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他惊恐地尖叫一声,紧接着狼狈地朝后退去。 眼前与他一模一样的人......也就是阳一。 浑身没有一处好皮,鲜血淋漓,死状扭曲凄惨。 他愣愣地望着,瘦小的身躯害怕地颤抖着。 身后有人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语气含笑道。 “看见了吗,这就是背叛的下场。” 他僵硬不敢动,那人却用力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按到阳一的尸体前。 “记好了,以后,你就是阳一。” 这句话犹如诅咒一般萦绕在耳边。 紧接着,他就真的变成了阳一。 秘术催使之下,他越来越像阳一,无论是神态动作还是性格。 有时他也有些恍惚,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谁。 可每每思及这些,又都觉得似乎没有纠结的必要。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在齐晟身边慢慢长大。 而随着年龄的增长,再梦见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他却意外的不那么害怕了。 因为阳一背叛主子似乎是命中注定的事。 连带着他,心里也被埋下了一颗叛逆的种子。 这颗种子生长的速度比他想象中要快得多,等他意识到自己的心已经偏向另一方时,就已经在细枝末节处为师父留下了余地。 “师父。” 阳一的气息在一点点流逝,“这些年其实我一直在挣扎,无论做什么似乎都是不应该的。” “但如今回头一想,也许......也许从看见你将‘我’抱起的那一刻起,我心中的信仰便已经开始动摇了。” “我虽不是阳一,但我懂他,也许他没能闭上眼睛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没能再见师父一面,没有人会比奴更清楚背叛的下场......他也一样。” 阳一的呼吸变得紊乱,眼神也逐渐有些涣散,语气温和道。 “师父,你方才问我疼不疼......其实还是有些疼的,但我一直忍着,因为觉得......再等等,说不定就能再见一面了。” “不用......难过,对于我们来说,也许死了才是最好的归宿。” 齐晟缓缓蹲下身,安静地注视着他。 “你是在我身边长大的阳一。” 他的声音平缓却掷地有声,抚平了阳一心底最后一丝不安。 阳一的眼睛倏地红了,强撑着笑道:“那......师父一定会听我的,绝不插手此事的吧。” 齐晟望着他,没有回答。 “啊......”阳一垂下眼,摇头嘟囔着,“我就知道。” “师父......”阳一的眼皮逐渐有些重,含混道,“对不起。” 齐晟目光落在他的伤口上,血液流动越来越慢了,哑声道。 “......你何错之有。” 阳一似乎没有听见,眼睛慢慢阖上了。 “师父,你再唤一声我的名讳......有了名字,我就不是孤魂野鬼了......” “不要替我收尸,也不要立碑,会被......主子察觉......” “这就是无名奴族的命......” 他的语速越来越慢,越来越含糊。 直到最后一声呢喃的尾音散在风里。 “......万千个我,皆是如此。” 在他的手陡然脱力砸向地面的那一刻。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用力握住它,一道模糊的嗓音在未曾完全熄灭的识海中响起。 “阳一。” “你的债,下辈子再还我。” 残留的意识记住了那双炽热的手,记住了那个像是承诺一般的警告。 阳一气息散尽,头朝下一垂。 是魂魄用尽全力,磕头谢罪。 齐晟僵硬了一会儿,缓缓伸出手,将已经失去声息的人轻轻抱进怀里。 如同数年前抱着尚且稚嫩的孩童一般小心翼翼。 “阳一”比起名讳,更像是一种祝愿。 生机勃勃,堂堂正正。 无论这个名讳落在谁头上,都希望拥有它的人能够在明媚春光下茁壮成长。 而无论失去的是谁,他心中的悲恸,都是一样。-天色黑沉。 齐晟赶回剑宗,脑袋麻木昏沉,面上却不显半分。 鱼灵越等候多时,见状立即迎了上来。 齐晟望向他身后,顿了顿:“烟淼呢?” “在客栈照顾卓公子,尚未归来。”鱼灵越欲言又止,“师父......” “我稍后便会启程,烟淼那丫头心思单纯,你多看着些,剑宗便交由你二人了。” 齐晟阔步走向赤陵居,鱼灵越只得匆匆跟上。 他利落地从衣橱里扯出几件衣裳放入行李中,鱼灵越几次想要开口,都被齐晟打岔给堵了回去。 他并非傻子,心中最后的希冀也缓缓沉寂。 最终在齐晟背上行李即将踏出房门之际,鱼灵越终于忍不住大喊一声:“师父!” 齐晟停下脚步。 “......阳一可有消息?” 齐晟停顿一会儿,缓缓从鼻腔叹出口气。 “小鱼,为师教过你察言观色的本领。” 他的嗓音里露出几分无奈与疲惫,并未直言。 鱼灵越眼睛倏地红了,张了张嘴想要问个清楚,却发现怎样都发不出声音。 “......好了。”齐晟没有回头,只是从怀中取出一袋从街上顺手买回的蜜饯,朝后方抛去,“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吧。” 