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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获自由的风鲸肤色恢复正常，悠游着摆动长尾，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围着刚才救她一命的人们，发出空灵的长吟。 所有听见这声音的人们，无论他们当下的状态如何，是站或坐，是在奔跑还是徐行，是在大哭抑或大笑……都在那一刻获得了内心阔别已久的平静。 维纳斯调转头部，向着下方的群岛飞去，在约书亚面前停留，巨大的鳍翅如风帆般鼓动，灰色的双眸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头压得很低，在贴近海面的位置，尾巴高高翘起，像一艘船头进水的舟楫。风鲸的身形本来就有些头重脚轻，这个姿势看起来更叫人担心随时会一头扎进水里。 约书亚抬起一只手，从两颗长牙的中间贴上她圆润的吻部：“嘿，你自由了，为什么不回去？为什么不和你的家人在一起？” 维纳斯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叫，那声音蕴含着激烈而复杂的情绪，似是将死天鹅的引颈绝唱，又似迷途羔羊寻得归路一般喜悦。 她没有回到自己的族群中间，而是继续绕着约书亚转圈，长牙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约书亚局促不安地站在原地，目光跟随她，不知道她打算做什么。 紧接着，她再一次停在他面前，喉咙里发出一种嘤鸣，似乎是在寻求某种许可，约书亚点了点头。维纳斯就像被推了一把似的，猛地朝前一冲，一边的长牙刺穿衣物，刺入约书亚的胸口。 崔斯坦身体重重一顿，举起长剑就要冲过来。可随之，他的动作就停住了，像结冰一样冻在原地。 在刺入约书亚胸膛的长牙上，有青白两色的光在交替生长，沿着螺旋状的纹理蜿蜒而上，充满那些缝隙。 紧接着，一道冰蓝色的光从长牙根部亮起，汇入到青白两色编织成的光带里，组成一曲三重奏，不断的交替、缠绕、融并，最终成为一道耀眼的金色光芒。 喀，被金光包裹着的长牙应声而断，从维纳斯的吻部脱离开来，刺入约书亚心脏的那端却越来越紧密。 就像被压缩一般，长牙开始变短，从胸前的伤口往里钻，直到完全不见。约书亚瞬间就飘了起来，而他的双翼丝毫没有振动。他感到一种冰冷触觉涌进他的四肢，就像有人往他的身体里灌了水，变得很沉，可在同时，他又觉得自己轻飘得不可思议，像一面旗帜。他一会儿感觉自己的身体如液体一样舒展，可以无限延伸，任意变形，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块严冰，脆硬易碎…… 在这一连串反复无常、又不可名状的变化之后，他的身体又开始发光，赤金色的光焰仿佛充斥着他的血管，从皮肤下透出，他变得如太阳一般闪耀，一般不可直视。 娜塔莎伸手挡了下眼睛道：“头儿这是怎么了？那头风鲸为什么要断牙？” 卡梅拉伸展开翅膀替自己遮阳：“我猜，是你们约书亚刚刚获得了威瑟维尔女王的水系魔法。那是一种很古老的赋能术，我只在古籍上看到过，仅仅存在于对某种自然元素有绝对主宰力的大能个体之间。照现在的情况看，约书亚大概是对土元素有绝对主宰力，风鲸，不用说，自然是水元素。而且这种赋能术是有代价的，赋予的那一方会永久失去自己的能力，而且一定会落下身体上的残疾，接受的一方则不会有任何损失。”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娜塔莎发现了华点。 “我咋知道？” “你不是会动物语吗？” “那是魔法生物通用语！再说，那风鲸刚才也没说话呀。” 崔斯坦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他只知道直直地迎着那光，目不转睛地盯着。 他的心里有一团火，外面被冰包着，现在冰层开始融化，焰尖燎着了五脏六腑，他开始觉得疼，疼得在空中蜷起来。 粉红的血肉烧焦、碳化，边缘的黑迹慢慢向中间侵蚀，被烧过的地方变成死灰色的齑粉，被风轻轻一碰就塌了。 在这苍白的余烬中，他看到了一个人，消瘦颀长，身披金色的光晕，暖银色的长发在身后飘扬，雪亮的羽翼遮天蔽日。 约书亚…… 他想呼唤他，可却张不开口，仿佛久远的时间将他们隔开，他只好徒劳地向那光晕里的人伸出手。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能完成你的嘱托，我没有勇气，更没有力量，在没有你的世界，继续行使你赐予我的权利。我退缩了，我就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堆的鸵鸟，以为只要躲起来，就能忘掉失去你有多么痛。可是我错了，我大错特错。原来，看到你一点点被忘记，看到你留下的神迹被抹去，看到关于你的传说变成老人口中的迷信，我恨不得用刀在自己身上刻画下一道道血痕，为他们说出的每一句诋毁赔罪。 是我，让你失望了…… 约书亚周身的光芒的终于散去，他的羽翼几乎在顷刻间疯长，已经远超一名新晋天使应有的翼展，与天使长路易的能有一拼。 独牙的威瑟维尔女王调头离去，长尾摆动，搅起风浪，她庞然而孤独的背影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忽然，黑沉沉的海面上，风向似乎有了微异。空气中传来一股腥气，带着淡淡的铁锈味。 看不见的恐惧慑住了约书亚，脱口而出：“小心！” 群岛环伺的戴斯彻海上，波涛如怒。