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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又如何舍得真咬,只不过是轻轻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下来,在床边坐了,然后侧身枕在他的大腿上。 崔斯坦梳理着他的头发。那一根根细软的发丝单独拿出来看都是金色的,像绣在华服上的金线,然而汇在一起,却是一片雪地似的银白,又圣洁又美丽。他爱不释手,就像在白色沙滩上抓着那些会从指缝滑落的沙粒那样,一把一把轻柔地抓起他的头发,然后看它们从指间溜走。 约书亚的脸十分耐看,是那种看几百几千年都不会厌的美人脸。他的眉宇间总有一抹倦容,就仿佛早已勘破人世间的种种不幸,知道无法避免、退无可退,走下去,只能被迫接受熵增的命运,一切都只会越来越乱、越来越坏,但总也不忍心放弃,呵护着那一点小小的希望之火,强撑着精神,继续走走看看。他身上有股奇怪的气质,崔斯坦说不好,就是他明明可以遗世独立、远走高飞地去享受一份自由清净,可是他却选择甘之如饴地和遍地泥泞搅和在一起。 身体的疼痛让他吃不下东西,故而最近又清减了不少,两颊消瘦下去,刀刻斧凿的颚骨越发清晰,崔斯坦隐隐觉得,这样的约书亚有一种莫名的熟悉。 "你以前告诉过我,说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我把你逼到墙角,嘴里还在说一些没头没脑的话,你还记得我那时候说的是什么吗?" 约书亚努力回忆道:"大致就是一些利剑、戒尺什么的,还说了一些忘记啊、想起之类的话,我当时被你吓到了,没仔细听。" "你是我在人间的利剑和戒尺,是我钦定的君王……"崔斯坦忽然低声念诵。 "对,好像就是这一句。你都想起来了?"约书亚吃惊地抬起头,金色的眼瞳焦灼地在他脸上寻找痕迹。 崔斯坦遗憾地摇摇头:"不,我只想起来一些零星的片段,我没法把它们都拼凑完整,但在这些片段当中,不停地出现一个人……" "一个什么人?" "一个面部笼罩在金光中的人。" 约书亚几乎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挂在墙上的那幅挂毯。 "他总是出现在我的梦境和记忆中,反反复复,以各种各样的身份陪在我身边,保护我免受伤害,提醒我防御危险。我曾经一直以为他就是光明神,可后来发现不是这样,因为他有时是一个小孩子,身上穿得破破烂烂,好像还是个哑巴,跟着我露宿街头,有时又会是一个年轻人,和我一起被困在一个山洞里,奄奄一息……我想,他不可能是光明神吧?光明神怎么会让自己落入如此的境地?" 约书亚伸手指着那挂毯问:"你有做过与那挂毯上的图案相似的梦境吗?" 崔斯坦抬头看了看,即便他每天都要看到它无数次,可这一眼,依旧让他陷入了一段长时间的沉默,仿佛被什么东西勾走了魂灵。 半晌,才回过神来:"好像,做过类似的。" "你梦见了什么?"约书亚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金色的虹膜里射出剑雨,无端得让崔斯坦紧张。 "就好像,我和那个面孔被金光遮蔽的男孩在一起,我站在树下,他坐在树梢,我仰望着他,就好像在仰望天空上的星星一样,他将一顶用月桂树枝条编织的王冠戴在我头上,嘴里念着一句什么……" 以神之名,令汝为王。 "以神之名,令汝为王!"他一下子想了起来。 约书亚垂下眼帘,缓缓地说:"其实,我也做过同样的梦。只不过,在梦中,我的视角是坐在树梢上的那个男孩,而树下站着的那个,却面容模糊,掩藏在金光中……" 崔斯坦恍然笑了起来:"这就是了,这个梦是属于我们俩的,我就是那个在树下的男孩,你就是那个在树上的男孩。这是被我遗忘的记忆,也是你被天使们封存起来的记忆,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即使我把什么都忘记了,在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还是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约书亚苦笑了一下:"哪有这么简单,你忘了,在人间还有你的养子了么?" "哦。"崔斯坦低下头来,像个泄气的皮球那样干瘪下去。 "他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在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对我说'我就是你,但你却不是我',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还有他给你的那个盒子,里面装的那些东西到底都代表了什么?我很怀疑我和他有一段重合的记忆,那段记忆是关于你的,所以他才会在得知你找到我之后性情大变,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但我们肯定也有分岔的记忆,他知道我所不知道的事,我也知道他所不知道的事,所以他才会说'你却不是我'。" 崔斯坦听得云里雾里,也不明白他在绕什么,只是光顾着点头。 "而且,上次在约瑟芬那里看到的我的空白档案,她说出现这种情况只可能有两种原因,一是他就是不死之人,二是我们两人中有一个是神族,能够自己产生灵。现在他是不死之人情况已经可以排除,那么只剩下了另一种情况。" 崔斯坦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颠倒了。 