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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又把他认作了紫云前辈。清羽姐姐与他商议过,对婆婆隐瞒了真相。 白隐玉呼吸一顿,心里泛起阵阵酸楚。他头一回心甘情愿地没有否认,而是将错就错下来。 “早就打算回来看您了,这不是才倒出功夫来吗?” 婆婆恍惚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一圈,不乐意地哼了一声,“成日里也不知忙些什么,不务正业,暴殄天赋。非要吊在病秧子那棵树上,把自己累赘得面黄肌瘦。” 小狐狸愕然摸了摸自己红润光滑的面庞,谅解了婆婆老眼昏花。 “哪有,我还胖了几两呢。”他嬉皮笑脸道。 婆婆不以为然,“人间的日子几多无聊,那人对你好不好?” 白隐玉低头,闷声,“挺好的。” “怎么个好法,成亲了吗?” “……未曾。” 婆婆急了,“你不是说要去成亲的吗?荒废了修行,怎地也不办正经事?” 小狐狸气哼哼,“是我后悔了,不想嫁给他。” 婆婆气急败坏,“你呀你,想一出是一出。当初如何劝你也不听,既然认定了,便要负责任,怎好又任性起来。做人作妖,贵在诚信,岂可将婚姻当做儿戏。你瞧这山头的小妖精,爬山虎那孩子惦记了桃花精家的姑娘几百年,终成眷属。就连那不靠谱的狐狸崽子,也马上要成亲了。” 谁不靠谱?我哪里不靠谱了?小狐狸有口难辨。悻悻地,“成亲有什么好?” 树精婆婆坐了起来,苦口婆心,“没什么好,那你为何兜兜转转这些年,不回家来?” 少年仰头望天,“大概,当初,色迷心窍了呗。” 婆婆也顺着他的目光茫然抬头,“色迷迷一时,心迷方才无药可救。” 小狐狸一怔,随后苦笑了一声,“婆婆,您可真是料事如神啊。” “神什么神?”婆婆短暂的精力很快耗尽,又躺下去,断断续续迷迷糊糊地絮叨,“人间常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可生亦何乐死亦何苦,富贵于存活千年的妖精又有何用?……不若寻一知心人,冷冷暖暖有倚有靠,日子才过得出滋味来。小云啊……莫要怪我老婆子啰嗦,我当初只是担心你心气儿太高,眼里容不得沙子,一旦过起磕磕绊绊的日子,不给自己留退路……几时了,该回了吧?空了便常回来看看……”婆婆阖上沉重的眼帘,又倏地睁了睁,她说,“小玉啊,成亲也别忘了这山里有你的家。” 白隐玉:“……婆婆,您保重身体,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看您。” 缓步下山,少年一颗轻飘飘悸动的心变得沉甸甸的,一时有些不知作何感想。他不像婆婆一样,尝遍世间冷暖,或许看透或许未曾,但逐渐尽数遗忘。亦不似紫云那般,天之骄子,轰轰烈烈地走过一路,不将就不妥协,得不到毋宁灰飞烟灭。他甚至不如桃花精姐姐沉得住气,考验百年,终得良人。 每个人每只妖的际遇与心境皆为独一无二,无法复刻,也无从惩前毖后。 满打满算,他与小殿下相识不过人间月余光景。其间一路追随,降妖打怪,真正谈情说爱的时辰恐怕还没有双修的工夫长。况且,那人也不会说什么情话。 可这又怎样,他们两情相悦亲密无间,小狐狸甚至萌生错觉,好似千百年前便与之早生牵绊,一切都是注定好的。 他自忖年轻鲜活,有蓬勃的生命力,却也自珍自爱,亦有回头的勇气。此时此刻,他方才有一些自己即将成亲的实感。从今往后,在这茫茫天地之间,他的命运与承曦紧紧捆绑在一起。骄傲、忐忑、欣喜、忧虑糅杂,心房被塞得满满当当。 他期待着,亦存几分迷惘,终归化作一股少年人独有的壮志。他天生地养,敢闯荡,也输得起。 他下山的脚步快了几分,趁院中忙碌之人不觉,从后门溜进房间。漱洗过后,仍旧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身,托腮坐在窗边,瞅着天上朗朗明月。 心头的乱麻虽被他大刀阔斧地理顺了,可思念却如野草般疯长,迅速占领心房刚刚腾出来的边角空隙,蔓蔓枝枝,没着没落。 他平日里压根没这么黏糊,甚至误以为即将分道扬镳时也足够撑着面上处变不惊。今夜也不知怎么地,愣是唾弃了自己一百遍没出息,依然徒劳无用。 人家是否亦如他一般无眠,这个问题在脑海中盘盘绕绕,赶也赶不走。 才不会呢,那人就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小神君晌午来帮他写请柬的时候尚在义正言辞地数落他胸无点墨,顺便还把他书架上的话本全都收走了,包括他藏在枕头底下写书生与狐妖故事的那几本珍藏。人家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是面色严肃地叱责他少看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切,他这些年识字断句全靠它们。若不是这些画本子,他怕是连承曦两个字怎么写都还搞不清楚呢。 小狐狸捡起白日里扔下的笔杆,沾着清水,在窗台上不甚熟练地书写着殿下名讳。