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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没事。”见罗闵揽着它拨开毛发检查,裴景声歉意横生,出声安抚道。 黑犬紧紧靠着黑发青年,脑袋却是转向裴景声,护卫的姿态很明显。 罗闵半靠在一只耳身上,余光注意到裴景声也在身旁蹲下身,终于想起来回应似的:“我不用钱。” 冷白清瘦的手腕围着黑犬健壮的脖子,防止它突然暴起,也安抚它,黑与白,极致的对比。 裴景声动之以情:“假如一只耳也是人,你会放弃它让它独自离开吗?” 潜意识告诉他,如果此时留不下罗闵,或许他将永远错过黑猫,难以靠近。 他无法轻易放下,就必须付出更多耐心挽留。 “我知道我做得不好,我会改的。 “文文对我的意义,就像一只耳对你……” “我没法保证变成猫的持续时间,一旦变化,我会尽可能联系你。” 不是拒绝,罗闵妥协了! 两颗悬浮的心落回胸腔,裴景声笑了一下,伸出手,“谢谢合作。” 手心相贴,灼烫的,温热的,“嗯。” …… “现在不是见面的时候,您知道的。” 年轻人饱含诚意地忠告,无法动摇周郃的决心。 “那是什么时候,我已经晚了十几年,见过他长大的模样,知道他母亲去世,他一个人独自生活,除了一两个朋友,没人知道他的行踪。” 十几年的空白,足以令一个人面目全非。 更何况分离前,罗闵仅是一个稚嫩的幼童,再度重逢,他的骨骼早早定型,看不出半点曾经的影子。 他和周郃与罗锦玉长得都不像,唯独把二人性格中的淡漠承了十成十。 云层垒重,飞鸟停落树杈,叫声嘲哳。 “他认出我了。”周郃笃定道,眉宇虬结。 贺齐乐不解:“可上次他没有什么反应,之后也没有特别的举动。 “而且,他对陌生人很抗拒,不止是我,就连毛芸都没有和他建立稳定的联系。” 站在他身前的男人行至中年,身形仍然健硕,声音寂冷,“我对他来说,或许还不如一个人陌生人亲厚。至少对一个陌生人,不需要刻意躲避。” 不同于贺齐乐对罗闵拒绝合作的不得其解,周郃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罗闵的抗拒。 既然罗闵愿意接下宣传合作,没理由不满意极为丰厚的闪影邀约。 最大的变数是周郃的出现,打乱了节奏。 就如周郃对青年模糊的形象构建,在视线交织的一瞬击碎重塑。 他一眼认出了他的孩子,即便他们不相像,即便罗闵再也不是在他怀中看星星的幼童。 他迅速拔高,四肢抽长,软嫩的脸颊肉褪去,细窄的脸,坚实的骨骼。 虚幻的浓雾终于退去。 然而一同退去的鲜亮光彩,令罗闵在周郃眼中宛如黑笔勾画的线稿。 清晰、苍白。 十七年,周郃一再蹉跎,永远不知道是什么充实了孩童的血肉,令他面目全非地成长。 空荡的胸膛,终于刮起飓风。 如果不是联系上陈啸,或许他还在自欺欺人。 ——母子俩过得还不错,住在小洋楼里,罗锦玉侍弄花草,罗闵有点叛逆,但俩人感情深厚,偶尔拌嘴,生活得热热闹闹,容不下旁人。 ——这不过是妄想。 眼前使用良久而外墙发黑的建筑连成一片,并不整齐,期间还夹杂着几间低矮的平房,露台目之所及挤满衣架,有些衣衫不知挂了多久,已然泛黄。 拥挤的、嘈杂的。 贺齐乐留在车内,周郃一人迈入其间。 几只麻雀落在铺子前空地,啄食花生碎屑与红色外衣。 见了人来,依依不舍跳跃几步飞走。 陈啸没起身,反坐在竹椅上,花生壳从手中坠落,积了一堆在地上。 “陈啸,你好,第一次正式见面,我是周郃。” 陈啸攒了一把花生仁裹到嘴里,他说不了话,嘴空着也是白费。 他用手语说道:“你来干什么?” 对罗闵这个突然冒出头的父亲,陈啸没什么好感,有意叫他难堪,没想到周郃却利落答道:“我想见见罗闵。” 果仁糊在嗓子眼,陈啸起身灌了一茶杯水下去,对不请自来踏入门内的周郃比划道:“你真是他爸?” 周郃点头,从内兜掏出折叠整齐的DNA鉴定材料,“不会有错。” 已见过电子版文件,但陈啸还是将鉴定书抓在手心看了又看,没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末了还掏出手机比对了一会,问,能不能把这张纸留给他。 周郃同意了,手指轻扣柜台,“他在家吗?” 毛芸最近在捣腾工作室,罗闵插不上手停工了好一段时间,贺齐乐也没打听到新消息。 只有陈啸多日前告知,罗闵再次人间蒸发,李明正调监控也找不着。 陈啸想得很简单,他做不到的事,接触不到的途径,有钱的人不一定做不到。 这也是为什么他忍着不忿联系周郃。 可惜,结果不尽如人意。 “他不在,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陈啸单手敲字,挑了颗橙子用手扒,汁液渗入指甲缝蛰得生疼。 “昨天警局备案里提到他和别人有冲突。” “那你昨天怎么不来?