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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人说起来头头是道,我一路行来,这时候才发现,许多人看我两的眼神也确有不同。 我错觉自己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却又确实不明不白,于是不敢开口。 说委屈也算不上,只是觉得莫名。 我又想或许世俗界是有这些规矩,不过是我不知罢了,何况骂我这人看起来已然是年过半百的老人了,我与他计较,实在不应当。 我本准备等他骂完算了,毕竟我知道我如今身上气运不佳,曾经背在身上的一万多人的杀孽也尚且不曾消去,若我从前算是天道眷顾,如今天道不给我找茬便是最好了。 但容玉却忽而开了口:“这位老先生,我劝您嘴上留德,小心祸从口出。” 他那般温雅的人,这话说出来语气却又冷又沉。 那老人目光转到容玉身上,语气沉痛地道:“年轻人,我看你一身风骨清雅,何必为人走狗,助纣为虐!” “何为助纣为虐,何况如今是何等年代,老先生莫不是老糊涂了?”容玉不紧不慢,语气温和话语却端的是刁钻刻薄,“新朝所建有百载有余,汉人为尊可是天所定?老人家熬过许多年岁不容易,应当知祸从口出,口上留德善及后人,岂不乐哉?” 或许是容玉气势太足,那老人忽而语塞一般,嗫嚅一阵方才拂袖道:“无知小儿,年少轻狂!我老人家不与你计较。” “可我却要与你计较。”容玉接话道。 那老人或许不曾想到他如此咄咄逼人,横眉竖眼地便道:“小子!懂不懂什么叫尊老爱幼!” 容玉只是笑了笑,从袖中拿出一块玉牌给他看,轻声道:“老幼命数皆在命理之上,若有错我自担错。” 那老人须臾间变了脸色,踌躇地瞥眼看他。 “还请您道歉吧。”容玉收起玉牌,如是道。 那老人仿佛受了天大侮辱,却又不得不低头一般,对我匆匆行礼道歉,而后仓皇离去。 我始终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由问道:“那玉牌是什么?” “那是国师府门下玉牌,其实也就是修仙界所说的归元宗。归元宗解天地命数,从前助汉人如今也助外族,超脱朝堂之外,弟子身份说来却与三品官相当。”容玉解释道。 我沉默一瞬,不由道:“不必因我结恶,其实我也不知他所说为何,他说完便好了。” 容玉扭头看我,却接口道:“阿钧,不必妄自菲薄。” “那般人欺软怕硬又偏要沽名钓誉,指摘他人博得声名,自然要让他道歉,这并非结恶。”他轻叹了一口气,忽而抬手摸摸我的头,轻声道:“阿钧,你该自信一点。我虽然说天命,却也是因你本身,因你值得我喜爱,所以我会初见便动心,此后也喜爱你。” “很少有人如你一般,儿时到后来都心如琉璃,善念不改;也很少人如你一般,性情温柔却又敢爱敢恨。每个人都有不好之处,但好的多过不好的,便是足够了,你自然是比足够还要多一些的。” “你是值得的,然而很多东西又要自己去获取,所以不要放弃争取自己应得的东西。” 我并未吭声,却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我的心里下了一场雪,他便好似轻描淡写般燃起一把火,要融化整个寒冬。 我忽而想起许久之前,空无说,来日自有明光。 容玉牵起我的手,朝着我们今日说好的地方而去。 我亦步亦趋地跟着,宛若我一朝回到那个年少自卑的时刻,这一次却有人牵着我,如此坚定地告诉我。 我是值得被喜爱的。 天色微冥,远处灯火阑珊,那景色落入我眼中,却好似星河奔我而来。 这城中最为出名的,除了那一条横贯城中的江河,便是江上的花船和两岸的勾栏院。夜色降临后,灯笼挂起,只见此处美人来来往往,娇笑连连,女子香混在一处,传遍了整条街。 我曾经不是没来过这种地方的,毕竟谢映白曾经也确实是纨绔子弟,混迹风月之地,我便也跟着早见过了美人言笑晏晏。 可这一处比之其他地方还多了许多外族女子,甚至还有西域来的胡姬,这些女子的模样风姿与中原都大为不同。中原女子多是好似娇花,美且柔,这些女子却比中原女子主动得多,一路行来,我已然见得不少女子投花于容玉怀中,或是毫不遮掩明目张胆靠上来示好勾引。 容玉这时候仿佛才有些修无情道的修士的模样,那些女子连近身都近不得,他也不会多看一眼,只是牵着我的手更用力了些。 明明我从前见谢映白被美人投怀送抱觉得他艳福不浅,而如今见容玉拒绝这些美人,我又觉得理当如此。 这时候我忽而明白过来,我觉得世间许多人都不配他。 他是天上仙,如何成那些女子春闺梦里人。 我这般想着,忽而见前头一阵喧闹,有隐约的琴声自其中传来。 容玉这时候停下了脚步。 听这琴声,我忽而想起一个人,俞青。 因为许多年前,我与他同行的时候他似乎便喜爱琴筝之类。我五音不分七律不通,于琴曲一道最是愚笨,而他却不同。 我听不懂琴曲,他的琴曲却被赞是人间一绝,当年甚至有千金不换一曲的说法。 而这曲调,我想应当也是很好的,不然不会有这般多人围着听。 容玉刚要带我调头离去,那琴声忽而停了。
