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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张鸣便被关了起来,亲人们日日夜夜劝导规训,软硬兼施,他都不听,只一心厌恶菩萨。张家无奈,将他逐出了家族,流放到离欢喜沟很远的地方。” “他们不愿亲手杀他,便想让这令家族蒙羞的逆种耗死在外面。” “张鸣离开欢喜沟后,发现乱世刚息,一切百废待兴,他跟随时代崛起,也是成就了一番事业。可这是神明当道的时代,再伟大、再厉害的凡人,也无法对抗神的威能。” “没多少年,张鸣便因远离欢喜沟而死。” “在他死之前,他的上官、部下全都来张家说情,希望允张鸣回归欢喜沟,可多子神教态度暧昧,不说允,也不说不允,张家摸不准,又生怕因逆种的事惹菩萨不喜,只好咬死不认。” 张秀梅的声音轻而哑,响在昏暗血污的老屋内,像一根绕满了悲苦且悚人的故事的二胡。 “从张鸣开始,张家每隔一两代,便会有逆种出世,以见菩萨像是哭是笑而定。也因为这些逆种,张家从多子神教的核心,跌落到边缘,甚至不被待见,逐渐由盛转衰。” “要不是衰落了,又怎么会送掉那么多条人命,还执迷不悟,要冲击嬷嬷位置?” “逆种频出,冲击嬷嬷又屡屡失败,欢喜沟内外都说,张家已被神厌弃。” 张秀梅穿针引线,慢吞吞缝补起姐姐的尸体:“张家想过无数主意,可就像被诅咒了一样,逆种还是不断地出,家族还是不断地衰落,挡都挡不住。” “最初那些逆种,几乎都和张鸣一样,是被逐而死。” “最强的一个,甚至隐瞒身份混到了福禄观红衣道长的位置,仅次于极其稀少的黄衣观主和紫衣道长,已经是福禄观的高层。” “但照样无用。” “不过因这位红衣道长的死,福禄观时隔多年,与多子神教进行了第二次正式会谈。” “会谈内容之一,就是对张家逆种的处置。” “福禄观认为多子神教和张家对逆种太过严苛,参考福禄天君降生的周家,他们从未定下什么祖训,也从未强求周家人一定要信仰福禄天君,而周家自始至终也未出过见天君像而哭的人,堵不如疏,过分干涉、压制,不如顺其自然。” “多子神教虽不满,也不认可福禄观的主张,但也不愿在这种小事上与福禄观闹得太难看。” “最后扯来扯去,两边共同商定,日后对张家逆种,要以规训劝导为主,非大恶大不敬之辈,不杀。” 说到这里,张秀梅又忽地笑了下:“我小时候,小顺他大姨和我讲这些,就骂,说还不如杀了干脆,把人逼疯,逼狂,逼到绝望,逼进深渊,让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窒息,又算是哪门子的仁慈?” “张家和周家都是神明降世选择的家族,张家出逆种,周家却不出,是什么原因?” “该怪张家先祖的祖训,还是神位上的多子菩萨?” 张秀梅垂下眼:“没人说得清。” 黎渐川沉默片刻,问道:“婶子不信仰多子菩萨?” “我是张家人。”张秀梅没有正面回答。 黎渐川也没再追问,而是起身,边清理起地面和墙上的脏污,边换了话题,像真正闲聊一般开口道:“婶子,小顺现在上几年级呀?” “初二。”张秀梅道。 黎渐川道:“学习怎么样?” “还行,中不溜。”张秀梅对着窗户透进来的晦暗的光,一点一点缝补着,淡淡回道。 黎渐川看向张秀梅拓在墙上的黑沉剪影:“之前小顺跟我说他和婶子闹了点矛盾,让我帮忙……” “季先生,”张秀梅扯线的动作一顿,出言打断了黎渐川,“我不知道你选择加入多子神教的原因,但我希望,那不是因为小顺。” 黎渐川暗中挑眉。 一句半真半假的话,成功试探出了他想要的突破口。 “我前面那些年都没有真正去信仰哪位神,婶子觉得是为什么?”他别有深意地含混了半句,又道,“不过,小顺和多子神教关系好像是有些微妙,我也不知道该不该信。” 张秀梅神色动了动,却没说话。 黎渐川道:“小顺是婶子唯一的孩子吗?” “……不是,”张秀梅说完,似是恍惚了下,又开合嘴巴,补充了半句,“之前不是,现在是。” “我之前有三个孩子,算上小顺。” 她说:“前边两个都出意外走了。” 黎渐川微微皱眉。 不知道是不是他太疑神疑鬼,他总觉得张秀梅单独对他提起小顺的模样有些古怪违和。 不等黎渐川再问什么,张秀梅便接着道:“说起小顺,季先生,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我看你,就总感觉你和小顺好像有点相似。” 黎渐川有点意外:“哪里相似?” “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吧,”张秀梅摇头,语气轻飘,带着一种怪异的虚浮,“如果有机会,季先生可以多看看自己的身体,看有没有……” 突然,嘎吱一声轻响。 “妈,”小顺的声音挤了进来,恰好截断了张秀梅的话音,“阿祥叫你。” 黎渐川回头,发现小顺将堂屋的门推开了一道缝隙,只露出一只眼睛,过分灵活地转动着,看向屋内。 宁准在他身后一步处,神色似有些诡异。 黎渐川见状,知道时机已无,便起身道:“婶子,你去吧,我正好也歇会儿。” 