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承曦余光瞥到,身后的少年一动不动,泥塑木雕似的。不知听到哪个字眼,攥在掌心的手剧烈地痉挛。 “我……我……”清羽的指认摧垮了他的意志,小狐狸竟说不出否认的话来。 “住口!”神君肃声,凌厉的目光却戳在苍凌脸上。 小地鼠嗖地一下躲到苍凌身后,口中不停,“你们神仙就是这么欺负人的?赤裸裸地包庇凶手。不让我说话,有本事你把我们都杀人灭口。我就是要说,你们今日尚未成亲,哪来的伴侣不伴侣?你糊弄鬼呢!” 风鸣被他吵得头疼,终于在禁言之前听到一句有用的。 他望向承曦的目光中盛满了不解与失望,虽说他离开九重天时,小殿下尚且年幼,但那份酷似先战神的风骨脾性,已然初露锋芒。这些年,他于人间辗转渡劫,归来时听闻乃殿下将度厄神君及天庭一干龌龊之辈揭发处置,且其稚嫩的肩膀早已扛起六界安危,不可谓不欣慰。 因而,眼下他更不能理解,承曦为何会明晃晃地袒护一个双手染满鲜血的魔族余孽。他居然说,居然说……什么伴侣? 风鸣将军深重地喘息,压下熊熊的心火,“殿下,”他郑重一拜,“风鸣得罪。” 承曦不动如山。 风鸣手中降魔法器嗡嗡自颤,他攥了攥,“殿下,既然未曾成亲……大错尚未铸成……” “将军,”承曦字字清晰,“本君与他……”他将少年拽至身侧,“三拜过父母。” 风鸣大骇,“什么?” 承曦无意重复,他说得很清楚,对方也听得明白。 “殿下!”风鸣断喝,“神君与娘娘……”他五官因强烈的情绪而扭曲,急速吞咽方才破开被一腔邪火封堵住的喉咙,“神君与娘娘最后一战何其惨烈悲壮,他们若是英灵有感,你……”不善言辞的武将咬碎了齿龈,“你……怎么能,怎么敢……” “妖孽,拿命来!”风鸣怒目圆睁,骤然拼尽全力一杵子砸下来,不留丝毫余地。承曦若是奋力抵挡,必将伤其本元。倘若顾忌,则白隐玉小命休矣。 电光火石之间,小神君猛地转身,将呆滞的少年整个拢进怀里,倔强地用自己稚嫩却宽阔的脊背生抗。 风鸣勃然色变,然而手中的法器却早已收势不及,他眼睁睁地盯着足以开山劈海的金光呼啸着往小殿下身上落……这若是出个好歹,待他身陨魂消那一日,如何有脸面去见神君与娘娘? 风鸣无望地闭上眼眸……震耳欲聋的一声撞击将周边所有的神妖精怪掀翻在地,降魔杵砸中承曦之前的一瞬,天外天一道柔韧的白色光影横空降下,如风如雾,至柔却克至刚。白光顺势一带,金杵偏了半寸,在山谷坚硬的地面上劈出一条深不见底的裂缝来。旋即,暴雨倾盆,将一干人仰马翻统统浇了个透心凉。暴雨倏忽过境,天空放晴,光影消散,仿佛从未曾出现过一样。 承曦抖落一身泥泞,将小心护好的少年扶起来,站在裂缝的一端。另一边,风鸣将军率先翻身而起,他顾不得自己狼狈的形貌,怔怔地望向万里无云的天际。他不知是巧合、是天喻,还是玄女娘娘果真有灵…… 他长久地伫立凝望过后,转过身来,凝重且艰涩地开口,“属下僭越,风鸣的确无有资格处置。但魔族余孽不可姑息,请殿下秉公执法,将案犯押送天庭公审。”他回头朝众人道:“一干人证,也随我走一趟吧。” “不,不必!”承曦尚未应答,一直浑浑噩噩的少年听到这一句,猛地回过神来。承曦刚要抬手阻止,少年缓慢却郑重地对他摇了摇头。 小神君蹙眉,须臾,放下手,错开半步,让出路来。 白隐玉深呼吸,将隔绝了许久似的气息吸入肺腑深处,又一点点吐出来。他有很多想不明白的地方,却也知晓眼下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怕,又没有那么怕。他至少有人护着,但他深知,那九重天上是不会把下界生灵的性命当做一回事的。 