昨天他受伤了你不来看他,今天雨停了他又跑了,你屁颠屁颠地来了,你怎么总晚一步,这怪得了谁?你是他爹,比我们这儿的人加在一起还要有钱十倍百倍,你怎么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橙子砸在地上,果汁迸溅,惊起偷盗的鸟雀。 高大的男人挤在狭窄的通道内,风吹起花生红衣,沾在他整洁的裤腿,他说,“抱歉。” 陈啸激烈的动作暂止,吐出一口浊气,这次他没用手比划,唇瓣无声地开合,周郃却看得分明。 陈啸说:“你帮不上忙,就别再来打扰他的生活。他不需要你。” 第42章 车内很安静。 车载音乐首次响起, 庄重激昂的钢琴曲灌入封闭的空间。 值得欣赏,但不是在现在。 钢琴曲戛然而止。 “不方便去医院吗?” 司机被动放假,裴景声亲自送罗闵回家。 罗闵多添了一身卫衣外套,裴景声说小了, 穿不上, 套在了他身上。 毛衣加卫衣,勉强能抵御寒风。在暖气充足的车内, 就显得厚重。 “不用去。”青年侧颊透出薄红, 不知是热得还是烧仍没退。 原本他靠着椅背,侧头看窗外景象。 听到裴景声问话, 转过脑袋, 眼神随之集中过来。 这时候又很像黑猫了。 绝大多数时候,即便不一定做出回应或采纳,他都会将视线落在人身上, 似乎很认真地在倾听。 形状迥异的两双眼,竟诡异地在眼前重合。 “我把药留给你,绿色包装一天两次,一次两颗。橙色的一天只能吃一次,一次一颗。体温计也在里边, 到下午烧还没退就去医院看看, 退烧药我只放了两颗。还有身上的伤, 每天早晚换药, 出汗浸湿了就换勤一点。” 他提起副驾上的药袋递向身后。 “谢谢。”罗闵虽然道谢,手却诚实地伸得很慢。 一只耳瞧不下去, 从中截断,叼过袋子塞到罗闵怀中,用鼻子拱了又拱。 罗闵伸出的手落在了黑犬脑袋上, 从上到下拍了拍。一只耳主动追寻着手心,熟练地摇晃脑袋以让气味分布得更均匀。 主驾的男人余光不自觉观察着后视镜,好似怕黑犬不知轻重挤坏了他的猫。 不过十多分钟,城中村的轮廓已在前窗显现。 车辆熟门熟路拐入辅路,稳稳停下。 罗闵拉车门,纹丝不动。 “拉链拉上吧。” 见罗闵皱眉,裴景声解释道:“从这儿进去风很大,毛衣透风,加重病情怎么办?” 一只耳不知听懂没,也歪着头看人。 穿戴整齐,罗闵两手空空下车,药袋被一只耳叼在嘴里,无论如何也不肯松。 风掀起额发,青年面如冠玉,五官立体无可指摘。 裴景声降下车窗,感受着外面的温度,话说得简洁,“记得通过好友申请,保持联系。” “再见。”罗闵说。 两道尾灯亮起,汇入车流,罗闵双手插入衣兜,踩着不合脚的拖鞋跟在一只耳身后向里走。 好在给陈啸留了钥匙,手机也留在店内,去一趟就铺子能带着一只耳回家。 陈啸坐在铺子前捏花生壳,身旁攒了一堆花生仁。 “不是当年货吗,怎么拿出来吃了。”眼见一袋花生去了一半,罗闵问道。 陈啸不理他,上臂搭在椅背顶,两指一捏,三颗红皮花生滚落手心。左手搓去红衣,白嫩果仁丢进嘴中。 咬得嘎嘣响,张着嘴声音响亮,故意和罗闵作对似的。 熟花生吃多了上火,罗闵绕去柜台取了东西,张口想提醒,被凉风灌了嗓子,一时间呛咳不止,好似要将心肺都咳出来。 听得人胸腔闷响隐痛。 一只手抚上他肩背,施了些力气揉,很热,握在他上臂的手掌尤其烫。 罗闵想问陈啸手擦净没有,别趁机在他身上蹭。 然而沉稳男声与须后水味一并刺激感官,“不急着说话,缓一缓。” 紧咬牙关,止住咳嗽,罗闵直起身,被一道大力扯过身后。 他越过陈啸后肩,与周郃四目相对。 罗闵在他眼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汪!”一只耳屁股挨了一脚踢,抬头见陈啸提着下巴向它示意。 去,咬这个老男人。 垂起的尾巴在录入男人气味后稍显疑惑地摇摆两下,黑犬跑回罗闵身边,眼珠在他与周郃间来回。 “周总。” 周郃愣神,随后颔首。 很近,比第一次见面更近。 这次罗闵没带着妆,面部线条锋锐,还是没笑,然而下眼睑连带着侧颊泛红,别样的乖顺。 强壮而明显带着残缺的黑犬依偎身侧,紧咬着布兜。 晃动间塑料撞击纸盒窸窣摩擦,布料凸起的形状方整。 周郃想问,为什么又病了,怎么穿着拖鞋从外面回来,听说你受伤了,身体还好吗? 今天吃过饭没有? 为什么住在这里? 这十几年你就在这里,从没走远吗? 你和妈妈过得辛苦吗? 她又为什么离开…… 第一次带走了你,第二次留下了你…… 有太多话想问,却无从问起,没有立场。 一句生疏的称呼回绝了所有关切的试探。 周郃挂起笑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得出来:“现在回家吗?” 罗闵不笑也不抵触,唇角的弧度丝毫未变,“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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