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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很少,没什么可交流的。 这世间大部分父子都不曾有过真正的交流,何况他们? 陈啸拉着罗闵转身,隔断了眼神。 周郃看得懂手语,但看得很慢。 陈啸问青年,你去了哪儿,怎么没穿鞋,还有猫怎么找到的。 他们毫无阻碍地交谈,将在场的陌生人搁置一旁, 厚重的云层压下来,沉重的,堆在四肢百骸,压得喘不过气来。 呼吸,漂浮的水汽争先挤入肺腔,周郃即将溺毙在陆地。 “罗闵!”口鼻窒闷,他不得不大声呼救,可对上罗闵的双眼,却没由来的退缩。 那双眼睛里,为什么什么都没有呢? 罗闵记得他么?周郃不再确定。 一丝怨恨也无,一丝期待也无,空荡的,冷静的。 喉结上下滚动,周郃似乎站在了罗锦玉面前,他年轻,也毫无经验。 “尾款打到你账上了,你收到了吗? 周郃等待罗闵追问:你仅仅为了这件事而来吗? “抱歉,我没看消息,谢谢。” 轰隆,身体中的云层摩擦,电闪雷鸣。 周郃看着罗闵解开手机,低头查看。 两笔收款,一笔五位数,一笔数额巨大,标注无偿赠予。 罗闵当即抬头,“你转了一笔钱给我?” 周郃放轻了呼吸,“我听说你遇到一点困难,这笔钱算我个人赠予,和闪影没关系。” “我不需要。现在去银行我退给你。” 陈啸瞥到一长串零,标在小数点前。 他停滞了一会儿,手指几乎陷入罗闵肩头,他拉住青年,不让他迈步。 “放手,陈啸。”罗闵掰陈啸的手,然而那手指如焊上去般纹丝不动。 “这是你的。”陈啸眼睛泛红,他单手比划。 罗闵退开两步,挣开了陈啸的手,“这笔钱和我没关系!” “你应得的!十几年来的抚养费!你喝一口水,吃一口饭,都该让他付钱。你有了钱就能过好日子,能去上学,能过得光鲜亮丽,你为什么不要? “他欠你的,从十多年前到现在,他做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做,什么都做不了!如果他再早一点找到你,你妈也不会死! “你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变成怎样?身边围着一群残废,不上学,三头两头不见踪影带着一身伤回来。 没什么可高兴的事。 不笑也不哭。 像死鱼一样漂浮在江面,无声无息地消解,了无踪迹。 更何况这是多大一笔钱,他几辈子都赚不来。罗闵该拿着这笔钱头也不回地狂奔离开。 罗闵应该长成陈啸曾经嫉恨的模样,光鲜夺目,骄矜自傲。 何必弯折脊背生活呢? 痛苦与挫折,本就是不必经历的,能避开为什么不避开。 这笔钱,罗闵就该拿得心安理得。 这是对他的补偿。 或许他们就此分别,但没什么好可惜的。 他们从来不是一路人。 陈啸被这丰厚的礼物冲晕了头脑,他逾越了界线,他忘却了分寸。 罗闵的脸在眼前清晰的瞬间,他倏忽一震。 他亲手敲开的缝隙合拢,冷硬的石膏封上罗闵的面容。 塑像冷声开口:“她活不下去,早晚都会有那一天。我也不需要任何施舍。” “这不是施舍,小闵。”周郃终于寻到空隙开口,陈啸背对着他,他看不清两人交流了什么。 “是我错过了,我没能留住锦玉,也没有抚养你,是我的错。” 如果他再多关心一点罗锦玉,留在家中的时间久一些,是不是一切会不一样。 “不,你不是她需要的人,无论你再努力,她都会走。” 阴云攀附上青年的脊背,被隐藏在血肉下的火焰灼烧。 清明而燃着火焰的双眼斩断柔情歉意,“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来。我应该和你印象中很不一样,我不会跳起来和你拥抱,也不会和你握着手弥补童年。” 鼓动的脉搏流淌着热血,灌输全身,周郃通体生寒。 “不……罗闵,你认出我了……” 至少罗锦玉应该对他们的孩子说起过他,或许罗闵还留有他模糊的印象…… “你应该意识到,没有一个陌生人会露出那种眼神,好像你亏欠了我。” 罗闵的脸因高烧而发红,眼睛泛着水意,却很坚定。 “没有,你不欠我,我也和你没有关系。” 他的嗓音发哑,声调渐渐低下来,“妈妈和你并不相爱。既然我们早就分开,彼此独立生活了十几年,又有什么必要重新牵起血缘? “这世界上没那么多无缘无故的爱。” 左眼冰凉,屋棚破开大洞,雨重新落下。 第43章 罗闵生来不聪明。 他不太懂弯弯绕绕, 一张讨巧的脸,人生前十八年都没想过怎么讨人欢心。 不会说假话,不懂照顾人的情绪。 因此也不明白为何身边人总是成群结队,闹哄哄地笑作一团转头又冷眼相待。 从小到大有挺多人向他搭话示好, 叽叽喳喳说话, 罗闵并不反感,却也想不出话题回应。 他们问, 他就回答。 罗闵是很特殊的人, 独特的好看,独特的气质, 独特的行为方式, 独特的性格。 