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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这样想着,耳边突然听见一阵清脆叮铃响,那声音隐隐约约,忽近忽远,似在耳旁,又似在看不到的远方,若有若无,恍若金铜相撞,却分外令人心悸。 在那声音响起的下一秒,卿白脑海便一片空白,只剩本能,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快躲开——” ‘躲’字刚出口九年就动了,‘开’字尾音未散卿白便已陷入一片漆黑,他最后看到画面是一柄漆黑长刀破空而来,刀脊铜环跳动,声声清脆宛若催命。 失去视觉卿白并不惊慌,爪下的触感十分熟悉,想来是九年在感知到危险的一瞬间变回人形的同时将他安置到了袖……不对,卿白在黑暗中动了动爪子,感受到的却不是布料柔软的触感,而是熟悉的柔韧之感…… 然而外面的形势却不给卿白细细感受的机会,不过这么一小会儿,刺耳的兵刃相撞声便已你来我往了好几轮,即便看不见,也能想象得到此刻激烈的战况。 卿白悬着心,不敢乱动,怕惹九年分神,只好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贴着布料试图多听到一些外面的动静……无果。 九年就不说了,向来不是话多的,可那突然出刀挑起战斗的人更是格外沉得住气,别说说话了,连个呼气声都没有,让人不禁怀疑对面到底是不是活人,或者说,对面到底是不是人,又或者是,到底有没有人…… 铜环撞击声不绝于耳,不仅杀气四溢还扰人思绪,卿白看,看不见,听,听不着,只能在心里默数外面密集的兵刃交接声,数到九十九时,或清脆或沉闷的打斗声中突兀地插进一道带着讶然的温雅男声:“九年大人?”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激烈的兵刃撞击声仿佛被一双无形大手按了暂停键,连那大刀刀脊上的铜环都不再发出叮铃脆响。 九年似乎也有些惊讶,他静了一会儿,像是在辨认,再开口时语气里难得带了点不确定:“你是……殷慈?” 这是遇见熟人了?卿白心头一动,直觉不会再打起来后便四爪并用,试图靠自己的力量重获光明。 被九年称作殷慈的男人轻叹一声,话中却并没有悲意,反而平静安然:“如今我叫裴慈。” “裴慈……”九年将这名字轻声念了一遍,不知想到了什么,似乎是笑了,“恭喜。” 裴慈也笑,只闻其声便能猜到这是位俊雅矜贵的灵秀之人……卿白顿时爬得更起劲儿了。 终于,在前爪滑了三回,后腿蹬飞了四次后,卿白终于从重重布料里支棱出了小脑袋……果然俊雅矜贵。 与此同时,不远处传来了一道并不陌生的声音:“家里来客人了?这么热闹。” 卿白下意识循声看去,就见红老板沿着湖畔分花拨柳而来。 红老板才来,那位裴慈又像是九年的旧相识,那刚才与九年动手的是谁? 大概是之前的情况危急,广袖飘逸,但袖袋也相应不怎么保险,九年这回给卿白找的安置地是上衣内测暗袋,就在胸口,倒是方便了卿白‘越狱’和探头探脑窥探,然而环视一圈,卿白并没有看到第三个人,只看到一柄将近两米长的铜环大刀悬浮空中。 在看到那刀在红老板露面后‘噌’的一下迎上去,还主动蹭到红老板手里转圈圈后,卿白瞬间便想通了,既然这世上人死会成鬼,兵器生出灵识能脱离掌控自己战斗也很……正常。 眼瞅着裴慈拿过赖在红老板手里的长刀,面不改色动作熟练地往湖里一抛,卿白顿时对其刮目相看,觉得以‘俊雅矜贵’二词做他的印象标签属实是有些刻板单薄了,正准备多添几个词,就听他对红老板道:“……给你介绍一位朋友,这位是九年、九年大人,当初我在轮回台等你时,九年大人对我多有照顾,也是九年大人最先发现我魂魄不稳,若非大人出手相助,只怕我……等不到你。” 红老板一听这话,脸上的浅笑顿时收敛,抬手作揖眉目郑重神色认真地对九年道:“多谢九年大人……” 虽然这只是第二次见红老板,但卿白也能看出对红老板这样的人来说,这一声多谢绝不仅仅只是轻飘飘的两个字,更是一句诺言,一个不论过去多久也绝对应允的承诺……只是听着都能感受到其中的重量。 被道谢的人却没什么反应,只轻轻将上半身已经快探出衣领的卿白拎出来,边整理衣襟边语气平常的回了一句:“职责所在,不必言谢。” 就在卿白无声感慨时,九年不知又从他那长得望不到头记忆里刨出了点什么,浅淡的眼眸竟透出了点歉疚。 “……我记得当年你魂魄不稳时正值奈河生变,我急于前去平乱,只来得及告知你入轮回之法,听阴君说,你当时魂魄溃散十分严重,魂不守宅,七魄不稳,跳轮回台时还把头撞了,如今可有影响?” “九年大人别听阴君乱说。”裴慈笑得很标准,只是那笑里渗着凉气,“我没撞到头。” 多少有点欲盖弥彰了……卿白正想拍拍九年手背让他少说两句,人家也是要面子的,就听得‘噗嗤’一声……是红老板笑出了声。
