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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氏笑道:“理当如此。” 时间至此,她再在室内停留,也确实不妥了,两人于是起身,整理衣物后相继出了屋廊,程邈自去落座,程氏则来到门口同郭希林一同接待来宾。 牛车滴滴答答的声音再度响起,她精神一振,看向门外,却见一名尖脸平眉的男子携一名妇人从牛车上下来。 程氏心中一凛,知道正戏来了,她与郭希林对视一眼,两人当即打叠精神,露出了得体的笑容。 “从兄远来辛苦。” 这一男一女相携而至,来到门前,男子笑容满面地对郭希林一拱手,道:“劳五郎相邀,某与妻并至,实是不能错过五郎家的大事,毕竟突然多了个亲儿,到底是枝繁叶茂了。” 他正是郭氏的族人郭淮。 此话一出,郭希林与程氏都是脸色一僵,程氏的脸上笑容便有些勉强了,郭希林心中恼怒,他提什么不好非提枝繁叶茂,他妻子本就爱多想,如此一说,她岂不是更难过了。 若不是只他们夫妻两人知道这孩子是毛修之送来的,并非什么妾室所生,程氏恐怕是真的会起疙瘩。 郭希林有心回嘴,奈何他实在是不善言辞,只得皮笑肉不笑地对着郭淮一揖,道:“我家亲儿回归,自是好事,不然哪敢邀从兄前来。” 郭淮笑容变得意味深长,目光往里边扫去,见到芍药花丛中摆着筵席,影影绰绰似乎有程邈的影子,便颔首道:“自然如此,想来坊间传闻那般,那孩子是个胡人的孩子,恐也是捕风捉影了,五郎断不会如此混淆郭氏血脉的。” 郭希林脸上的笑容又消失了一点,他淡淡说道:“此事自然是捕风捉影,从兄既然知道,就莫要再提了,且入内吧。” 说罢他也不顾郭淮夫妇二人在外,径直拂袖转身进了大门,郭淮倒是不紧不慢,与妻子整理了一番衣襟,才随着郭希林与程氏进入了芍药园。 自这之后,郭希林又出外迎来了几名客人,眼看着时间到了辰末,筵席也将开始,他便不再理会可能有没有前来的宾客,回到了芍药园中,命人送上食案。 食物是程氏早早命人准备好的,因此来得也很快,待到食酒都奉上,郭希林举起了酒杯,起身来到中央,扬声道:“夫情由事起,家以人齐,棠棣异貌,故有所得,今开广宴,以飨三邻,是将诸事分说也,劳诸君远至。” 他将酒杯对着四周的席案敬了一圈,很快抬杯,一饮而尽,赴宴之人也都如此,算是全了主家相请的情谊。 至此,郭希林开始将事情的缘由娓娓道来。 他从陈氏的生病说起,提及她被送去乡下,在同林村生下了一名男婴,随着孩子年岁渐长,她的身体也愈发虚弱,在义熙十二年的瘟疫中,同林村村民病故殆尽,只有这个孩子逃了出来,历经艰辛,才终于根据母亲的只言片语找到了郭家。 他经过了几番查验,终于确认这的确是当初陈氏所生之儿,故此他决定认下这个孩子,计入族谱,广开筵席,将此事告知诸邻,同时也是为了让诸邻认一认这孩子,日后好相见。 这时,两个身高相等的少年人从室廊间走出,一者清瘦一者健壮,两人相携来到郭希林身边,郭希林看了看长子,又看了看他身边的养子,来到拓跋焘身边拉住了他的手,指认道:“此我家幼儿,名焘,年十二,告之诸君也。” 左邻右舍互相看了看,目光又回到那孩子身上,一时间四周鸦雀无声。 【作者有话要说】 一些小小的宅斗戏码,甚至全文就这些,毕竟不能没有(
第九章 这实在是有些惊人,又有些令人难堪,本该是亲生儿的孩子的长相竟如此奇异,宛如那些前来行商的胡人一般,郭家的妾室又不是胡姬,如何竟能有这般长相? 前来赴宴的李氏兄弟俩互相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意味深长,孟氏的来人则面露尴尬之色,坐在亲近席位的程邈则不可思议地看着拓跋焘。 难道说坊间传闻他是胡人与陈氏之子竟是真的? 没有人说话,这个时候谁若是先开了口,就是定了调性,得罪主家也好,违背本心逢迎也罢,都不是这些士族所愿,他们极重血统,绝不姑息冒认,这孩子长成这样,明显里面是有问题的。 见没有人应声,郭希林的心情也有些沉重,他垂眼看了看拓跋焘,意外地却见到他容色坦然,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压抑的心情倒是因此变成了哭笑不得——如此关头,这孩子竟还如此镇定,也不知该说他气度非凡,还是该说他没心没肺。 他正想着再开口说两句,却在此时,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开口了。 “真是奇了,原以为这孩子纵使不像五郎,也会像那妾室,不曾想相貌如此奇异。” 郭希林几乎是立刻抬头去看那发声之人,正是先前在门口为难他夫妇二人的他的从兄郭淮。 他知道此事可能不会顺利,其实也做好了郭淮会为难的心理准备——毕竟他夫妇二人对外宣称有了个亲儿,那几乎是给了一直以来想让他收养他家次子的郭淮致命一击,他又如何能容许事情如此顺利呢? 但这话不能不解释。 