索地,他一刀向前,直接捅了进去。 大肚的跳动一顿,无数嘻嘻笑声倏地消失。 但紧接着,更多的、虚幻重叠的尖锐童声出现了。 它们不断回荡,不断扩散,如无形的利剑,几乎在瞬间便刺穿了黎渐川的耳膜,令他双耳一热,淌下血来。 “凡兵俗铁,怎么杀得了我呢……” “杀得了我呢……” “我呢……” 大肚砰的一声爆炸,笑声混杂呓语,一涌而出。 血肉扑了满身满脸,黎渐川闷哼一声,大脑仿佛被巨钟撞击,浑噩震痛。 但他的双眼却依旧大睁着,裂着猩红的血丝,扒开恶心的血泥肉浆,死死盯着爆开的大肚。 在他眼中,大肚内一时是大团大团黑泥般的触手与被触手缠绕的白白净净却眼神空洞瘆人的婴孩,一时又是漩涡般的黑洞,黑洞里隐约可见一扇半掩的留有缝隙的窗户,形似他潜进张秀兰家的来路。 张秀兰的十胎劫已破,从张秀兰的角度来讲,不会再来阻拦他离开,只是,这十胎劫里,真的只有张秀兰的意识吗? 他所见的出路,会是真实的出口吗? 黎渐川甫一思索,精神意识便突地混乱癫狂起来,如脱疆的野马,再难控制,视野霎时颠倒一片。 “嘻嘻嘻嘻!” 几乎同时,触手与婴孩已疯狂爬出破裂的大肚,朝他攻来。 黎渐川猛地闭眼,全凭本能挥刀。 短刀灵巧,黎渐川的杀意却烈,刀锋一过便带出数道血线,残肢抛洒。 脑内传来阵阵噪音,好像有人在用长长的指甲抓挠玻璃,令黎渐川浑身发毛,满心嘶鸣,几乎完全无法思考。 他睁开眼,从色块撕裂、畸形扭曲的视野里分辨出虚虚实实的大肚,又一眼看向小厨房隐隐恢复正常的后窗,然后一刀扎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刹那的清明,让黎渐川辨出了方向。 他咬牙,扫了一眼小厨房,迅速掏出之前捏到的便签,在混乱的围攻里用笔写了一行字,然后迎着无数触手,一步撞向大肚。 便签飞扬,婴孩狞笑着,挟无数触手淹没过来,仿佛要撕碎黎渐川。 但在它们即将触碰到黎渐川前,两只熟悉的白生生的小手臂突然从破裂的大肚内伸出,拂开了周遭的一切,拉开了漩涡里那扇小小的窗户。 “姐,我说过,只要你想离开,我就会帮你,一次,两次,多少次都可以。我是个没有勇气的胆小鬼,但我希望你过得好……” 小女孩的声音响在黎渐川耳畔,轻轻的,温柔而又哀伤。 黎渐川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回应什么,却不等发出声音,便昏然一栽,冲了出去。 “哥、哥哥……” “主人……哥……” 大片尖利的、混沌的、狂乱的嚎叫里,大片遥远的、盘旋的、挥之不去的嘶鸣里,大片挣扎的、痛苦的、病态茫然的呓语里,黎渐川恍惚地感知到了自己的身体。 但他的世界仍是摇晃的、抽离的。 “嘶!” 无穷臆乱中,一具冰凉的身躯贴了上来,尖牙刺破他的颈侧。他听到了细微的吸吮声,和自己血液汩汩流动的轻响。 在这熟悉的痛感和轻微响声里,所有幻象与撕心裂肺的杂音都飞快消退了,黎渐川无序颤动的眼球静静归位,面孔也慢慢恢复正常。 等了几秒,他抬手捏住宁准的后颈,嘶哑道:“叫醒我一定要用咬的?” 宁准从他颈间抬起头,带血的舌尖轻轻扫上他面颊的轮廓:“不、不想咬的……但是哥、哥哥消失……了……一秒……咬就……回来了……” “我信了。” 黎渐川喉结微微滑动,不轻不重拍了一下他的后腰,边避开脸侧的湿痒,调整自己的呼吸与精神,边揪起宁准,检查了下他身上。 确认没什么问题后,黎渐川转头看向面前高高的院墙。 “只消失了一秒吗?” 他眯了眯眼:“看来靠近张秀兰家时,我们就已经入了十胎劫的范围,只是是在外围,进了院子,才是真正的入劫……我记得我带着你一起进去了,但是入劫的却只有我。” 开请神路禁忌不会找上宁准,十胎劫也不会拉入宁准,这些究竟意味着什么? 是好,还是坏? 好要如何,坏又要如何,自己该怎么应对? 黎渐川抚平混乱的思绪,不得不再次思考起祭品、人豺在欢喜沟、在大祭存在的意义。 沉思间,他简单处理了下脖子上的咬伤,带着宁准离开张秀兰家后门,准备再去前门看看。 十胎劫在张秀兰家,便代表着应劫的张秀兰本人绝对是在家的。之前所看到的闭门锁户的模样,不排除是幻象的可能。 故意绕了一圈,黎渐川拎着水果,从另一个方向再度来到张秀兰家前门时,见到的果然是未曾挂锁的、半敞的大门。 巧的是,黎渐川和宁准刚到门前,俩少年便从不远处的拐角出现,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其中一名少年,正是小顺,另一名与小顺和张秀兰都有几分相似,有可能是张秀兰的孩子。 “季先生?” 瞧见黎渐川,小顺立刻讶异出声:“你怎么会在这儿?” 另一名少年看了黎渐川和宁准一眼,又看向小顺,小顺道:“五表哥,你先进去吧,我马上来。” 少年比小顺还要木讷几分,闻言也没说话,点了下头,就拧着眉,急匆匆进门去了。 黎渐川不动声色地打量过进门的少年,回答小顺:“你忘了?我和你大姨拼同一辆车来的欢喜沟,有点交情,我知道她快生了,想着来看看她。你这么着急,来做什么?” 小顺看了眼黎渐川提着的水果,拢了拢眼底的暗光,道:“我大姨她难产了……嬷嬷过来看了,说她渡不过这个十胎劫,让家里准备后事,我姥姥听了就晕了……我五表哥看家里没大人主事,就跑过去叫我和我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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