维纳斯停了下来，沉静的灰眼睛盯着墨汁一样的海面。 一记巨浪拍岸，风鲸女王从独角中放出闪电，击中岸边的礁岩，却是扑了个空。在她身后，从岛屿与岛屿的缝隙之间，猛然窜出一道黑影，却不是冲着她来的。 崔斯坦被困在自己的噩梦中，久久无法醒转。梦里，他被悔恨浇筑，被自责撕裂，被痛苦压垮，他就像在迷宫里失去了方向，被迫一次次路过那些熟悉的路标，一遍遍将那些自己不敢面对的回忆重头来过。 皮同的一侧脑袋耷拉在身侧，干瘪得只剩下了一层皮，它无法跃出很高，因为它的力量之源已被切断。 崔斯坦不知不觉已经掉到了离海面很近的位置，皮同张开的巨口里弹出毒牙…… 等约书亚反应过来，掷出愤怒的光焰，维纳斯已经先他一步，长尾摆动出一条漂亮的弧线，独牙像长剑一般挥出，直接洞穿了巨蛇的身躯，刚好在要害的位置。 皮同的身体僵了一下，火红的蛇信从无法闭拢的嘴里流了出来，它像一根笔直的木棍，从被刺穿的伤口向两边折断。 约书亚抹了一把汗，可是接踵而至的一声轻微又熟悉的“喀”，叫他再一次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两根长牙可以各自分担掉一半，可是一根…… 皮同沉重的身躯，完全压在维纳斯仅剩的那根独牙上面，将它齐根压断，连同那大蛇的尸骨，一起坠入黑沉的海水。风鲸女王的吻部，出现一个巴掌大的血洞，鲜红的血液汩汩涌出，仿佛不要钱一样。 约书亚飞快地来到她身边，掌心发出炽热的白光，想要烧灼伤口止血，维纳斯却避开了他，只用一声悲鸣给他回应。 卡梅拉对第七小队的其他成员说：“她这是准备好去赴死了。” 风鲸女王的身体渐渐沉重，她飞得愈来愈低，胸鳍首先接触海面，然后是尾巴，接着整个身体没入海中，海水在她头顶合拢。但她却并未继续下沉，而是像水进入了水，身体完全化在海中。 随后，他们目睹了终身都难以忘怀的一幕，云层之上，所有的风鲸都一起现身，数量大约有几百头，密密麻麻充斥了头顶的整片天空，它们向听到了什么召唤似的，集体迁徙，鳍翅招展，长尾摆动，像划过天际的流星群，一同坠向海面，化入海水。 从此潘瑞戴斯，不再有威瑟维尔，也不在有天气区。 约书亚回到自己的前队员们身边，眼尾泛着红。娜塔莎、马克、小汤米和卡梅拉，纷纷迎上来围在他身旁。 “师父，天气区没有了，那以后下雨怎么办？”小汤米地命海心地问。 约书亚凝视着空荡荡的天空，说：“不知道，但总会有办法的。” 他轻点羽翼，跃上万米高空，掌心射出光线，驱散下面的阴霾与云雾。这不是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仿佛被另一个灵魂占据了身体，清晰地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怎么做，娴熟地控制着连他都不知道自己拥有的力量。 于是，天亮了，长夜终于结束，太阳又重新露脸，照见底下新生的陆地。清风徐来，水波温柔，一切都是最好的样子。 约书亚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清新的海风充满自己的胸膛，他需要重新认识一下自己，在经历了这么多以后。 就在这时，他一抬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一袭白衣，模样像个天使，身后却有一对模样古怪的翅膀，仿佛是由黑雾凝成，在晴朗天空的映衬下格外扎眼。 “是你。”约书亚认出，那正是自己要找的人。 ---- 第五日完。
第86章 第六日（1） 场面一度十分诡异，就像隔着万里澄明的天空，和镜中的自己遥遥相望。 曲柄牧杖像见了仇人似的在约书亚手中软化成一根长鞭，鞭梢卷起，直直朝着那人钩去。黑发约书亚极快地掠到一边，又轻点双翼，接连在空中翻了几个轨迹优美的跟头，躲过追击而来的鞭梢。 约书亚掌心发出强光，那光焰炽盛酷烈，滴溜溜团成圆球，炮弹似的朝他飞去。那人却并未慌忙躲闪，身后黑气凝成的双翼暴涨，在身前合围成幕，挡住了那致命的炮击，就仿佛撑开雨伞挡住雨滴那样轻易。 他无心恋战，且挡且走，约书亚紧追不舍，手中的长鞭横扫而去，险伶伶蹭着那人一点油皮，却终究叫他躲过。不知不觉让他溜到了靠近海面的位置，崔斯坦还在那里呆呆地不知想些什么，游离在状况之外。 “小心！” 鞭梢风头一转，向着崔斯坦席卷而去，一道金光自柄端延伸，像是给鞭身裹上了一层柔软的绸布，几乎是轻柔地环住崔斯坦腰间，把他拉向自己。 那人见状，立即掷出一道闪电，约书亚急忙拉紧鞭绳，把崔斯坦像只风筝一样拽回自己身边，可还是晚了一步。 闪电击不偏不倚地击中崔斯坦腹部，他像被活生生扒皮那样抽搐了一下，吐出一大口鲜血，神智随之清明了片刻，他低头看见腰间发光的长鞭，嗞啦作响的电弧正沿着鞭身长途奔袭，朝着约书亚而去，他拼尽全力，双手握住电鳗一般的鞭身，掌心的皮肤立刻被烤焦，但他就像感觉不到疼似的，硬是将鞭子的另一头从约书亚手中抽了出来。 长鞭离开它的持有者后，立刻变回牧杖的形态，虽然也被烤得如焦碳一般黑，但好在木头绝缘，崔斯坦在空中抓住它，朝海面坠去。 眼睛的余光隐约瞥见一团银白的影子像星辰那样划过天空，却不落向海面，而是落在自己身边，仿佛月亮将清辉洒满了自己一身，他感觉眼皮很沉，伤口很疼，耳边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约书亚给他起的名字，但那声音很远很远，他想要答应，却担心自己声音太小，不足以让别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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