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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德祖以为他是热血上头，不情愿离开，又开口劝道：“你不必留在这里和我们共存亡，你的主君还在等你，将我的消息带回给他吧，我也不想我的身后名落在台阁手中。” 拓跋焘摇了摇头，却道：“将军，容我先下城冲杀一番。” 毛德祖有些无奈，这种时候再说这些事又有什么意义呢？ 拓跋焘却不肯松口，魏军并没有在攻城，他也不啰嗦，直接召集起了自己的部众，骑上了那些河套马，打开城门，就向着刚刚听完宣讲，正准备进发的魏军冲去。 魏军正是士气高昂，却怎么也想不到宋军有这个勇气直接冲过来，竟有些哗然，拓跋焘也不停，带着队伍冲进去就开始砍杀——可这一次，他没有将人杀死，而是只砍手臂，由身后的士卒提上马，如此砍杀了一圈，竟没有一个人拦得住他，士卒们的马上也载了几十个俘虏，拓跋焘见骑兵队围上来了，也不恋战，直接策马回城，来到毛德祖面前。 毛德祖有些凝重地看着他。他本想劝他，如今抓这些人已经没有用了，拓跋焘却下了马，揪过一个俘虏道：“将军，城中虽没有水源，我却能出去冲杀，若是将士们渴了，杀了他们，喝他们的血吧！” 一时间在场众人齐齐变色，几十名俘虏多少听得懂简单的汉话，闻言吓得面如土色，毛德祖身边的翟广和窦霸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没有人开口。 到了这个关头，宋魏双方仇雠已经结下，这其实并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提议，可是如此突破人相食的底线，却还是让所有人惊骇难言。 拓跋焘面色平静地看着毛德祖，他在等待对方做出决断。 过了很久很久，毛德祖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渴饮虏血，这般豪情，我过去也曾想过。”这一刻，他的声音变得苍老而沙哑，“可是如今，我师能坚守虎牢关，正是因为坚信我们所做的事是正确的，我们坚信我们做的是人该做的事，所以即使身死，也没有怨言，所以，我又怎么能忘了自己是为什么在此坚守。” “我不能为了多守几天，就让士卒陷入疯狂和无底线，这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不是好事，若是他们能突围出去，未来该以什么面目立足于世。” 毛德祖的目光落在拓跋焘的脸上，不知为何，他从那平静的神情之中看出了几分了然。 他听见这位来援的小将军开口说道：“也好，也许这才是将军能坚守在此的理由。我虽不能做到，却尊敬能够做到的人。” 他没有什么犹豫，立刻转头下令，“将俘虏扔下来，让他们顺着山路去逃命吧。他们对那些魏人将领来说都只是外族，放了也没什么战斗力，何况他们受着伤，能否活下来就看命了。” 他说得复杂，但俘虏们隐约也能明白他的意思，眼中露出了渴求的神色，拓跋焘也不看他们，荆州的士卒们领命，将这些俘虏放下了马，又有通匈奴语和丁零语的士卒过来说了几句，俘虏们立刻跪了下来，向着拓跋焘和毛德祖叩头。 俘虏很快被送走了，拓跋焘则笑着看向毛德祖，笑道：“这倒显得我像个恶人了。我本来也只是觉得，没了水我也没法战斗了，不妨喝他们的血，还能再为毛公战一场。” 毛德祖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你能在此，已是勇士。” 拓跋焘笑容不改，“作为勇士，您也该让我任性一场，我到了最后关头一定会突围，但是不是现在。” 他回过头看向荆州的士卒们，喊道：“是不是？不战到最后一刻，岂不是输给了他们司州的男儿？！” 荆州的士兵们豪气万丈地喊道：“就是！” 毛德祖看着他，片刻后长叹一声。 “只要你不要勉强自己就是了。” “这怎么会。”拓跋焘笑道，“我很惜命的。” ? 没有水喝的确挺磨人的，拓跋焘心中暗想。他一边在城上砍杀魏军，一边将血抹在唇上润了润干燥破皮的嘴，偷偷舔两下，以缓解干渴之意。 这种感觉和上辈子去袭击柔然，在大漠中走了好几天没有水时的感觉很像，太阳明明并不炽烈，他却觉得自己要被烤干了。 没办法，只能忍着。 拓跋焘又提刀砍死了一个人，把尸体当作滚木雷石扔了下去，可墙下的地已经被尸体填得快要与城墙齐平了。 已经过了两天了。没有水喝，所有人都焦躁得快要跳起来，可到了这样的时候，竟也没有人说要逃跑。 毛德祖身先士卒，身上被砍了好几刀，拓跋绍悬赏他的头颅，许多魏军竟直接冲着他来了，拓跋焘干脆守在了毛德祖的身边，替他挡下了好多明枪暗箭，毛德祖让他去守别处，拓跋焘却怎么也不肯答应。 这个时候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毛德祖干脆哪里危险往哪冲，拓跋焘跟着他，也费了一番工夫才保住了他的性命。 魏军已经踏着尸体直接上城墙了。被砍的宋军将士因为没水喝，竟然没怎么出血了。 这座城已经守不住了，这个时候，所有人都有了这样的想法。 战鼓声声鸣响，魏军的攻势又急迫了起来。