事已至此,无谓连累更多。 少年鼓起勇气直视风鸣,“这位将军,此事因我而起,无需累及他人。” 风鸣余光瞥向承曦,“天庭公审,人证、物证不可或缺。” 白隐玉咬牙,“我……我认罪还不行吗?” 小神君眸光颤动,却控制着,未做干涉,他的少年比他预料的还要清醒而勇敢。 风鸣铁面无情,“不够。” 小狐狸紧咬着下唇,握拳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战栗着,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实在想不通为何会猝然间从天上落到地下,他真想豁出去,大不了拼了这条性命。死就死了,一了百了。 可他不甘心,该护的人还要护着,该报的仇他也需得牢记。虽说贱命一条,他也断不肯任人摆布。不管幕后黑手目的几何,他至少得撑着,不能让这个圈套圈更多的人进来。 “我签字画押,我……”小狐狸讨价还价的劲上来,却被另一个人打断。 容礼刚刚拂干净衣衫上沾染的泥沙,即便仍旧浑身湿漉漉的,却也落拓不羁,不显窘迫。他慢悠悠地从苍凌身后走出来,对风鸣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将军,好久不见。” 风鸣唇瓣抖了抖,“好久不见。” “当年承蒙将军照拂,我在那天宫之上的日子方才好过一些。”容礼平淡地叙话,“容礼彼时年幼,不懂将军苦心,未曾道谢,今日补上。” 风鸣神色复杂,“公子言重,举手之劳。” 容礼从容地一针见血,“逆天而行,以下犯上,岂是举手之劳?”当初,风鸣离开之前,冒大不韪将他交予承曦,实属无奈之下的权宜之计。承曦虽年幼,到底身份地位至高无上,一个侍童放在小殿下身边,总会更安全一些。 风鸣叹了一息,“故人之托,尽力而为。”可惜,他能力与眼界皆有限,终究是徒劳,两个孩子,一个也没有护住。 容礼淡淡一笑,没有接着叙旧,他不绕圈子直言道,“将军,今日之事,我可作为人证,随将军返回天庭。” “你亲眼所见?” “是,”容礼目不斜视,“我等被魔雾所吸附,一同赶来。我目睹魔修行凶全程,彼时,他或许神识有损,但魔息千真万确从他体内蔓延而出。而,”他余光扫了扫地面,“若不是死难者拼死抵挡,吾等大约会全军覆没。死者,”他略微顿了顿,“皆为强悍魔气所伤。” 小狐狸低垂着脑袋,看不清神色,承曦将他汗湿的掌心紧紧地握着。 容礼提议,“至于余下诸位,可写下证词,”他指了指白隐玉,“如嫌犯所述,签字画押,亦可作为证供。” “可是……”风鸣迟疑。他万分不可理解,小殿下为何会与下界狐妖纠缠不清。他必须坐实这魔修的罪行,绝对不能让他继续蛊惑殿下。 容礼意有所指,“那高高在上的九重天,非是下界精怪该去的地方。”他目光不躲不闪地与风鸣对峙着,眸芯赤裸裸闪着讽刺,却不是针对对方。 风鸣将军心下一紧,斟酌再三,“亦非你……” “将军!”容礼果断阻止他说下去,“请法外容情。” 风鸣绷紧刚毅的下颌线,视线反复逡巡过后,艰难地点了点头。 容礼不着痕迹地与承曦目光一触,随即划开。他利落地将适才所讲落于纸面,然后请诸位识字的写下自己名字按下指印,不识字的由他代笔,本人画押。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整理妥当,亲手交予风鸣。 于是,将军召集天兵天将,一行浩浩荡荡,返回天庭。 苍凌轻蔑地目送队列升天,回身,吩咐吓瘫在地上的小弟安抚众人,收拾残局。妖怪不讲究入土,一把火烧了干干净净。 哭哭啼啼的一干人等散去,苍凌孤零零地站在崖边,他觑着脚下万丈深渊,兀自哂笑了一下,“怎么,想推我下去?” 身后的脚步猝然停顿。 苍凌回头一睨,懒散地问,“你动不动手,不动我回去了。” 清羽瞳仁赤红,从滚烫的喉咙口挤出破碎的字眼儿,“为,什,么?” 苍凌冷心冷情,“为了,迟来的改天换日。” 【作者有话说】 狼妖的线应该埋得很明显吧