张秀梅的告诫也许就仅此一次,可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小顺出现,张秀梅明显没有再多说的打算了。 “走吧。” 张秀梅收起了方才的违和感,朝小顺温柔地笑了下,下了炕,和他一起往厢房去,“你姥姥怎么样?” “醒了,但还不能起身……” 小顺乖巧地回答着。 黎渐川没出去,边利用这空档快速检查这正房的四间屋子,边和宁准聊了两句。 听到小顺和宁准对话这一茬儿,他一顿,道:“你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能和小顺交谈?” “不知道,”宁准在他脑内回话,立在堂屋里的影子暗红粘稠,“但是他……会说话。” “会说话?”黎渐川知道宁准这个表达并非是字面意思上的,“什么意思?他可以……脑内说话?意念传声?” “不,”宁准偏了偏头,“不是脑内……意念……但我听到了,是他……他是声音来源……” 黎渐川翻出一本相册:“他说什么?” 宁准道:“除了饿了,其它……听不清,很多声音……” 黎渐川迅速浏览照片:“他问过你人豺说话的事之后,又发生什么了?” “我听到了神音。”宁准道。 黎渐川动作一停,目光恰好落在了一张标字为秀兰百日照的婴孩照片上。 光影一晃,他好像看到照片上的婴孩变成了一坨狰狞的肉块,与堆在多子神像上的所有肉块,一模一样。 一眨眼,肉块消失,婴孩依旧是婴孩。 黎渐川神色不变。 他快要对这些幻象熟视无睹了。 因房门都大敞,黎渐川很快捕捉到了院里的动静。 他一边将手里的东西归位,一边来到宁准身边,快速低声道:“你听到小顺发出了神音?哪位神的神音?说了什么?” 宁准道:“是小顺……” 从堂屋的位置,可以看到张秀梅与小顺、阿祥已都从厢房走了出来。 “多子菩萨的神音……”宁准的传音有些飘忽不定,“说了很多,还是听不清……大祭将至,祂会醒来……” “季先生!” 小顺离着几步,喊了声:“您去休息吧,剩下的我和我妈,还有阿祥来就行。” “今天多谢季先生了。”张秀梅也苍白着脸,微微颔首。 阿祥跟着道了谢,来接黎渐川的工具。 黎渐川没再强行坚持,脱了雨衣,移交了东西,简单在这边冲洗了下,就和宁准一同离开了。 只是在抬脚跨出张秀兰家大门时,黎渐川不知为何,脑子忽地一响,后知后觉地冒出来一个想法——小顺之前在自己面前称呼阿祥,都是一口一个五表哥,但刚才连续两次,叫的却都是阿祥。 这好像有点奇怪。 而更奇怪的是,这样明显的不同,自己居然没有当时立刻发现。 自己的大脑就像是被什么刻意遮掩了一样,直到离开的这一刻,才突然意识到这一点。 立在张秀兰家门前的台阶上,黎渐川回望这座小四合院,恍惚之间,好像看到了一张正在蠕动的畸形巨口,其内没有舌头牙齿,只有无数肉块残肢。
第446章 有喜 因为简单的清洗难除异味,所以黎渐川还是带着宁准回了一趟小顺家,里里外外更加仔细地洗了个澡,又换了身衣裳,才重新出门。 上午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这一眨眼的工夫,已经临近中午。 黎渐川和宁准出了小顺家,便直奔村头,去踅摸午饭。 这次黎渐川没再选择去村中央的小超市,而是到了距离村子有一段距离的村外小卖部。 不一样的地方混杂着不一样的人,自然也会有不一样的消息。 饭桌往往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之一。 黎渐川也早就在多年的任务中养成了一日三餐打探消息的习惯。而且,与他有着相同习惯的人还不少,这就导致,他的一餐饭有时候不仅能收获情报,还能顺便摸到同样朝这里伸爪子的其它势力。 小超市和进士牌坊多是村中人聚集,消息也多是村内的,充当欢喜沟大半个交通枢纽的小卖部则不同。 中午的小卖部比起凌晨要冷清许多。 黎渐川两人到时,外边棚子里的桌凳都没坐满,看打扮,多是司机或外地游客。附近空地上停了几辆车,有面包,有商务,也有小巴和公交。 据黎渐川所知,进欢喜沟只能在晚上,可出欢喜沟却是任何时候都可以。 所以很多家在欢喜沟的司机,都是凌晨到了,放下乘客,就回家睡觉,中午起来,拉上村内想出去的乘客,赶着傍晚前到县城,然后晚上,再从县城拉第二波乘客回来。 赚的也是辛苦钱。 黎渐川踏进小卖部,棚子里的食客们听到动静,抬头扫来一眼,便又埋下脸,继续吃饭,表情都颇为麻木,瞧见宁准明显不太正常的打扮,也都没有半分探究欲望。 麻木,或者说木讷、僵硬,是黎渐川对欢喜沟大部分人的直观印象。 当然,他们偶尔也有鲜活的样子,只是麻木似乎是他们的底色,一旦没什么人与他们互动时,他们便会不经意间显露出一种类似古早网游NPC的僵硬感。老周、小顺、岳小雨、张秀梅、费深等许多人,都在恍惚间给过黎渐川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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