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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这一日和谐相处,罗闵不知不觉习惯了奇怪的氛围,生不出刻意交谈的念头,维持着舒适的沉默。 这窄窄的家没在冬日迎来过这么多人,挤得寒气逃出房间,体温无声地传递,罗闵不知今天在何时结束,身旁人离开的时间,睡意侵袭了他,耳边最后的声音是轻柔的叹息。 青年倒在周郃肩头睡去,黑色睫羽印在冷白的皮肤上,眉眼深黑,轮廓锋利。 自罗闵向周郃倾倒的前一刻,男人便不动声色地调整了手臂的位置,让罗闵靠得更舒适。 裴景声的审视没能干扰他,周郃的全部注意都落在了罗闵身上,像是从未认真看过他一般,周郃细细地用视线描摹着青年的五官。 不带丝毫情欲缱绻,是比之更深刻而令人动容的眼神。罗闵醒时,周郃落在他身上的眼神令裴景声心生警惕,但此时,裴景声没有出声打扰。 罗闵似乎就该沐浴在这样纯粹而浓郁的爱里,他什么都不必想,不受掣肘,没有阴霾。 他看着周郃将罗闵抱起送进房间,他从头到尾都没能接手,待周郃关上房门,冷厉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裴景声,出去谈谈吧。” 第78章 吐息打在脸侧, 随之一并传递的,是逐渐晃眼的日光。 播到什么节目了,到十二点了吗? 罗闵睁开眼,是一颗贴得过紧而畸变的狗头, 黑漆漆的眼珠眨也不眨地瞧着自己。见他醒来, 湿润的鼻子拱在他侧脸,把脸颊肉挤变形。 “怎么了?”张口, 才发觉嗓音的沙哑, 罗闵咳了两声,坐起身, 黑犬占据了一半的床, 将青年圈在身后,脑袋埋进罗闵的胸口。 平常一只耳虽黏人,但也极有分寸地不上床, 更没有一早就粘着他不肯离开。 还不待罗闵想清楚缘由,陈啸端着碗闪现在门口,热气腾腾,单手比划让罗闵快吃。 罗闵接到手里,碗里盛了两颗团子, 戳开糯而软的外皮, 笋干肉沫的油香便透出来, 沾在糯米皮上, 咸香且鲜。 好事成双,罗闵坐在床边将两颗团子都吃下肚。 这是柳市的习俗, 新年的第一天早晨要吃团子,家里长辈提前做好,一大早煮一锅等小辈们起床, 吃团子时要说两句吉祥话以表祝福。 “团团圆圆,吉祥如意。” 罗闵倏然抬头,陈啸嘴角挂着不好意思的笑。 不是冰冷的机械声,是陌生而熟悉的声音,发音很蹩脚,语调不准,嗓音也嘶哑,但的的确确,是陈啸的声音,是他亲口说出的祝福。 他蹲下来,在一只耳好奇的打量中艰难地开口:“罗闵,新年好。” 这句更模糊,与其说陈啸在说话,不如说他在拼凑音节,从喉咙中尽最大努力挤出声响,这是现阶段陈啸能做到的最好。 他对着镜子练习了很多次,尽量让自己说出这两句话时显得很酷,但在罗闵凝注的目光下,仍然泛起了几分紧张。 罗闵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聚焦在陈啸的脸上,笑意渐渐从眼底升起,他也慢慢说:“新年好,陈啸,财源广进,万事如意。” 他一笑,陈啸就跟着傻乐,一只耳听不明白,为了应景,也仰头叫了几声。 落在脑袋上的手心温暖,暂时驱散了黑犬本能的不安,它目光追随着面带笑意的青年,这一刻,仿佛成为永恒。 - 新年穿新衣,陈啸年前强迫罗闵和他互选一套新衣。于是在大年初一的早晨,罗闵套了一条厚实而鲜亮的红毛衣出门遛狗。 出门前,他在书桌边发现了周郃留下的纯金打制的长命锁,比起它的重量,样式并不繁琐,周郃手腕的烫伤找到了源头。 罗闵把长命锁与银行卡放在了一起,锁进了抽屉深处。 同在抽屉深处的,还有一只格格不入的雪人玩偶。 他昨晚睡过去的时间太早,不清楚裴景声与周郃离开的时间,陈啸也说,一眨眼,两个人就没见了影,只有他留在客厅过了夜。 两个看起来没有私下交集的人,从合作中的相互尊重到莫名敌对,无论如何都令人想不明白。 难道就为了一只黑猫? 可能不会言语的动物更讨人喜欢些。 罗闵拍拍黑犬的屁股,“贴着我怎么走路,想回家了吗?” 一只耳贴在罗闵腿侧走,嘤嘤呜呜地叫,三步一回头,将罗闵引至宠物医院。 到了门口,一只耳主动咬着牵绳向里拖,罗闵对此不陌生,但倒是头一次以人的身份踏进这家医院。 “您好,请问有什么能帮助您的,是宝贝需要注射疫苗还是洗澡?” 想起早上被蹭黑的床单,罗闵果断道:“简单体检一下后洗个澡吧。” 一只耳在震惊中被带走,出来时毛发蓬松还修了型,罗闵一高兴,办了张卡才回去。 时间一耽搁,快到中午,不过罗闵不必走亲戚,也不担心家里有人等着,在一只耳紧密的保护下晃回了家。 楼下。 “大过年的往外跑什么。”蒋丹仍是一贯的尖酸刻薄,她左手捆着布条,布条的另一端栓着刘冲的腰。 刘冲见着罗闵欢快地向前扑,拽得蒋丹一个踉跄,她瘦了不少,像一把骷髅在活动,但精神很好,收拾得干净,瞧着精神气十足,像个老不死的妖怪。 老妖怪臭骂几声,后知后觉想起是新年连呸三声,掐着刘冲又丰实一圈的腰,瞪了一眼罗闵走出楼道,“外头有什么好,和你老娘待一起委屈你了吗?” 罗闵紧紧牵绳带着一只耳上楼,没回头看刘冲的挣扎,自然也没注意到蒋丹意味深长的一眼。 