如果约书亚的猜想没错,自己在人间的养子是个神族,那自己岂不是亲手培养了他,自己就是神族之父…… 妈呀,罪过罪过,这种想法是亵神,要不得。 “他是神族?所以现在究竟有几个神啊?” “严格来说,只有两个神,光明神和阴影神,然而由于始神的血脉培养了初代天使,所以路西法也可以算得上神族,但是神族的血脉到暗天使就稀薄了,所以暗天使和由凡人改造而来的天使充其量只能算得上是神族的亲戚,不能算到正统血脉里。” “所以一共就只有三个神族,路西法肯定不可能,那他就是两位始神之一?可是,这怎么说得通呢?” 约书亚望向燃烧着的潘瑞戴斯之心,无数天使将在这里献出他们的生命。 羊皮卷上流传,光明神在万年前的末日浩劫中以全部的神力封印了巨龙和阴影神,自己遁世而去,进入到潘瑞戴斯之心圣殿。然而这里面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呢? 既然阴影神与巨龙被封印在一起,那为何巨龙死亡的时候那位掌控着阴影之力的神祇没有重现天日?既然光明神如传说中一般厚德载物,那为何在目睹人间发生了这么多惨剧和灾难之后,在听闻了潘瑞戴斯之心的重燃需要祂的孩子们前赴后继的牺牲之后,依旧不肯露面? 通天塔顶层那个神秘的长发男人到底是谁?这位和自己同名同姓,连长相都一模一样的人又是谁? 从那句“我是你,但你却不是我”似乎可以得出,自己和他之间存在一种本体与替身之间的联系,考虑到他可能是一名神族,那自己就无疑是替身的一方。 难道他和顶层的那名神秘男子就是传说中的光明神和阴影神?可是他又为什么需要一个替身呢? 这样一来,约瑟芬手里的那本空白档案便能够解释了,诸天使一次次抹除他的记忆,让他像西续弗斯那样一再回到原点也能够解释了,毕竟,作为一个的替身,他又有什么权力享受和本体同样的视界。 只不过,按照这种说法,崔斯坦在记忆中见到的那位脸庞笼罩在金光中的男子,就应该是那位藏头露尾的神祇,而自己只不过借着东风,恰巧共有了这段记忆罢了…… 背上的伤口又开始抽痛,他缩起身子,想硬着头皮挺过去。崔斯坦又把手臂伸到他跟前。 “疼就咬吧,别忍着。” 约书亚眯起眼睛看着他:“你就这么想被我咬?” “在你变成大天使这件事上,我也想有点参与感。”他不像是说笑,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十分认真,“所以,算我求你帮个忙,咬我吧。” 约书亚生平第一次咬了一口水果之外的活物,他只觉得牙齿嵌进柔软皮肉的时候,有一种破坏的快感,就好像在一片洁白的积雪上留下第一个足迹。 确实很爽,背后的痛感瞬间降低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他手腕上的牙印,入肉三分,呈现出一种深红的色泽,好像打下的一个烙印。 他听见崔斯坦得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不是好受一些?我没有骗你吧?” “咚”一声,一只飞犬撞在玻璃窗户上。 约书亚赶紧让崔斯坦去开窗,把潘瑞戴斯的信使放进来。飞犬的嘴里叼着一份信,是天使长路易寄来的。 一展开像被强迫症折叠得四四方方的信纸,上面附着的魔法语令就飘了出来,路易用他冷峻威严的嗓音,字正腔圆地说:“请速速来天气区一趟,切莫耽误。” 后面附上了天气区目前所在的经纬度。
第76章 第五日(7) 约书亚清楚地记得自己多年前头一次到天气区出差的经历。 那时候的他,还自以为是个簇新的灵魂,初来乍到,虽然处处小心谨慎,但还是一脚踏进了米兰达的雷区,于是就被派到了天气区,小惩大诫。 天气区生活艰苦,没有遮风挡雨的屋顶、没有热水澡这都是基操,最大的难处是没时间合眼,天天风里来雨里去,只有在威瑟维尔休息的时候才可以稍微打个盹。他在风餐露宿中颠沛流离了两星期,唯一美好的事情就是遇见了维克多。 当时正处在北半球雨季,几个威瑟维尔家族轮流降雨,约书亚不得不时刻紧跟它们,把它们圈在固定的区域里,一来二去,他的翼式背包被完全浸湿,很沉,族群中的首领忽然打了个喷嚏,漏出一道闪电,约书亚瞬间像被照了X光一样,浑身透亮,骨头都看得一清二楚。 又沉又焦的羽毛根本拉不起飞行高度,眼看着他越飞越有坠毁的趋势,维克多从旁赶来,向他伸出自己的曲柄牧杖,牧杖的弯头勾住他的腰,将他拉了上来。 后来,维克多给他猛灌了一口自己亲手酿的烧酒,帮他把一颗惊魂未定的心从嗓子眼里塞回去。他是个良师益友,比起米兰达的“一点就着”,他要循循善诱得多。 "谢谢你来天气区帮我,特别是雨季的时候,我真的很缺人手。" 约书亚看着手里的烧酒壶不言不语,他其实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一方面,他打算离开后再也不回天气区,另一方面,他又确实体会到了维克多有多需要帮手。 他听见大天使强压下挽留之意说:"其实,我能理解你们年轻人为什么现在都不愿来天气区了,毕竟,谁不想生活在条件优渥的城市里?不像我,活着的时候就放了一辈子羊,死后到了这里,还是喜欢放羊。" 大概终其一生只爱一件事,只做一件事,说的就是他吧? 印象中的维克多身材高瘦,肩膀宽阔,长着一头细软的淡黄色卷发,和一双鸽灰色的眼睛,由于常年待在天气区,很少受到光照,所以皮肤呈现出一种奶白的色调。长手长脚,这和他“牧人”的形象非常相符,总是笑眯眯地叼一只烟斗,里面是自己搓的烟丝,穿一件防风防雨的灰色斗篷,戴着高高尖尖的兜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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