越写越清醒,愈加望穿秋水,看来今夜就要睁着眼到天明了。 他翻开柜子里的被褥底下,掏出账本,一页一页地翻着。可这新账旧账,他该算清的早已落笔,剩下的……无从下手。 他啪地扔下笔杆,气呼呼地迁怒,哪里来的陋习,新婚前夜为何要将新人分开? 哎呀呀呀,长夜漫漫,睡不着睡不着,翌日总不能顶着两只乌青的眼吧? 小狐狸思绪翻飞坐立难安之际,门扇吱呀一声响,待看清楚来人,少年登时眉开眼笑,什么百转千回的思虑皆抛至九霄云外。 “你怎么来了?”少年只着中衣,毫不矜持地疾跑过去,云雀一般飞起,小神君顺势单臂把人捞上来。 白隐玉皱着鼻子咕哝,“怎么像抱三岁的孩子?”边嫌弃着,手臂自然而然地往人家脖颈上绕。 承曦大步走至桌边坐下,也没有将人放下,任由少年坐在他腿上。那样一把清瘦的腰肢,不堪盈盈一握。 几个时辰未见,如隔三秋。小殿下鬼使神差地便偷跑了过来,走至门口方才醒悟不妥。踟蹰片刻,终是随了本心。 小狐狸难得话不多,居高临下地凝视片刻,低下头,径直吻了上去。本欲浅尝辄止,奈何干柴烈火,欲壑难填。情迷意乱之际,小狐狸动手动脚。 神君中断了亲吻,深呼吸过后,哑声,“别乱动,明日尚需早起。” 少年不乐意地将脑袋蹭在自家小殿下的颈窝,恨恨地咬了一口,“那你还来找我作甚。” 小神君叹息,羞赧生疏地低声道,“一日不见兮……”白日里,他将话本带回去,被容礼见到一顿怒其不争地数落。爱人是用来疼的,不是用来训的。小殿下自省,自己往日的确古板又无趣,好听的话也未曾说过两句。 小狐狸皱眉,“什么一日未见?你失忆了?白日里不是刚见过,你还笑我白字先生呢。” 承曦:“……早些歇着吧。”他就多余走这一遭。 话音落下,两人都不接话,也无有动作,便这样静静地依偎着。 好半晌,白隐玉抓过桌面上的账本,一本正经地问道,“你送我的那把扇子,就是拔你的羽毛做的,该如何作价?” 承曦面色沉了沉,忍着不虞将账本拿过来翻看,厚厚的一本,事无巨细地记录着琐碎的账目。连清羽某日给了他两串铜钱买糖葫芦,亦赫然在列,签字画押。小神君瞧得有趣,仿佛透过一笔一划,窥见小狐狸过往日出日落的烟火生计。他神色缓和下来,账本最后几页都是他们之间的账目支出,加加减减,他指尖抚过潦草的笔迹,想象着少年挠头记账的场景,大方道,“送予你的物件,何须作价?” “可是,你送我的东西太多了,还有那一袋子灵石呢。” 小殿下腹诽,这点儿便嫌多,过两日回到凤栖殿,一柜子的私产名录岂不是要把孩子吓个跟头?他兀自好笑,“寥作聘礼,不多。”简直太少了。 小狐狸悻悻,“我可没有嫁妆。” “我的便是你的,成亲之后,不分你我。”小殿下神来之笔,情话讲得一气呵成。还来不及为自己鼓掌,小狐狸一指,“那你按个指印吧,把婚前的账结了。” 承曦:“……”算了,锱铢清晰是当家主母必备的长处。他在自我安慰中,掏出神玺,郑重落下一印。 一番折腾下来,天光将亮。 “我走了,你睡一会儿吧。”承曦意欲起身。 少年手指缠绕着神君的墨发,直白道,“睡不着。” 殿下无奈,“我看着你睡。” 少年不情不愿地从人家腿上爬下来,乖乖地躺在床上,拉被子盖好,阖上眼眸。他不赶紧睡下,连累人家也没法休息。 承曦帮他掖住边角,不熟练地轻轻拍着。 良久,白隐玉翻了个身,又翻过来……霍然坐起,眼眸晶亮,“算了,算了,你在这里我更睡不着,总想做点儿占便宜的事,这样下去,天就亮了。你,”他咬牙,“还是回去吧。” 承曦无语扶额,“那我回去了。” “走走走,”小狐狸快刀斩乱麻,“只此一晚,忍忍就过去了。”明日过后,明媒正娶,这人就是他的了,想怎么看怎么看,想看多久看多久,看谁还敢拦着。 承曦果断起身,“好。”往门外去的脚步却有些迟缓,即至门边,他还未回头,小狐狸先喊了一句,“等等。” 小殿下转身,“何事?” 小狐狸眉眼弯弯,“无事。”他光脚跳下来,冲过去,狠狠地抱了一把,又嗖地回到床上,规规矩矩地躺下。眼帘阖上,一动不动,只有那乌黑浓密的羽睫随着心尖的颤动跳啊跳。须臾之后,唇边漫上浅浅的月牙。 小神君凝眸端详,不自主地感染着充盈满溢的蜜糖。他缓缓带上房门,将此刻小狐狸鲜活灵动的眉目深深镌刻心尖。 此去经年,这一幕成为他心底最深的伤痕最痛的记忆。催心剜骨,不忍触碰。
第54章 神魔殊途(九) 承曦顺着山坡向下,一直走到山脚处,从这里开始铺着一路的红纸。明日,他便要沿着这道蜿蜒的镶着赤霞一般的山路步步而上,迎娶他心爱的少年。 小神君举目望向天外天的方向,心中既甜亦涩。他不知未来等待他披荆斩棘的路几多艰辛,但他放不开手。这种有了盔甲亦生了软肋的体味,令他破天荒地生了畏惧之心,同时也迸发豪情万丈。 他难得幼稚地来回走着,用脚步丈量步道的宽度。间或触碰到苍凌的灵流屏障,再退一步绕开。自与胎鬼硬碰硬至今,伤及根本的元气复原大半,战力无虞,只是被反噬破坏的五感尚未彻底复旧如初。少年缠着他关切的时候,小殿下无奈扯了谎,不然那没羞没臊的家伙还不知要如何死缠烂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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