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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喜沟的这些房子修得好像都隔音极佳,佳到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的范围,以黎渐川的耳力,进了屋后,都听不太清外面的动静,这让他不得不经常怀疑这些房子是否存在诡异。 还不等黎渐川仔细分辨出外头的声响,晦暗腥臭、满是恐怖血色的屋内,便忽然响起了张秀梅的声音。 “季先生,”她问,“你身上有神丹,为什么还不服用?” 黎渐川看向张秀梅。 张秀兰家正房主卧没有床,是盘的炕,张秀梅此时便蹲在炕上,试图将张秀兰的骨架子拼出来。 她像是为了打破这一室悚人的压抑,随意闲聊般开了口,声音飘忽而又沉闷,像重石下随风簌簌的一叠纸钱。 “不急,”黎渐川又搬出自己那套万金油的回答,“我想等个合适的时机服用。” “季先生昨天去多子神庙,拜入多子菩萨座下,拿取神丹时,那些嬷嬷们应该有告诉你吧,”张秀梅边说,边从一滩肉泥里摸起一排骨头,骨头粘连,拉出许多黏糊糊的血丝,“神丹要尽快吃,吃晚了,便是祸不是福了。倘若碰上大祭,更是要紧,必须要在请神之前吃下,免得在菩萨醒来时,让菩萨瞧见,误会你对祂的恩赐不看重。” 短短十来分钟内,这是黎渐川第二次听到催促他在请神之前服用神丹的话了。 “昨天来去匆忙,神庙人也多,嬷嬷们没细说,我也没太留意,”黎渐川试探道,“婶子,是所有愿意成为菩萨侍奉者的人,都能得一枚神丹吗?这神丹服下后具体又是有什么作用?” 不知是否是黎渐川的错觉,他总感觉张秀梅答应让他来帮忙,又支开小顺,是想借机单独与他聊些什么。 “神丹不是所有侍奉者都有的,”张秀梅轻声道,“只有那些有资质冲击嬷嬷的侍奉者,才能得到多子菩萨赐予的神丹。这神丹每年赐下来一次,一次百枚,各方分走大部分,剩余十枚,留在欢喜沟,赠与有缘人。” 黎渐川道:“在嬷嬷们眼里,我算是有缘人?” 张秀梅摇头:“有缘与否不是嬷嬷们说了算的,而是要看菩萨指示。菩萨虽沉睡,但神力毕竟笼罩此间,冥冥之中自会有所感应的。这有缘与否要是只看嬷嬷们,那些神丹还能剩下?” “怕是全都分在外头和自家了。” “至于神丹的作用,我也说不好,只是看得多了,感觉着是能保胎的,也能……改造母体。” 她顿了下,声音更轻:“季先生,你见过神庙里万胎嬷嬷们的神像吧……你看她们还像人吗?” 黎渐川脑海里浮现出了嬷嬷殿里那些与多子菩萨神像类似的、肉块堆积的恶心雕像。 “你们外头,大多数人信多子菩萨,求多子多福,最多也就是生上七胎八胎,不会去碰十胎这个坎儿。少于十胎,有菩萨神力保佑,顶多就是残了身子,不会出什么大事。可要是想在多子神教谋个高位,想有权有势,就不一样了,至少得去做个十胎嬷嬷。” 张秀梅语气平静:“那么多胎里,十胎才是最凶险的。因为闯十胎时,人还是人。” “之后,就不是了?”黎渐川问。 张秀梅摸着姐姐的血肉骨头,忽地笑了下:“当然不是了。等闯过了,就是嬷嬷了。嬷嬷们,都是侍奉菩萨的半神,寿命都不同了。过了十胎劫,成了嬷嬷,后面百胎千胎虽也凶险,却已是与十胎不同了。” 黎渐川早在昨日见过多子神庙的情况后,就意识到了这些十胎嬷嬷、百胎嬷嬷们极可能不同寻常,此时却是得到了确认。 十胎之前,人尚且是人,十胎之后,却是怪物。 也是,除怪物外,哪有人能生上百胎、千胎、万胎? 由此来说,从十胎走向万胎的过程,便是人向怪物异变加深的过程。当然,以这个副本世界的人的观念,这不叫异变,而叫成为半神,与神接近,乃是莫大殊荣。 “吃了神丹,便能改造身体,对冲击十胎有帮助?”黎渐川道。 张秀梅道:“应该是吧。” 黎渐川沉默了两秒,道:“小顺他大姨吃过吧。” “吃过,”张秀梅道,“只是吃了神丹,也不是一定就能闯过十胎劫。不吃神丹去闯十胎劫的也有,过了的还不少,归根结底,劫能不能过,只有菩萨说了才算。” “菩萨虽在沉睡,也会分出神力,来注视渡劫的孕妇。” 黎渐川闻言眉心一跳,恍惚竟有种潮水淹没的窒闷感覆身,抬头一个错眼,好似满墙烂肉血泥都蠕动着活了过来,要变作巨大的脏器,将他裹缠其中。 “季先生知道欢喜沟的两大姓是哪两大吗?” 张秀梅的声音适时打破了黎渐川眼前逐渐浮动的幻象。 黎渐川沉下呼吸,慢慢回神,边低头继续挑拣张秀兰和婴儿的肢体,边答道:“知道……一个是多子菩萨的张,一个是福禄天君的周。” 有关张家和周家的事,他之前在小超市蹲着吃泡面时,听过一耳朵。 欢喜沟的两大姓,张和周,一个是多子菩萨降世时选的人家,一个是福禄天君降世时选的人家。 这两家在两百年前算不上人丁兴旺,直到出了多子菩萨和福禄天君,才鼎盛起来。因此,两百多年来,两家都有不成文的规定,即张家人必须信奉多子菩萨,周家人必须信奉福禄天君。 因两家相邻,多子菩萨和福禄天君又同时降世,所以现今后世也有许多传说,说两位神明是兄妹,是娃娃亲,是爱而不得的情人,等等,但诸如此类,却全是野史,只要来欢喜沟考古一番便会知道,实际上,这两位神明并无太多关系,仅仅只是邻居罢了。 “是呀,”张秀梅道,“张家和周家,两百年前兴盛过,但在这两百年间,却已经衰落到再出不来一位嬷嬷、一位道长的地步了。” “他们都说,是因为神明沉睡,再顾不到张家与周家,可我看着,却是祂们太顾着张家与周家了……” 黎渐川听出这其中含混的言外之意,眼神微动,正要细问,戴着手套的手掌却突然又摸到了一只成年人的手。 他一进来,便寻到了张秀兰的一只手,早递给了张秀梅,眼下这个应当是张秀兰的另一只手。 这般想着,黎渐川便将这只手拉了出来,抖了抖血肉脏污,就要再给张秀梅。 但下一刻,他的动作却一顿,目光停滞,落在了这只手的掌心。 没有。 之前那只手的掌心没有,现在这只手的掌心也没有——它们全都没有他曾在张秀兰的十胎劫中见到的红色胎记。 黎渐川记得很清楚,在十胎劫里,有一个琐碎的画面,是他以女婴的视角,非常模糊地睁开眼了,看到了自己右手手心的胎记,之后有大手抓来,在他四周浑噩地叫嚷着,这是多子多福的象征。 因前后画面连贯,他便一直认为,那是张秀兰出生时的场景。 可是,现在他却发现,张秀兰的两只手上,竟然并没有红色胎记。 而且诡异的是,他在十胎劫内掌控身体时,也从未想过去看一看自己的掌心。 “婶子,”之前到了嘴边的疑问,被黎渐川替换成了一句乍一听有些没头没脑的话,“小顺他大姨手掌心里,有红色胎记吗?” 张秀梅像是没料到黎渐川有此一问,不明所以地抬了下头:“没有,我姐手掌心里怎么可能有红色胎记呢……掌心有红色胎记的,我这么多年也只听过一个,那就是多子菩萨。” 黎渐川一怔,忽地遍体生寒。 他想到张秀兰碎裂前不断蠕动的嘴巴。 她是在说一句话。 不知为什么,他当时看不清明,但这一刻却忽然分辨了出来。 她说的是:“多子……多子是我……我是多子……多子、多子!”
第445章 有喜 “季先生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张秀梅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又像是仅仅只是对黎渐川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有所疑惑,追问道。 “这个,”黎渐川回神,面色不动,把张秀兰的另一只手递过去,“刚才掌心有块血迹擦不掉,我还以为是块胎记。” 张秀梅接过来,黑得透不到一丝光亮的眼珠扫过黎渐川,惨白的脸僵硬,也不知对这理由信还是不信。但黎渐川也无所谓她信或不信,他们两人之间这场交谈半真半假、各怀目的,他们彼此对此也都心知肚明。 “婶子,我听说张家出过不止一个逆种?” 诸多猜测转在黎渐川的脑子里,他顺应着其中某种可能,低头清理的同时,再次试探着开了口。 “听村里人说的吧?” 张秀梅一哂:“村头小卖部,进士牌坊,村里小超市,这仨地方天天闲蹲着一群人,东家长西家短地议论。村里人都给他们这仨情报站起了外号,小卖部鱼龙混杂,多跑车的,叫臭水池子,进士牌坊都是大爷大妈,半只脚进棺材的,叫等死队,小超市呆的人年纪没那么大,偶尔还有蹭网打游戏的小娃,他们就叫这儿混吃等死队,是等死队的储备军。” “他们这仨地方,最是爱家长里短地议论,假的能传成真的,真的也能传成假的。” 黎渐川抬眼:“婶子是说,张家逆种的事是假的?” “不,”张秀梅摇头,“这事是真的。张家确实出过不止一个逆种。” 黎渐川观察着她的态度,继续问道:“婶子,在你看来,逆种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秀梅顿了顿,道:“没人能说得清逆种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也说不清,只是有的时候,我也会寻思,寻思来寻思去,总觉得逆种和多子菩萨本身脱不开关系。” “这怎么说?”黎渐川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惊诧。 张秀梅取出针线:“季先生应该知道,别家是没有逆种的,独张家有。” “张家是两百年前多子菩萨降临凡间时选择转世托生的家族,多子菩萨为张家带来了无上荣光,所以张家兴家之时,确立了唯一一条祖训,便是凡张家人,必须全身心地信仰多子菩萨,供奉多子菩萨。” “违反祖训的,对多子菩萨不敬、不信、不奉者,便是逆种。” “但当时只是有逆种这么一个说法,却并没有谁当真公开叫板神明和家族,去当这个逆种。” “直到大羿灭亡,夏国建立,多子菩萨与福禄天君陷入沉睡,欢喜沟有记载的张家第一个逆种,才正式出现。” “这人叫张鸣,是个男人。他一两岁时,依张家旧例,被亲人带去欢喜沟多子神庙求多子菩萨赐福。寻常小孩见到菩萨的神像,多安静或欢喜,唯有他,当场便被吓哭了,大叫怪物、妖魔。” “神庙内外的人都被骇得面色如土,张家头一次在多子神庙没受到礼遇,反而是被乱棍打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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