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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吧。”漆汩说,示意万丰出车厢去应付。 万丰表情复杂地爬出去,乐玄也抱着琴钻出去腾位置,换成公鉏白和臧初进来,不多时,靳樨也挑帘要进来,但是车厢里已经坐满了,靳樨如此高大,压根没他的地方,他一挑眉,觉得很麻烦的样子。 公鉏白不讲道地道:“怎么没大点的马车?!” “这是制式啊!”万丰探头回来,大呼冤枉,“关我什么事?” “别吵别吵。”漆汩又赶紧和稀泥,又对靳樨道,“这你一直躬着不难受吗?” 靳樨这么个高个子这么蜷着实在看不过去。 靳樨无所谓地道:“无妨。” “这有什么难的。”公鉏白没万丰,心大,果断地起身,坐臧初腿上去了,挪出个不小的位置,他身体把臧初挡得刚刚好,漆汩余光扫见臧初似笑非笑的,说不上来是什么个表情,不好意思让公鉏白让,于是自己也站起来,要让靳樨坐。 公鉏白把漆汩往下一摁,说:“我都让了你还让什么?” 臧初的手虚虚环在公鉏白腰侧,一挑眉,坦然道:“就是。” 靳樨便坐在了公鉏白让出的位置,紧紧地跟漆汩挨在一块,漆汩歪头一看,靳樨倒和臧初以及腿上的公鉏白留出了一定的距离,琥珀钻出来,一半身子搭在靳樨腿上,另一边搭在漆汩腿上。 他们好不容易安排好,听见车厢外传来似乎是孙启的声音:“万大人有什么吩咐?” 孙启一开口,漆汩忽然想起一件事:靡明来这里多日会藏在哪里? 俗话说灯下黑,孙启是李淼的弟子,靡老与李淼的关系仿佛不错,如果说靡明要寄居在孙启这里——如果有李淼的发话——就很正常了,外人也很难知晓。 万丰只哼哼了一下,旋即乐玄沉稳道:“我来给葵王室抚琴。” “噢——是你,那位琴师守陵人。”孙启看清了乐玄的脸和他手上的琴,想起来了,“最近是该弹弹琴,去吧。” 乐玄微微俯身致意。 孙启没有再多问,向后退一步,侧身把路让开,漆汩从车帘的缝隙里看见他微微低头,一幅似是知道点什么的表情——如果靡老一直住在他那里,兴许孙启真知道点什么。 乐玄把他们带到了沈焦的陵墓前,那上面甚至还有漆汩焚烧猫俑的焦黑痕迹。 石制墓碑上写着沈焦的名字,旁边有一株葱郁粗壮的大树。 乐玄站定,先是从琴囊里取出素琴,盘坐于地,奏了一曲陌生而凄凉的曲调。 万丰说:“这首我听过,叫《式微》。” 秋风一般的琴音从他们所有人的耳际流过,漆汩盯着那把有焦痕的琴,对沈焦为什么会“随便”地把剑交手给乐玄这个问题,忽然有了个猜测。 琴曲终毕,乐玄十指搭载琴弦上,等待回音也俱消散,才悠悠道:“先前那东西被我埋在院子里,一直没有人来找过这东西,我寻思很久,觉得这东西到底应当归属王室——当然我至今不知道到底应该归属谁,但账还是算到了王室的头上。后来这位据说是王室后人的棺椁扶灵至此,巫官及这位万太守找人为他雕刻墓碑,后来找到一对老夫妻。” 听到这里,万丰惊道:“这怎么还跟我有关系。” 漆汩反应过来,上前一步:“等等,你说的是——” “对。”乐玄说,“他们前几日刚刚驾鹤西去。” 就是乐玄隔壁的那位老夫妻。 “他们无儿无女,有时我会给他们送点东西。”乐玄说,“于是我劝服他们,把剑藏在了……这尊墓碑之中,就此树立在此处,我便想,事情结束了,到此为止了。” 刻着“沈焦”名字的墓碑淋在夕阳下,发散一种不属于石头的辉光。 “当时的我不知道,给我东西的人和长眠于此的人。”乐玄直视着墓碑上的字,“竟是同一人。” 漆汩喉头微涩,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大哥,你会料到剑最后会藏在你的墓碑之中吗? 乐玄回头,微笑道:“所以你们愿意劈开他的墓碑,取得剑吗?” “那还不赶紧——”万丰很激动,饶是他自己得不到,也愿意凑这个热闹,开这个眼界,但令他意外地是——没有人有回音,所有人都静寂了,露出一种忧伤的神色,万丰登时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搓搓手,挤出个笑容,支支吾吾地迟疑道,“你们……你们怎么不动手?” 公鉏白说不出个好字,那场火、那具焦黑的尸体还存在于记忆中,没有像每首琴曲的尾音一般俱会流散。 片刻后,臧初抽出剑:“我来吧。” 公鉏白:“师兄——” 但臧初才走了一步,忽然两只手指伸来,轻而有力地摁住臧初的剑刃,侧头看,是靳樨的侧脸。 靳樨没说话,意思却很明确。 光洁的剑刃倒映一簇炫目的夕阳,把靳樨的手指都照得明亮起来。 臧初对靳樨道:“你不要剑了?” 靳樨摇头,继而对漆汩认真地说:“不要了。” 漆汩握起的拳头渐渐松开,像是也松了口气:“好,不要了。”