小朋友们向往又害怕着这份特殊,想多了解他,靠近他, 成为独特的一份子,却发现,好像普通也没什么不好。 罗闵告诉他们,他的妈妈,有长长的头发, 温热的掌心。 和绝大多数人一样, 一点儿也不特别。 但问题是, 他怎么只有妈妈呢? 新朋友们热烈地讨论起来:不对不对, 你应该还有一个爸爸,有爷爷奶奶, 外公外婆,还有很多很多分不清的大人,总叫你说出他们的称呼。 另一个人反驳:不对!你应该有一个姐姐或者哥哥……不过我希望我有一个妹妹。 他们七嘴八舌地吵嚷起来, 罗闵被数双眼睛围绕着,他终于想起来了,他有一个婆婆,还有一个哥哥。 他们松了一口气,问他,那婆婆是什么样的呢? 罗闵说,丁婆婆身上软乎乎的,靠在上面就像陷下去,他两只手都抓不起丁婆婆的手掌。 哦,那丁婆婆有点胖呀,她的肉是不是会堆在一起像圣诞树?你们在家都吃些什么呢,为什么你小小只,她却那么大呢? 他们不在一起吃饭,丁婆婆和他,都有各自的家,罗闵回答。 啊!那怎么能作数呢,得是生活在一起,晚上可以搂在一起睡觉的才是家人呀! 哥哥呢,不会也是骗人的吧? 他们最近才学会什么叫撒谎的概念,罗闵的行为简直就是用鸡蛋冒充石头嘛! 罗闵指了指自己的胸膛,他说,哥哥就住在这里面,这是妈妈说的。 妈妈怎么能说谎呢? 于是问题又四面八方铺天盖地而来: 哥哥肯定长得比你还高呀,怎么会在你身体里面呢?他长得太快,把你的身体顶破了怎么办? 他会说话吗,你们俩怎么说话呢,现在你和他是不是在讲悄悄话? 我觉得罗闵一定在骗人,他都没见过哥哥的面,而且没有爸爸,很可能是个坏小孩。罗闵,你说,你哥哥叫什么名字。 罗闵坐在椅子上,双手搭在膝盖——老师是这么教他的,他说:“哥哥叫程云乐,妈妈叫他乐乐。” 至于长相,罗闵不知道,但妈妈说他们有一双同样的眼睛。 所以他们应该长得很像。 不可能,有人又站出来反驳了,老师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每个人的心灵都不一样,怎么可能有一双相同的眼睛呢。 一对双胞胎也站出来指正,虽然长相相似,但他们俩的眼睛不一样,一个圆一点,一个长一点。 再听一听他们的心跳,果然也不同步。 罗闵和哥哥都不是一起出生的,怎么能一样呢? 一群小不点又争论起来。 有人认为罗闵没有说谎,他们没见过,怎么就知道是假的呢? 也有人说,罗闵就在这里,可我们都只见到了他,却没有他的哥哥,他不就是在说谎嘛! 你一言我一语,没人想起他们一开始是想和罗闵一起玩过家家了。 罗闵从凳子上起身,走到了角落,远离了聒噪。 双手摸上小小的胸膛,只有心跳撞击手掌。 哥哥,难道不在他身体里? 那妈妈,又在和谁说话呢。 …… “妈妈,哥哥在哪儿?” 罗锦玉低下头,小萝卜头抓着她的衣袖,眼睛睁得大大的。 她蹲下来搂住他,不止掌心,她的怀抱也是温热的,暖融融,罗闵总是昏昏欲睡。 但这时,罗锦玉又会和他说许多话,他只能强撑着沉重的眼皮,迷迷糊糊地答话。 这次,罗闵有很多问题想问,他把脸搭在母亲的肩窝,“他们说,哥哥是不可能在我身体里的。” 拍打在后背的手停了停,热意扑在颈侧,“他们是谁呀?” “是幼儿园里的同学,我和他们交朋友。” “他们是怎么说的呢?”罗锦玉的手捧起孩子贴得热热的脸,大拇指左右摩挲着,神情很专注。 她总是很耐心地听罗闵说话,从未错过任何一句。 脸上有点痒,罗闵忍住了,他认真地说:“妈妈,一个人的身体里,只能装一颗心的。” “我知道。妈妈知道,心脏很珍贵,每个人当然只能拥有一颗。” 罗锦玉很平和,温柔地顺着她稚气的孩子说,罗闵两手握住她的手掌,向下拉至胸口。 他将手掌抵在正中心,新生的心脏有力地跳动,清晰地传递到女人手心,罗锦玉的面容僵硬许多。 但罗闵毫无所察,“我听不到哥哥的声音,他们说我骗人,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他等待罗锦玉给他一个答案,他不必告诉其他人,只要他明白就好。 这可以是属于他们之间的秘密。 然而怀抱松开了一些,贴在胸膛的手也松开些许,罗闵一时失了重心,不稳地趔趄,“妈妈?” 罗锦玉笑了一下,笑容停留得很短暂,“小朋友们不懂,哥哥说话只有妈妈才能听得见。不要让他们伤害到你好吗,妈妈不希望你伤心,你要一直陪在妈妈身边的,健健康康的,对不对?” 罗闵点点头,远离了人群,母亲的爱足以托着他长大。 稚嫩易折的鱼苗逐渐长出厚而坚实的鳞片,一摆尾便能游出好远。 是他选择跟着罗锦玉离开。当他看见母亲穿戴整齐,斜挎着包,他主动丢下了一切,熟悉的环境、温暖的房间、柔软的地垫,还有尚有余温的玩具,跌跌撞撞地握住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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