鱼灵越连忙接过,望着齐晟的背影,慢慢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师父,早去早回,路上小心。” 他听见自己强装镇定的嗓音。 “好,你们好好听话,少给我惹是生非......” 齐晟的嗓音渐渐远去。 鱼灵越等他走后,才吸了吸鼻涕,从袋子里取出一块蜜饯塞进嘴里。 眼前一片热意模糊。 这是他这么多年来,吃过最苦的一次蜜饯。 “早知道,便不将酒挖出来了......”-元府。 安逸的院子里灯火通明,元泰清俯身慈祥地望着水中游动的胖锦鲤。 “这么晚了,不去夫人院中,在这儿做什么呢?” 冷不丁的,身后传来一声低语。 元泰清顿时吓得一哆嗦,回身时险些跌入池塘里,看清齐晟的脸后心有余悸地抚了抚心口。 “你要来便来,好歹弄出点动静!”他忍不住怒骂,“我可不比齐宗主正值壮年,已经快是个头发半白的老爷子了,你若想让我多帮你收拾几年烂摊子,就注意着点!” “元掌门方才步入不惑之年,这头发也不见几根白,瞧着儒雅俊美得很,可别如此埋汰自己。”齐晟眼中终于多了几分笑意,见他叹气,便收敛了玩笑之意,指了指屋子道,“我来是有正事相商,元掌门,还请移步屋内说话。” 元泰清知晓他若非有急事,绝不会深夜造访,立即领着他朝屋内走去,反手关上门后,开启了院内的机关。 “可是有什么发现?”他转身问道。 齐晟点点头,暂时将行李放在凳子上。 “你这是......”元泰清这才看见他的行李,顿了顿后,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长话短说,交代完这些后,我打算离开一段时间。”齐晟沉声道。 “影宗已经投入敌营,元掌门,劳烦你密函一封,仅告知我们可以信任的门派提前准备着,事情比我们想象中要难办的多,这其中牵扯的太多......总之多说无益,按照我说的去做即可。” 他们无需多言,从当初江湖大乱跟在齐晟身边的人自然不会怀疑他的判断。 元泰清知晓他恐怕有些事暂时不方便说,点了点头:“好,我们的人一直暗中盯着各门派的动向,你放心。” “有劳了。”齐晟一字一顿道,“谨记,一定是我们绝对信任的人。” 元泰清叹息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心里有数。” “倒是你,别总太累了。” 齐晟顿了顿,轻声道 “不会。” 【作者有话说】 没捉虫版本!
第64章 一言不合 闹市熙攘。 一道并不起眼的黑色身影进入酒楼,却在一个拐角突然消失不见。 “......人呢?” 一位锦衣公子面色微变,立即收了折扇,但又碍于人多,只得按捺着性子,慢悠悠地朝对方消失地地方靠近。 放眼望去,酒楼之中的人都是惬意享乐的模样,但若仔细一瞧。 变着法儿朝那处拐角靠近的,着实不在少数。 只可惜统统找了个空。 酒楼外不远处。 一道佝偻的身影背着箩筐,慢慢悠悠地朝山的方向走去。 他衣衫松垮褴褛,蓬乱花白的发丝脏乱不堪,身上还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恶臭。 四周的百姓纷纷投来恶嫌的目光,自发绕道避开。 待到入了荒山,四下无人。 他才慢慢挺直宽阔的背脊,随意活动活动筋骨。 一双星目扫视周围,见不远处有个溪流,便抬步走了过去。 齐晟褪下散发着恶臭味的衣裳,露出精壮有力的身躯,紧接着又摘下潦草花白的头发,随手扔在一边。 这些是他趁着夜色迷离,带上帷帽用银两同乞丐换来的。货真价实。 齐晟就着水流洗了洗身子,扔出箩筐里的布帛与斧头,取出压在下方的包袱,换上干净的衣裳。 虽说甩掉一帮小喽啰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但局势当前,他也不得不小心谨慎。 齐晟将箩筐扔进小溪顺流而下,又朝前走了走,用斧头刨出一个坑,将乞丐的衣裳、头发埋了进去,最终背上包袱,带着斧头走进深山,扔进茂盛的杂草之中。 这是一条通往苗疆吞云阁的捷径,山路陡峭,人迹罕至。 不过他走了十年,对此地早已轻车熟路。 齐晟神情淡淡,时不时便摩挲一下腰间的木牌。 他目光悠远,不自觉开始走神。 阳一没有立碑,但齐晟身上多了一个木牌。 刻着一个“阳”字,以及栩栩如生的彼岸花图纹。 人生而带着枷锁。 解脱、放松、释怀之前,似乎都须先放下什么。 可若想好好活着,又必须强硬,知晓反抗,拿起一件趁手的武器去护身后之人平安。 随着岁月流逝,手握武器久了,又生出了执念,保护的执念,就成了身后人的束缚。 这个时候,又要去试着放下。 反复挣扎,煎熬痛苦。 有人满头银丝在雪夜中放下执念。 有人年少满心热忱地握剑,最后却又自刎于剑。 开头是热忱之物,结尾亦是。 只是这路太过长远,远到足矣让积攒的执念斩断年少的剑。 剑与年少,皆毁于造化弄人。 而造化源于因果。 因果,又取决于人。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4 首页 上一页 46 47 48 49 50 5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