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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然也不会提起此事,我是不信命,也觉得不可能,或许他也是如此觉得的。 毕竟,我若是能不念不想,便不会落得如此地步。 身无灵力我便无法修炼,平日也没什么事情可以做。偶尔我同空无一起出去助人,但我笨手笨脚徒添麻烦,最后只好抱着兔子在一旁看他。 如此一来,我越发羞愧。 他似是什么都会,而我只能给他递个东西,但我如今只是少年身量,有时候连递东西都勉强。他给人修屋顶的时候,我连东西都送不上去。 我在墙根仰头看他,默默将抬高的手故作无事地放下。 我不敢抬头看他,却似乎听闻他低笑一声,而后悄悄以灵力拿走我手上的东西,对我道:“多谢。” 我不知为何,有些半羞半恼的,背过身去,思忖了一番自己是不是该上街舞剑来卖艺挣钱。我与空无虽然都辟谷了,但行宿仍需费用,而空无帮人大都无偿,遇上些富裕人家才得些钱财。 我身无长物,写字作画都难看,不通琴艺,唯有这剑术还可拿出来看一看了。 何况,我还养了一只兔子。 我给这只兔子取名为长情。 人间百年,不离不弃,风雨相依,同舟共济,是为长情。 我与自己说,我念此情最多百年。百年后,谢映白重入轮回,此情足够长了,该断当断。 我依旧是每夜受绞心之痛,这日待我睡醒,空无已经出门去了。我想了想,摸出收在角落的长剑,抱着长情去街上了。 从前谢映白带我去看过街上卖艺的,但这还是我头一次想自己来卖艺。可我站在街头,看人来人往,众人神色匆匆,似乎各有私事,我呆愣愣不知要从何开始。 我与怀中的长情面面相觑,最后想了想,将长情放一旁墙角,自己将剑抽出来了。 长情自从跟我就不怎么乱跑,于是我不必当心它丢了,专心运剑。 我控制住自己不去想谢映白,却仍记得他曾为我舞剑时的每一个动作,挂撩斩挑,回身收剑,腾跃旋身,衣袂翻飞。 最后一式,我旋身落地,收剑回鞘。 看似洒脱,却唯有我自己知道,最后一式,我几乎握不住剑。 我身上的咒印,又开始起作用了。 我舞剑入神,如今抬眼再看,或许注意到的人都寥寥无几,唯有一人,在不远处定定看我,目光宁静温和,却又极专注。 是空无。 我想起自己的初衷来,于是讪讪一笑,先开口道:“我只是,想出来练练。” 他点点头,应道:“好。” 我不知他这个好夸的是什么,但我也不愿追问,从地上捞起长情走到他身旁去。 他不多问不多言,带我去街角吃了一碗馄饨。 我这才想到,我几日前躺在床上看游记,说有些想吃馄饨,不想他还记得。 我并不饿,但吃这一碗馄饨入胃,全身温暖,似沐朝阳。 我与谢映白分离时是春末,如今已然是秋末,原来六个月年岁,竟短至如此,就连我与空无,原来也相识一月有余了。 我想着这一点,听到空无开口问我:“我想明日启程,前往黎都。” 黎都便是都城,但如今,风雨欲来大厦将倾,草原将士骁勇善战,已然打到了黎都附近。战乱四起,百姓流离,越往黎都走世道越乱,众生逾苦。待来日兵临城下,黎都被弃,草原之人与中原素来两看两相厌,想必又是一番腥风血雨。 我心知肚明,空无入世是来修行的,往黎都走是定然的。但我又不期然想起许多,想我曾在黎都四五年,想俞青不知去了何处,容玉是否还在黎都,想我曾说要在黎都等一个人,但如今也不必了。 此为伤心地,我本不想去,却又想眼见这人间到底成了如何模样。 我曾在那场边关之战中,以雷劫伤一万三千四百九十二人,这数字我记得清清楚楚,这些杀业一字一字刻在我命盘之上,是我之过错。 我想还有许多人,如这万人一般,在这场天命里丧命;我想知道,人间到底是多苦,才要佛来渡都渡不得。 于是我应声:“好。” 他沉默一瞬,又问我:“一起么?” 我抬眼看他,终于敢接触到他的目光,看到他眼中一片清明。 “一起。”我如是道。 我与空无在次日出城,天光刚起,启明星尚且不曾轮转落下。 途中我们经过了一处乱葬岗,这乌鸦盘旋,百草寂寥生长,不知何人在此种的松柏,只留了孤零零两株,却遮天蔽日,枝干遒劲。 空无在此驻足看了许久,而后念了一段佛经。 我想那应当是超度用的,可怜我对佛家着实所知不多,只觉那声声庄重,安人心神。 我抱着长情在一旁听,似是头一次如此专注,专注到忘却我所爱所念。 万物皆空。
