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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空无一人的寝屋里无言相对,直至王宫传出请申太子进宫的消息。 “知道了。”莒韶起身,抚平衣衫褶皱,正要推开房门,忽然听吴定说:“看起来,你的运气还是比我好。” “那可不一定。”莒韶说,声音被开门的声音盖过去了。 传旨的宫人喜笑颜开地躬身道:“太子殿下大喜!大喜啊!!!” “是么?”莒韶反问,解下腰上的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丢到宫人手上, 吴定为避免让自己被宫人看见,侧身躲进帷幔之后。 那帷幔透出莒韶的身影,他提起衣摆,消失在寝屋门口,然后缓慢走过前庭、大门,一直到上轿,都没有再回过头。 吴定意味不明地看着空荡的寝屋,少顷卷了弩箭,一点地,从莒韶院里离开了。 高明殿。 太子懋站立在关着红燕的金笼边,红燕轻啄他的指腹,他的眼尾愉快地飞起来。 银红武袍的女子大步进殿,身姿挺拔,面容姣好,极为明丽。 “申国百里飐。”女子行了个武将的礼仪,笑道,“见过肜国太子殿下。” 太子懋停止逗弄红燕,转过身来,笑道:“百里将军,请坐。” “我承我父的意思,回来接我申太子回国。”百里飐仍旧笑着。 太子懋道:“我已去通知贵国太子,如今想来已在路上,将军不如坐下喝杯茶,静静等上一会儿。” “谢殿下。”百里飐说。 不到半柱香,百里飐翘首以待的人终于出现在殿门之外,她激动地站起来。 太子懋带着笑意说:“瞧,我们的太子殿下回来了。” 莒韶无由地在门槛停下脚步,又因太子懋的话而重新启步,进入高明殿。 百里飐眼中冒着如洪水般汹涌的狂喜,登时行大礼道:“太子殿下,别来无恙。” 即便早有预料,莒韶仍旧感到了一种令他从头皮到指尖都不断发麻的激动,他的心跳不断加快,血脉里的焦躁聚集、流淌,一发不可收拾,女子衣裳上是申国惯用的纹路,袖子上绣着一片碧叶。 他认得她。 “百里……百里飐。”莒韶齿关打颤,“好久不见。” “殿下身体是否安康?”百里飐关切道。 莒韶竭力平稳血液的鼓噪,咬破舌尖,尝到口腔里的血腥味:“……一切安好。” “那就好。”百里飐缓缓地吐了一口气,继而道,“我父命我迎殿下回乡,这么多年了,不知殿下是否还挂念故土与臣民?” 莒韶嘲讽地看着百里飐崭露的笑意,闭上眼睛。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百里阑与苏缁间有矛盾,他知道若是回国,他很大可能会沦为百里家的一张没有手脚的牌,但百里飐的那句“想念故土”依旧像雷般炸到了他的头上。 莒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太傅教导下的日子,他惊讶地发现那些读过的书、学过的礼节,依然纤毫毕现,仿佛他一直都是……申国的王。 “虽千里之隔。”莒韶睁开双眸,“一砖一石,一草一木,仍挂心头,犹如咫尺。” 伪装出来的面具裂成虚无的碎片,于是莒韶想,他还是想回去的。 “王如此。”百里飐心悦诚服地说,“是臣民之幸。” 啪!啪! 太子懋为这感人至深的王臣相见的场合鼓掌,吩咐奋笔疾书的史官赶紧浓墨重彩地记下,未几撑着下巴,和颜悦色道:“那么,事不宜迟,三日后就出发吧。” “多谢肜太子。”百里飐躬身道。 “待我归国。”莒韶知道自己要许诺什么,“肜与申,合该互不相犯,不起战事,若神灵不佑有这一天,申必当避退三舍。” 百里飐嘴边的肌肉小幅度地一抽搐,但还是没有出声反驳。 “那其实不必。”太子懋笑着说。 百里飐猛地因他带着笑意的话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有种不妙的预感萦绕在心口,只听太子懋温和地说:“我听说陈王赐给那位戢玉将军一把剑,我嘛……我就是要这把剑,如果你们能把它献给肜,我甚至可以再送你们点什么。” 什么意思? 百里飐和莒韶都后背发寒,太子懋的笑容仿佛掺了毒,百里飐这会儿才发现大殿里竟一个宫人都没有,唯有他们三人和一只梳羽毛的红燕,它黑漆漆的眼珠看过来,好像要把一切承诺和誓言传达进神的耳朵。 当晚,太子懋安排了丰盛的宫宴,也没放莒韶回那个小院子,直接都在王宫里住下,莒韶心知他不在,吴定决不会大剌剌地留在那里,肯定去寻别的出路去,说起来好笑,进肜这么些年,在这最后的几个月倒是遇到了说得上话的朋友,可转眼也要各自飘零去了。 莒韶在床榻上辗转反侧,不得入眠,他盯着雕梁画栋的床顶,胡思乱想了许久,最后索性起来,披着外衣望着月亮发呆。 父亲。 莒韶心道。 父亲,我如果回去,你会不会不得安息呢? 同一时间,沙鹿侯府。 夜色深沉似墨,把府邸染得一片漆黑,漆汩从汤池钻出来,擦净水,穿好衣,准备回去睡觉,路过靳樨院子时忽然看见一抹黑影叶子似的飞了进去,登时一惊,一边推门小跑进去,一边险些喊了出来。 幸好靳樨一个跨步出来,把他拦腰一搂,旋即轻轻地捂住他的嘴。 