第68章 一路顺风。 长久的寂静过去后,夕阳缓缓垂落,夜色向上蔓延,最后乐玄抱琴起身,一挑眉:“想好了?” 漆汩察觉到靳樨用大拇指抚过自己的虎口,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点头:“想好了。” 公鉏白一时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想法。 臧初道:“但是……唉,算了。” 乐玄片刻后大笑出声,他走向墓碑边的那株葱郁茂盛的大树,树影牢牢地将墓碑和大半个坟茔框起来,犹如一顶大伞,它中间有条深邃的凹痕,两侧树枝像章鱼的触手般伸将出去。漆汩眼拙,瞧不出来那棵树是什么品种,只见它的树干就像挨过闪电般微微发黑,乍一看与乐玄手里的焦木琴十分相似,乐玄背对他们而立,半晌道:“阿七,你上前来。” 漆汩不明所以,然而他还没有迈步的时候,琥珀已经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三步并作两步地窜上枝头,绵绵地叫了一声,双眸明亮,就像在给漆汩保证。 乐玄笑了一下。 漆汩与靳樨一齐走向那棵大树。 乐玄轻轻说:“仔细看。” ——看什么? 漆汩狠狠眨了下眼睛复又睁开,依稀从枝叶的缝隙里看到一抹银光,那银光并不十分明净,反倒像是生了锈一般。 等等…… 银光?! 靳樨眉心一拧,那束不好捉摸的银光像一抔湖水,在他双目之中晃荡。 “怎么?有什么发现?”公鉏白上前来,准备探头看,也看见了那抹银光,诧然道,“我看看我看看。” 公鉏白眼睛亮亮地盯着那银光的来处,伸手在臧初腰上抽了把锋利的匕首出来,三下五除二地跃上树顶,把琥珀拨开,又将杂乱的树枝尽皆削去,刷刷地落了一地。 万丰见状好奇得要把脖子抻个几倍长,活像只公鸡,忽然颈后一阵阴风袭来,冷不丁后颈遭了一记掌刀,万丰眼白翻起,“扑”地一声,晕倒在地。 臧初踏着万丰腾起来的灰,表情不变,拍拍手,仰头问:“发现了什么?小白。” 公鉏白对树下发生的事一无所知,背对着他们,声线已然波荡起来:“好像……好像……” “好像什么?” 公鉏白的声线须臾后已经开始激动得开始跌宕起伏,有些音甚至无法说准:“老大!师兄!这是、是一把剑!!!” 什么?! 臧初忙道:“你可别急着碰。”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伸了手?”公鉏白瘪嘴。 漆汩意识到什么,忙扭头看乐玄,然而乐玄依然只是抱琴静立,微笑不语。 “灯下黑。”漆汩道,“俗话说,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乐兄真是熟谙这一点。” “过誉了。”乐玄微微颔首。 靳樨瞳孔微动,迅速翻身上树,公鉏白连忙往侧边一让,琥珀被挤得不满乱叫起来,漆汩招手说:“琥珀,下来!” 琥珀不高兴地塌腰跃下,落进漆汩的怀中。 靳樨靠近注视,那枝桠之中有条裂缝,露出一点剑柄与剑刃的寒光,倒像是与树干长为一体般,他沉吟少许,伸掌一点一点握住露出的冰冷剑柄,作势一拔,那剑却纹丝不动。 漆汩道:“所以那对老夫妇也是骗我们的?我想万大人即便下令,但他贵人心大,也不会知道那夫妇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一切由得你说。” “长河家的二当家和张掌柜在此,我怎会说谎。”乐玄嗤道,“这一点倒是真的,不过我独身居住,与邻居再如何也不过点头之交,怎会有如此情份?” 漆汩想起靳樨那日在门边,说:“他并不热心,只是嫌他们吵。” “说起来我还是后悔。”乐玄的话扯回了漆汩的注意力,乐玄道,“那日我要是没有弹琴就好了,不然哪来这么多麻烦事。” 漆汩拧眉,道:“所以剑在?” “如你所见。”乐玄仰头看向枝桠之中的靳樨与公鉏白。 “你耍我们。”臧初冷声道,只听嚓的一声,臧初抽剑而来,将剑刃横在乐玄脖颈上。 漆汩忙:“别——” 乐玄毫无惧色,只道:“你家老大不是还允了我一个承诺,要反悔?” 这时,只听梆地一声,靳樨一掌拍在树干上,大树摇晃起来,树叶簌簌而落,树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树干以剑为中心,撕裂开来。 靳樨欻地拔剑而出,那剑嗡鸣不断,清脆悦耳。 此剑通体有三尺余长,剑柄以铜皮包裹,剑镗形似山峦,阳刻神兽恶相,周围则以花穗、缠枝为饰,剑刃寒光湛湛,在树干中埋没甚久,都没有丝毫折损的迹象。 漆汩仰头问:“找着了?” “嗯。”靳樨道,落下地来,顺手舞了个剑花,修长的手指自剑刃抚过,朝漆汩点点下巴。手中剑甚有分量,乍一看却平平无奇,靳樨微微别过剑刃,倒映夜色来临前的最后一丝耀目天光。 漆汩道:“想必这剑自始至终都在这树里?” 乐玄微笑,片刻道:“好剑配英豪。” 这便是……獬豸剑了。 忽然,琥珀从漆汩怀里蹦出来,炮弹一般弹去靳樨手里, 竟露出獠牙发起狂来直哈气,鼻子紧紧皱起,后背炸毛,利爪在靳樨手背上一挠,靳樨手一动,不经意地把血痕蹭在光洁的剑刃上。 漆汩吓得够呛,上前捞猫。 “无妨。”靳樨捂住伤口,低头与琥珀对视,眉目忽然紧拧,片刻后脚步竟也虚浮起来,继而晕厥过去,整个人像棒槌一般倒向漆汩,琥珀害怕被砸到,迅速爬到漆汩头顶团起来。 漆汩:“诶!诶!诶!” 靳樨的额头敲在漆汩肩上,鬼面也随之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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