第72章 夜寻 明明转过身了,我却不由地回头看了一眼。 于是,恰巧见到那人群中走出之人,正是俞青。 他仍旧是那副脸色冰冷的模样,怀中抱琴,目光清清冽冽投来,让我不由得马上将目光收回。 我觉得或许我也有一点记仇,他那日那般说我,我便再不想见他。 这时候我也明白,为什么容玉要拉着我走,我记得从前他们两个的关系也不见得多好。 我本以为这不过是巧遇,俞青那般古怪性格定然也不愿看到我们,却听得俞青在我们背后开口:“伏钧,容玉,熟人见面也不打个招呼?” 他这般说,我下意识便想着应声,容玉却握紧了我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我不由侧目去看容玉神色,却见他依旧是那般风轻云淡的温雅笑脸,我却平白从他那双灰蒙眼眸中看出些孩子气般的任性,不过也或许是我臆想罢了。 只是我觉得他这举动确实透着孩子气。 我不知道身后俞青是什么神色,但总归他没有跟上来。 我如今不在意那么多,想得也没从前那般复杂,于是转眼就将遇到俞青的事情抛到脑后了,拉着容玉去看这里花魁的出演。 那花魁今夜在花船之上起舞,红衣翩跹裙摆飞扬,满目艳红铺开。她回眸而笑以扇掩面,欲语还休般,看得我着实愣了好一会儿。 我扯了扯容玉衣角,轻声道:“好美啊。” “你喜欢?”容玉侧头问我。 我点点头,说:“好看。” 我从来都明白,我跟着伏阴长大,于是也爱繁荣华美,喜欢热烈似火乍看一眼便闯进来的富丽堂皇。 容玉轻轻笑了笑,好似有些无奈地道:“我大概不适合,因为我跳舞一直不太好。” “你学过舞?”我有些惊讶。 我以为破命修道的修士若非为自己所修的术法,很少会钻研别的事情,更别说容玉看起来空灵缥缈,仿佛学着这般取悦人所用的琴舞皆是不相合。 然而,容玉轻描淡写地笑,说:“阿钧大抵是忘了,我是如何被带走的。” 我微微一愣。 我想我是真的忘了,我将他们当做师弟,却忘了他们本来都是伏阴找来给我的,说白了说不定还是当炉鼎用的。 于是,我想起这件事的同时,也想起来,我也是给伏阴做炉鼎用的。 百郁香的气息浓烈地沉在我身上,宛若跗骨之蛆,然而回忆起某些片段,我却无端地仿佛回忆起那极烈的痛意。 力量被夺走的惶恐,身体里传来的胀痛,还有仿佛不堪忍受的快意,甚至伏阴无数次与我心口相贴,在我耳边轻声细语。 “阿钧。”恍惚间我听到容玉唤我。 我一下子从回忆里挣脱出来,自觉大概已然是脸色苍白,却只能强自镇定地笑一笑,问:“怎么了?” 容玉将另一只手覆在我两相接的手上,说:“别用力了。” 我思绪空茫茫地低头一看,方才发觉我手上太过用力了,连忙松了力道。容玉的手背上大概已经浮出了红痕,但他偏偏用另一只手挡着,我只能窥见到一点似有似无的红色。 修道之人身有灵力,凡人难以伤分毫,可他偏偏不曾用半点灵力覆在手上。 我突然不安,想收回手,可他不让。 他将上头的手移开了,轻声说:“无妨,我只是怕你伤了自己的手。” 我突然觉得,和容玉这个人呆在一起,我真的很容易被感动。 大概是他待人太过细致也太好了,若非他一开始就与我说明白了,我会觉得他太过残忍了,修的无情道偏偏又是有情人。大概我从前都没有遇到过容玉这样的人,我曾经觉得他很爱姜应,因为他对姜应也是这样细致温柔又耐心,像是深情满满,又像是从无真心。 我的心情有点复杂,说不上是欢喜还是酸涩,又好像全都有。 “容玉……”我犹犹豫豫地开了口,“你,你要是不想别人爱你,你就不应该对别人那么好。” 容玉微微垂眸来看我。 我以前觉得他的眼眸是带着些微灰色的,所以我看不清楚他的神色,也总是觉得他的眼睛像是江南的烟雨朦胧,缥缈空灵,温柔却又冷。但这时候,在这夜里,我突然发现他的眼睛可真好看啊。稍稍暗下来的灰色,其中映照着周围温暖的光,睫羽上也沾着光,像是忽而落在他眼睫上的细雪,那双眼眸中的神色我还是看不清晰,但他泛着灰色的眼眸里,清清楚楚地映照着我。 我看得入神,仿佛我便是他眼中的那个影子,被他细致地放进了眼里。 我听到他说:“阿钧,我也想我不该,但是若我能自控,便不能称为爱了。” “我爱你,所以情不自禁。”他的声音很轻,靠在我的耳边,一字一字很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里。 仿佛是只说给我听的话。 那一瞬间,不远处翩翩起舞的美人似乎已经变得模糊起来,我满心满眼,都是他的眼眸,宛若杏花春雨一瞬倾倒而下。 待过了丑时,热闹便渐渐散去,我如今到底是凡人,也渐渐犯了困意。 容玉将我送到了客栈,洗漱过后我解衣上床,容玉便隔着屏风在外面修炼。 他夜间的动静从来都很小,隔着屏风连灯也不会点,于是我从来都睡得安然,但这晚我却偏偏听到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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