木盆随即跌倒在地,轱辘地打了个滚,衣袍随之流出来,靳樨的脸颊陡然靠得极近,身上那股墨块似的味道柔柔地绕了漆汩全身。 “嘘——”靳樨轻声说,漆汩愣了一会开始猛点头,只见里间内走出一个人,扯下蒙脸巾:“是我。” 竟是吴定! 靳樨低声道:“我去你院子,没找到你。” “我去……汤池了。”漆汩尴尬地指着身上的衣服和没有擦干的头发,旋即正色道,“你不是该去找王后吗?” 靳樨喉结一滚,放开了漆汩。 吴定脸颊上的长疤反射着一种类似血色的光芒,他顿了一会,道:“我不信她。” “你连王后都不信?”漆汩愕然道,“她可是先太子的娘。” “血亲并不稳固,我更相信没被牵扯的人。”吴定说,看向靳樨。 没多久,臧初推门进来,像是刚才动过手似的微微喘气,对靳樨说:“解决了。” 看来是去解决太子懋的暗卫,靳樨敲了敲案几,睨着吴定,说:“公鉏守在外头,我保证太子的暗卫没法靠近,除非他今天就露底牌,叫那位高手亲自来——你尽可安心说。” 吴定不再犹豫,他抚摸着手里的弩,而后开口道:“殿下离世时,是我陪侍在侧。”
第35章 “我不明白。” 屋内阒静,唯有吴定一人的声音,灰尘环绕,恍若刀兵,令吴定又想起了那天,太子忌嘴角流下的黑血,就滴在吴定他被砍去的手指上。 “殿下将一个剑匣交与我,让我无论如何也要放进他的墓室之中,一同陪葬,万不得将之现于人世。于是我赶在墓室落封前,将那佩剑封进墓室,但……我没有料到密懋背后有高手,我以为避开暗卫便可,若有,我自问没有本事瞒过那位,所以……” 漆汩张口:“所以你又去了一趟墓室,想看那把剑还在不在?” “是的。”吴定说,“但我一直都不明白,那把剑有什么特别之处。” “你没有打开看看?”臧初问。 吴定摇头,靳樨皱眉,问:“太子忌最后说了什么?” “殿下只道,”吴定满腹疑云了数月,“祝懋殿下‘子孙满堂、儿女绕膝’。” 烛台啪地爆了朵灯花,吴定摇头:“我不明白。” “……” 臧初双手抱臂地靠在柱子上,开口问道:“那么,你今天是想告诉大君子什么?” 吴定深吸一口气,一咬牙:“两年前……不,现已经是三年前了。殿下曾微服简装出过王都。” 此言一出,不只是臧初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连靳樨都微微愣住。 “那是我入东宫后唯一一次有机会襄助殿下。”吴定苦笑道,“当时风知将军不在都,为瞒住众人和子人真,殿下去请葛霄大人扮作他,两人身量本就相仿,殿下略瘦些,多层礼服穿下来,难以辨别,故而此举万无一失。我因素日里不见人前,又有武艺傍身,故而被选作护卫。” 靳樨沉声道:“具体什么时间?” “冬十二月。” “十……十二月……”臧初缓缓地重复一遍。 “问题出在哪里?”漆汩问道,算了一下,三年前,是当今夷天子即位的第一年,靳家早已离开王都。 “三年前,陛下的病情突然加重,昏迷的前一天深夜,陛下曾召太子密忌进殿密谈,因那时密章已经神志不算清醒,且之后太子忌并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所以谁都没有放在心上。”臧初说,“没料到……葛霄!竟然是葛霄!” 漆汩心道好厉害,葛霄居然还有易容的本事。 靳樨却不怎么奇怪葛霄,道:“你继续说。” “殿下去的地方,乃是通往西南群山途中的一个山沟……”吴定说着,陷入回忆,却没发现臧初的神色在他开口后陡然冷了下来,仿佛拢上了一层含着冰碴子的乌云,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来,双眼甚至变得有些赤红,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吐出字眼:“你、说、什、么、地、方?” “就在西南群山的外围。”吴定一头雾水,“怎么了?” 臧初攥紧了拳头,死死摁捺住自己即将喷薄而出的怒气,甚至咚地用头撞了一下墙壁,漆汩吓得要去扶。 “我没事。”臧初冷冷道,“你说,我听着。” 吴定茫然地继续说:“那山沟偏僻得连个名字也没有。殿下到的时候,那地方杂草丛生,却有一座村子的遗迹,即便是在白天,那里仍然阴冷无比,就像——” 就像有无数亡灵未得解脱、还在其中游荡一般,甚至还萦绕一股发臭的血腥味,像是已经成为这村庄血肉的一部分,风吹动枝叶的声音更像骸骨相撞。 “我一看便知道那座村子中人被尽数屠杀,尸骨被随意埋在一座大坑里,我们寻找半天,只找到一张写满了名字的墓碑,字迹粗糙,仿佛稚子。”吴定说,“回去后,殿下便终日愁眉不展,甚至重病半年,缠绵病榻的时候一直偷偷抱着剑匣,从不离身。就是这段时间,让懋殿下有了所当然插手政事的机会,朝寄更深。” “墓碑的最后一个名字。”臧初恶狠狠地开了口,一双眼眸里尽是凶色,“是不是白初?” “你怎么知道?!”吴定吓得险些从椅子上蹦起来,惊谔万分地说,忽然琢磨过来,“所以……所以白初不是名字,是……是……” “对。”臧初闭上眼,“是我和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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