远处传来了哗然声，一大群魏军涌了上来，毛德祖和拓跋焘却难以抽身，待到料理完这一处，魏军已经突破了防御，向着城墙下方冲去。拓跋焘待提刀便要去追，另一个角落又涌上了一股魏军。 来不及了，哪一边都能将城门击开。窦霸在远处苦苦拼杀，抵挡着新上来的魏军，翟广则匆匆跑了过来，对着毛德祖一拱手。 “将军，已经守不住了。” 毛德祖长叹一声，“天亡我也。” 翟广犹豫了几息，开口说道：“还请将军……随郭小将军突围吧！” 毛德祖笑了一声，道：“我知道你还想劝我离开，但我与此城并命，义不使此城亡而身在也。” 他转身欲再战，拓跋焘却回过头看了一眼翟广。 他根本没有犹豫，上前三步来到毛德祖面前，道：“将军，得罪了。” 说着他在毛德祖疑惑的神情之中伸出手刀，重重砍了下去，昏迷之前，毛德祖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拓跋焘冷静地看着毛德祖倒地，转头对满脸惊骇的翟广道：“时间紧迫，请翟司马和窦将军，带上我那一百四十的兵突围离开，剩下的司州兵马留给我即可。” 翟广花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拓跋焘到底干了什么。 他几乎要跳起来，“将军让你突围，我等怎能自己贪生，留你在此！” 远处魏军的阵营之中，魏主拓跋绍的大旗浮现了出来。 拓跋焘笑出了声，翟广不可思议地盯着他，这种时候，他竟然还在笑。 “我可不是要去送命的。”拓跋焘漫不经心说道，“我说了，我很惜命的。我就是去杀个人。” “杀谁？” 拓跋焘笑着伸手指向远处的大旗，“拓跋绍。” 翟广大怒道：“你疯了？！你有什么办法去杀他！” “有啊，直接杀过去就是了。” 翟广直接拒绝道：“不行，你带着将军突围，我们留在此处！” 拓跋焘的神情骤然转冷，一刹那间，翟广感觉到了一种非人所能抵受的、恐怖的威严，“狭路相逢勇者胜，翟司马，我若不去杀他，你们绝难逃脱，你希望毛将军身殒于此吗？！” 明明在一开始拓跋焘到时，翟广表现出了对毛德祖的顺从，可这一次劝说，暴露了他的真实立场，翟广一下子哑口无言，可事已至此，他说什么都不能答应。 已经没时间和他纠缠了。拓跋焘想道。 他转头高喊了宗悫的名字，冲下城墙的魏军刚刚被他杀退，一时间又处在了僵持的状态之下，宗悫则毫不犹豫地冲了过来，“参军有什么吩咐？” 拓跋焘一指翟广：“绑住此人，去找建武将军窦霸和振威将军窦晃，你们一百二十人，立刻从山间小路突围逃命，五日后，我们在阳翟县城会合！” 宗悫看了翟广一眼，对方瞪大了眼睛，宗悫却没那么多纠结，他对拓跋焘有着几乎迷信一样的信心。 翟广还想反抗，宗悫却抽下了腰带，直接上前缚住了他的手，又押着翟广，扛着毛德祖去集结荆州的士卒们——因为他们要突围，这些士卒们并没有被安排在城楼上。一路上翟广破口大骂：“郭焘你这个不听军令的兵痞子，你留在这里有什么用！还有你，赶快放我下来，我——” 宗悫也没心思理会他，直接把他的嘴用破布堵住了，翟广呜呜地叫着，眼中竟然流下了泪水。 拓跋焘并没有再理会他，而是去找了正在守城的窦霸和窦晃，告诉他们毛德祖下令突围撤退，两人虽有些疑惑毛德祖为何改了主意，却还是赶下城去，正撞上了集结好的宗悫，见到毛德祖昏迷不醒，翟广被绑住，他们才意识到不好，却被这些兵一并拿下了。 窦霸以为拓跋焘要将他们抓住献给拓跋绍，也破口大骂起来了，“胡儿不可信，我宁死不落魏虏之手也！” 宗悫立刻命士卒上前将他的嘴也堵了起来。 眼见着士兵们都面露困惑之色，宗悫开口道：“你们还记得我们千里迢迢从荆州赶到此地，是为了什么吗？” 沉默片刻，有人高喊道：“营救毛司州！” “没错！”宗悫斩钉截铁道，“如今虎牢关将破，我们都走到了这里，必须要完成使命，将他们带出去，这是参军给我们下的命令！” 一百二十人并不说话，眼中却亮起了光芒。 有人问道：“那参军呢？” 宗悫反问道：“你们相信参军吗？” “自然相信！”无数道声音参差不齐地响了起来。 宗悫嘿然笑了，“好，既然相信他，那他定然能好好地出城，同我们会合，现在我们的任务就是将他们带出去！” “喏！”轰然的响声中，士卒们牵来了随着自己一直跑到这里的蜀马，纷纷上马。 宗悫在马上威严地扫视了一遍，高喝道：“出发，回荆州！” “回荆州！回荆州！” 口号声中，马匹被催动，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踏着尘嚣向家乡的方向奔去。 【作者有话要说】 bili：我杀条狗，去去就来
第七十二章 城墙之上，拓跋焘并没有浪费时间，在宗悫集结的时候，他便找来了正在防守的参军范道基和上党太守刘谈之。 “毛将军已经被我的兵带离了此城，现在我们也要准备撤退了。” 范道基一时大惊，“将军怎么会答应——” 拓跋焘笑道：“我将他打昏了。” 范道基和刘谈之的表情有点开裂，他们瞪着拓跋焘，过了几息，才道：“那两位窦将军和翟司马……” “都一起走了。”拓跋焘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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