第56章 木桶 这就有点尴尬了……但好在笑出声的是红老板, 以他俩的关系,应该没有关系。 卿白坐在九年臂弯,一双墨色琉璃眼默不作声地看着面前行为举止并不见过分亲昵, 却亲密无间容不下第三人插足的两人。 或许‘同类’之间真的有传说中的无形雷达, 也可能是兽类对亲密关系天然的敏锐,只一个照面,几句话的功夫, 卿白就确定了红老板与裴慈是一对。 确定这一点后卿白突然有些意兴阑珊, 怏怏趴下, 下巴正好抵在九年手腕上, 半垂着眼帘想, 有时候直觉太敏锐了也不见得是好事,直觉养成习惯, 如今遇到事情得出结论总是下意识归功于所谓‘直觉’……他甚至差点忘了,曾经他也拥有过那样的亲密关系。 如今再看,自然似曾相识, 不会错认。 在卿白走神的时候都不是假客气的几人很快结束寒暄, 裴慈早注意到了九年怀里的那小小一团白色, 尤其是见了正脸后,心中猜测得到证实, 便主动开口问:“这是奈河新诞生的小灵犀?” 卿白闻声抬了抬眼皮, 和身上长毛一样颜色的眼睫毛似鸽羽一般整齐浓密。 ……这人知道得还挺多。 反倒是红老板看了过来, 那眼神如有实质,像打量什么稀罕物一样打量着卿白。 卿白偏头往九年怀里蹭了蹭, 打定主意不吱声, 当一个装饰性手部挂件吉祥物。 九年大约也看出来了卿白此时兴致不高,便没有多提, 只点了点头。 虽然还不知卿白到底是何年何月诞生于奈河,但从人形来看,裴慈此世略年长卿白两岁,如此在他面前卿白勉强也可算作是新‘诞生’小灵犀。 裴慈不知九年这一点头里省略了多少信息,是真心替他高兴,感叹道:“那可真是件大喜事……当年我去得匆忙,魂魄也不稳当,只隐约听轮回台边的鬼吏讨论奈河生变灵犀有难,此后经年,再从为怀口中听到灵犀灭族的噩耗已经是二十余年后。既有新生灵犀,九年大人也能松快许多。” 九年还是点头,并不想多谈灵犀的事,转而引开话题道:“你何时恢复前世记忆的?” 裴慈像是没料到九年会关心这个,顿了一顿,清俊面容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就……就年前……” 明明也是二十多岁的成熟青年,看其衣冠楚楚气质不凡,非从小长在琼堆玉砌的锦绣窝养不出这等风姿神貌,怎么就被九年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问出了中小学生紧张忐忑的课堂抽答的既视感……九年也不像是那种回答不上问题会体罚或言语侮辱的恶老师。 红老板笑吟吟地看着裴慈,藏在金丝镜片后的一双桃花眼里盈满了揶揄的笑意,像是在说你也有这种时候。 裴慈自然看到了,他回了个无奈的眼神,心中叹息在阴间盘桓时日太长,所见所闻太广,自恢复前世记忆至今,即便日日将那些事当睡前故事讲,也只略提过九年之名,并未深讲……看来今天得开个九年专场。 毕竟这位比起心善,更为出名的是千万年如一日的刚正,而且还是阴间为数不多能让殷为怀吃瘪退步的神……兽。 卿白自听到记忆俩字瞬间就精神了,也不管这两人一点不避讳的眉来眼去,竖起耳朵生怕漏掉关键字句。 裴慈也没让他失望,只迟疑了片刻便放下了心中紧张忐忑,如实说来:“轮回转世后因为入轮回台前我的魂魄便已……有残缺,勉强正常普通的过了二十几年后,这一世的身体便迅速崩溃,药石无医,在医学手段已经用尽的情况下家里人只能求助玄学,万幸经一位周姓天师指点,我找到了我的一线生机。” 说着,裴慈看了一眼一旁笑而不语的红老板,也不知想到了些什么,裴慈也垂眸一笑,款款温柔,只是再开口时,明显省略了不少东西:“……然后经过许多努力,我残缺不稳的魂魄融合……修复如初,身体也逐渐恢复健康,已算皆大欢喜,但随着魂魄与□□的恢复,那些前世的记忆也随之苏醒。” 卿白心头一动,下意识仰头去看九年,然而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九年刀刻般优越的下颌线,他的神色似乎有些凝重。 “你如今感觉如何?”卿白没看错,九年此刻的确神色凝重,他蹙眉注视着裴慈,“恢复记忆后魂魄可有感觉疲惫?□□可有不时虚弱的现象?” 裴慈尚且没有反应过来,红老板就已经替他回答起来:“暂时并没有异样。” “他恢复记忆可是有什么……不妥?” 卿白也端正了姿态,双爪交叠认真听讲。 九年沉思了一会儿,声音很轻,说出的话却分外简洁凝练:“按理来说,普通人类的身体是承受不住他那些年的记忆的。” “承受不住……会如何?”红老板眼里没了笑意。 九年想了想,用了个浅显易懂的比喻来解释:“人的身体就像盛水的木桶,魂魄是外面的桶箍,而记忆如水,木桶的容量是有限的,当记忆超过限量……” 卿白想起了著名的木桶定律,一只木桶盛水的多少,并不取决于桶壁最长的那根木板,而是取决于最短的那根,所以想要增加木桶的容量只能增长或替换掉短板,可放在人身上,又该如何增长替换呢? 卿白还未想明白,就听九年说:“当记忆超过限量,若是不多,便水满则溢,若是太多,便似洪水濆旋倾侧,桶箍断裂木桶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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