第56章 改天换日(一) 下界荒山,遍地狼藉,无人在意。天兵天将整肃队伍,拔地而起。一阵地动山摇,来时雷云滚滚,去后寸草无余。降妖除魔的威武之师无从知晓,这破败之境,不过几个时辰之前,尚且漫山遍野喜气洋洋。他们无上尊贵的小殿下甚至只差了那么一点点,便已然新婚燕尔如愿以偿。 只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毫厘之距,谬以千里。 回程一道,天兵天将押送嫌犯与证人落后数米,承曦一人当先,风鸣在他身侧半步之遥。之前,天兵天将被风鸣挥退,无从听闻个中曲折。同样的,现下殿下也必须维护将军颜面,公事公办。 一路无言,风鸣几度意欲劝谏,都被承曦油盐不进的淡漠神色挡住了话头。 将军垂头丧气,他素来性子刚直不会拐弯抹角,此刻心急如焚,却也束手无策。他既担心小殿下一意孤行,回到天庭依旧维护魔修。又要分出心思来挂念容礼,这孩子一张面孔比幼时更加突出,适才兵将们已然各个神色古怪,欲言又止的,不知到了天宫,又要惹出多大的乱子。 下界渡劫近千年,回返天庭那一日,风鸣站在南天门,扯着嗓子将陷害他的卑鄙小人骂了个痛快。他一界神武将军,竟被婆婆妈妈的情劫困囿多年,致使天兵无人领衔,令年幼的小殿下独立支撑。他愤怒、委屈、深恶痛绝……他做梦也未曾料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会有那么一时半刻没出息地苦恼,若是晚一些回来,是不是便不必面对如此两难的境地。 然而,再长的路终有尽头,再难的困境总要面对。 高高伫立的南天门楼近在眼前,风鸣往前赶了几步,在承曦到达之前,向轮值的守将出示令牌,做了简单的交接。 待承曦的身影甫一出现,守将齐刷刷地行礼,“恭迎战神殿下。” 承曦微微颔首,径直大踏步跨入。 倏地,他脚步一顿,目光凛冽地瞥向一旁突兀耸峙的一座玉塔。承曦久久静立,视线一瞬不瞬地盯在玉塔之上。 “殿下,”守门将领见状,主动上前解释,“此乃东海龙王为天帝贺寿送来的深海暖玉,此玉集上古溟渊之精华,大有疏导经络、修复真元,助涨修为之功效,堪称开天辟地第一神玉。” 风鸣小声嘀咕,“那东海龙王不是最为嘴硬脊梁刚,与天庭断了往来几百年,怎地又如此谄媚起来?” 守将尴尬地搓了搓鼻梁,掩口回复:“这个嘛,毕竟天宫乃风神本家,总不好一直交恶下去。东海龙王此番诚意满满,过一阵子还会亲赴寿宴示好。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陛下向来宽厚,也不欲与之计较。这不,前些日子将那璞玉交予神宫巧匠雕琢成塔,立于此地。既抬了东海龙王的面子,亦福泽一众神官。但凡进进出出经过此门者,普受玉辉泽被,通体舒泰,修为长进,可谓皆大欢喜。”他朝风鸣眨了眨眼,“将军有所不知,近日来,南天门值守的位子成了香饽饽,往来天宫的各路仙神亦多走此门,其余东西北三门,差不多门可罗雀了呢。”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9 首页 上一页 50 51 52 53 54 5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