第25章 爱恨 我们前往黎都的路上常有停留,一则是因我身上咒印,二则是因空无的修行。 我不知道空无的修行要做些什么,但我喜欢看他与人说佛法,助人行诸事。我跟着他,自然也开始学着做一些琐事,诸如要怎么修凳子,学些医术,研究一下做饭。 我忽而想起,从前我也是喜欢做这些事情的,只是后来师父在洞府中待的时间多了,我顾忌他在,又渐渐开始有些怕他,便不去折腾这些事情了。到如今重新拾起这些事情,我手上还是有些生疏,于是看了半天他人做饭。 厨房里烟熏火燎,等到饭点我从里头钻出来的时候,已经沾了一身灰尘。 长情本来就是只姜黄色的兔子,这会儿头上毛都灰了,从我衣襟钻进怀里,扒拉着露出个小脑袋。 空无回来时,我正在房间里与长情作斗争,非要给它按水里洗干净了,结果反被扑腾了一身水。 我见空无便下意识一愣,手里没用力,长情就蹦了出去,跐溜一下就撞到空无怀里。 空无倒也不嫌这小东西,伸手接住了,给它顺了顺毛。 我有些尴尬地擦擦手上的水,小声道:“我就是给它洗个澡,怎么这么麻烦?” 平日我虽然喜欢喂长情吃东西,但洗澡这等事情都是空无做的。 空无只是笑了笑,道:“我来吧,你最近好些了吗?今日要不要多休息一会儿?” 我摇摇头,“不用了,一直躺着也不会好,我就是想找点什么事情干。” 说着,我想起我今天做的桂花糕来,于是从桌子上端过来,放到他面前。 “我今天做的,你要不要试试?”我问他。 对于我们来说,口腹之欲已然很寡淡了,鲜少有人会花时间做吃的,也很少有人愿意花时间去找吃的。空无是佛修,佛门多有忌口,想来他吃凡间食物的时候也少,我只是做了出来就问问他而已。 我从前也是问过师父的,然而师父只是似笑非笑睨我一会儿,问我:“这么喜欢下厨?” 我不明这问话里的言下之意,但明知他问此另有目的,我仍是认认真真答:“喜欢。” “可我不爱吃甜食。”他托着腮,凑在我面前,笑盈盈道,“不如阿钧让我一口吃掉好了,阿钧看起来就不甜。” 我涨红了脸,觉得他字字句句都像是淬着蜜又含着毒,调笑般的话似是而非。师父的媚术登峰造极,便是不动用灵力,也自带妖娆多情的风姿,那张秾丽容颜含笑铺陈我眼前,我便思绪都转不动。 手上一抖,那盘桂花糕就被我自己打翻了,于是师父终究没有吃。 而我如今,问空无这相似的话,他笑了笑,应声道:“好。” 我有些愣怔,竟没来得及回话。 “我去给长情洗干净,回来试试。”他如此道。 我这次反应过来了,想起这是我之前做的了,便开口道:“现在就有些凉了,算了吧。” 空无抬头,目光温和地看我,轻声道:“这可是我第一次见你做的吃食。” 或许是因他那放轻了语气,如同云出远山,清朗温润的嗓音缓下来,我便好似陷入了什么魔障里,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似乎反驳他便是我的过错了。 我转过身,将那盘桂花糕放回桌上。 这时我忽而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人总归与故人不同。 他只是这般轻轻一句,连劝都不必劝,我都不愿冒犯了他。我想起当初,师父看着那碟打翻了的桂花糕,如同看遍地百草,我便脱口而出一句:“算了。” “屋子里的应当也凉了,不来师父这儿献丑了。”我如此道,用了个术法收拾了一地狼藉,转身的时候宛若落荒而逃。 我那时便想,我在师父眼中,大抵便如同那砸在地上的桂花糕一般,是他看不起也不在意的。 然而,如今他在我身上种下这般情咒,我竟越发看不懂他的心思了。 我这般想着,待回过神来,忽而发觉近日来虚软无力的四肢似乎好上一些,并不似之前那般疲乏。 我一下子明白过来,这大抵是因我在想施咒之人。 然而,发觉此事,我却又忽而觉得有些不寒而栗。我唯有想那一人才好受一点,可人生百事,眼里心里只有一人,如此偏执,岂不可怕。可我偏偏要变成这般,眼中只有一人,此生只爱他一个,若有偏移便要受苦。 或许是因我神色更改,空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出声询问。 我摇摇头,镇定道:“没事。” 我本也无需坚守什么本心,我爱谢映白,曾用尽了我所有的力量去爱,只是未得善终。我还可爱他许久,纵使他不知,我也该赐予他百年。这百年之后,一切物是人非,爱恨当断,放不下也该放下。他已然入轮回了,我总不能流连不去,至于所爱何人,那都是来日之事。 我说无事,空无也不再问我,但我隐约感到,他落在我身上的目光,道尽了他未言的话语。 可我,并不敢看他眼眸。 自此之后,每夜痛不欲生之时,我便下意识去想师父,只要我想他,这疼痛便会缓上两分。 待我大汗淋漓,从绞痛的苦海中脱离出来,我便只能无奈苦笑。 笑我为这日复一日的痛意摧折爱意,笑我自己软弱退缩,笑我竟要靠思念他来缓我疼痛,而我思及他时,总想着他待我原来也是好的。 他从不阻止我做什么,也不对我要求什么,但我想要的他都会给我。我年少不懂事的时候,看上了他人的本命法器,但那只不过是觉得那东西好看罢了,也不懂什么,师父却生生夺人所爱,从他人手中抢来给我了。 年少无知还不懂善恶,我并不知晓师父送我东西这等事情还差点要了他人性命,只是觉得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便开怀不已。 诸如此类之事,并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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