家门口立着一道男人的影子,罗闵放轻脚步,眉心紧蹙,在男人转过脸时倏然放松,“裴景声。” “原来你带一只耳出去了,刚好,我替你收了点东西看着。”裴景声提起竹篮,跟在罗闵身后进门。 “一个老太太送的,看着挺凶,看我在门口等你还审了我几句。” 一听便是蒋丹,罗闵挑开竹篮上的红布,是一些老式的手工糕点,拿开后,底下垫着一摞塑料纸包着的纸钞。 裴景声在,他没将钱拿出来,依样放回后才转向男人,“你来了多久了,我没接到电话。” “我没打电话,刚好在门口站一会儿。”裴景声解开一只耳的背带,放它去喝水,“说好一起过年,昨天你睡那么早,我好像有点亏。不过还好春节有一周,还有六天我们能一起过。” 罗闵抬眼,“三天后我有工作。” 裴景声倒水递给他,姿态熟稔得像在自己家,“刚好,我不用上班,能跟着你。” “……”罗闵没见过裴景声这么粘人的人,也没想到他说的过年是指一整个年节,“不行。” 哗啦拆开包装的声响盖过了他的拒绝,“这是临风旗下科技公司新推出的手环,我手里这个是试用的,按左边的按键能一键紧急呼叫发送定位,平常时候你能看看时间,观测心率,比手机方便。” 纯黑手环扣在手腕,裴景声调整长短,手指压在罗闵腕骨,“这个抵压岁钱,好不好?” 他仔细辨别着罗闵的神情,罗闵久久地盯着被激活后显示数值的屏幕,注视漫长到裴景声猜测罗闵看出了他的企图。 但最终罗闵还是收下了这件别有用心的礼物,并让步下次变做黑猫时裴景声可以吸一次肚子。 裴景声望向青年平坦的小腹,忍下罪孽深重的念头,“那就下次吧。” - 门外,魏天锡放下举起的手,听着门内的人声,神情隐没在兜帽的阴影中。 是裴景声。 这是他第三次听见这个男人的声音。 第一次是罗闵病中,裴景声打来了电话,关怀罗闵的病情。 第二次,则是昨夜,也是他正式见到裴景声。 衣冠禽兽,道貌岸然,不过如此。 然而令他心神俱慑的,却是先一步裴景声下楼的人。 - “周总想说什么。” “血液样本不够,他在抽血过程中很抗拒,但他今天的状态你也看到了。” 裴景声沉默了一阵,“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烟头亮起星火,在风中加速燃烧,“没多久,直觉。” “如果不是天赋异禀,那周总和罗闵的关系或许比我想象中更亲近了。” 灯光照不进死角,魏天锡看不清被称作周总的男人容貌如何,单听声音,年纪不算十分年轻。 “不用在我这儿套话,罗闵想告诉你,自然会说。我只问你,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裴景声反问道:“周总这不算套我的话了?” 一根烟在指间燃尽,“我不管你有什么心思,如果是一时兴起,想趁机拿捏着他,就别再往上凑。” “承蒙高看,我自觉还没那个本事,要是有心思落在我这儿,我就不必和周总一样往上凑了。”夹枪带棒一句话说完,裴景声又低了声调,“他回来以后表现得很正常,我看不出什么特别的症状,况且……” 况且什么?罗闵又病了? 魏天锡向侧前迈步,酸麻久站又伤势愈合不久的小腿不听使唤在地面砸出不轻的响声,巷道放大了声响,不远处两个男人顿时停下交谈。 “谁在那?” 魏天锡不是贼,当然不必逃跑,他思虑着该以何种身份介绍自己。 他是罗闵的朋友,程云乐的替身,或许也可以说是老情人? 但当那个陌生的男人走入光亮,暴露面容时,运转的思绪顷刻冻结。 他感知不到手脚的存在,四感关闭,只留下视觉运转。 世上会有那么多巧合吗,他死死盯着那个男人,心跳如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爬满全身。 像,太像了。 怎么会和程沛那么相像? 但他分明记得,程沛的父亲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逝世,那眼前这个男人又是谁? 与程沛六分相似的长相,他绝不会认错。 程沛,程云乐。 他为什么从没想到过! 魏天锡拔起双腿,向外飞奔而去,他必须弄清楚,如果一切如他所想…… 猎猎风声落在身后,喉间泛起令人作呕的铁锈味,眼前变化的光影化作罗闵苍白的面孔,耳边回响他冷情的话语: “你很像长大后的程云乐。” “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想到了他,你和他很相似。” “我很讨厌你,也讨厌程云乐,我认为我再也没法摆脱这个人的影子。” 第79章 怎么会不相似, 他们拥有相近的血脉。 顷刻间天地倒转,暴雨自脚下汇聚,淹没魏天锡的口鼻,惊雷闷响, 在电击般的痛楚中, 魏天锡满身是汗,眼前光影交叠。 他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回家的, 庭院中无论白天黑夜都亮着灯, 但偌大别墅中,没有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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