事实上,郭淮这样说话,并没有不认拓跋焘的意思,只是这等质疑,拓跋焘是无法自证的,他的确并不像郭希林与陈氏,但郭希林不能任由这等言辞在他人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 郭希林组织了一下语言,正准备开口,说他在外飘零甚久,若不健壮坚毅些,如何能寻回来,身边的拓跋焘却忽然出声了。 “不修得荡魔相,如何能镇住恶鬼。” 郭希林脑子一懵,低头看向拓跋焘——他脸色倒是变也没变一下,回答郭淮,也并没有半点怒火。但他直直注视着郭淮,所有人都能意识得到,他这话就是对郭淮说的。 他不仅没有陷入自证陷阱,向他人解释自己这惹人生疑的相貌,反而毫不客气地暗示了郭淮是恶鬼,有意来为难他。 这倒是让在座的其他士族们露出了怪异的神情。 按理来说,长辈说话,他一个小辈没资格插嘴,但是他不仅插了,还用直截了当的话语回击了过去,同时不损自身的风度,这让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孩子恐怕并不简单。 事实上,郭淮的问话的确太不给主家面子了,拓跋焘所暗指的才是正常人家的做派——毕竟添丁是喜事,谁也不想触了主家的霉头。 要不是郭淮也姓郭,这一句话问出来,许多士族都要对他退避三舍了。 郭淮的脸色也是一变,他立刻意识到了拓跋焘的暗讽。他心中恼怒,脸上立刻显出了不豫之色,“家长说话,你一小儿,如何插得嘴。” 拓跋焘笑了,他全然无视了郭希林欲言又止想要阻拦他的模样,向着郭淮一拱手,道:“让世伯见笑了,小子只是觉得,区区小事,何敢劳烦阿父解释。” 他神色淡然,看起来像是不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一般,郭淮听着那声世伯,只觉得异常刺耳,他冷笑道:“你年纪尚小,怎可擅言神怪之事,天地之大,你一介孩童,哪里知道谁是鬼,谁是人。” 他这话一出,旁边的士族们都纷纷皱起了眉,各自心想这郭淮实在是口无遮拦,一下子又要把他们这些看戏的牵连进去了,若真被拓跋焘当成了鬼,那岂不是被迫得罪人?他们一方面调低了对郭淮的评价,一边却又等着这小孩子的回答,看看他会不会掉进陷阱里。 拓跋焘却歪了歪头,露出了好奇的神色,“世伯觉得我傻,分不清吗?” “你!……”郭淮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得一番针对统统落在了空处,这孩子心机真是极重,把他的一番话连消带打,消弭无形。 郭淮余光私下扫视了一圈,只见不少士族眼中露出了兴致盎然的眼神,有些人还面露幸灾乐祸之意——那显然不是针对这孩子,而是针对他——他心里就气得只想甩袖离开。 但他还是勉强忍耐住了,努力作出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这与傻不傻无关。鬼有人相,成年人都难以分辨善恶,你这么小,会被迷惑才是寻常。” 拓跋焘却哈哈笑了起来。他摇头道:“我敬天地,拜祖宗,立身既正,是鬼是人对我来说有什么区别,该是要害我的人提心吊胆,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倒是要谢过世伯关心了。” 郭淮只道他是故意的,当即气笑了,他冷声道:“但愿你日后真是个什么真君才好,小小年纪,不知神鬼厉害,话说得那么满,当心祸从口出。” 这话已是说得极为不客气,与会的众人都听得直皱眉,拓跋焘却不以为意,只是笑道:“我骂鬼怪,乃是理所当然,他们就是该骂,世伯觉得不妥?” 这话毫无疑问是在暗示他骂的就是郭淮,却是一个字都没有直说,郭淮气得几乎要昏过去,他伸手指着拓跋焘,身体如筛糠般抖着,半晌说不出话,还是他身边的另一位郭姓族人郭秉起身过来按住他,连声劝他息怒,他才勉强放下了手。 席中有人大笑道:“说得好!” “瑰檀先生之子,倒是不同凡响。” 这孩子说话倒是有趣,既有浩然正气,光明坦荡,也能正面回击攻击他的人,不落俗套,这般人物,大家自然都是欣赏得来的,晋朝虽然崇尚含蓄,但若是风骨刚毅,自然也能博得众人喜欢。 话又说话来,拓跋焘的长相倒的确十分讨喜,在坐的士族们见他如此洒脱,多少也就有了几分好感。 费氏的来客笑道:“你家有添丁之喜,这孩子还生得如此健壮,实是好事。” 李家人与孟家人对视一眼,转头望着郭希林笑道:“贵家小郎能找上门来,殊为不易。如此长途跋涉,仍能认祖归宗,想来性情坚毅,将来定能帮扶兄长。” 见到赴宴的众人都开始附和,郭希林原本沉重的心情也释怀了不少,他本来以为这孩子个性耿直,对这种腌臜伎俩不屑辩解,没想到他竟能处理得这么精妙。 说到底,他其实也想不到拓跋焘这样志向远大的孩子竟愿意花心思应对这种小事,但想来似乎又不意外,这孩子虽举止洒脱,但却愿意帮助程氏准备筵席,桩桩小事都不曾懈怠,如此这般足以见得他是个胆大心细之辈。 这样的孩子又何愁不讨人喜欢呢。 他扬声道:“佛狸这孩子就是太过活泼,总是说些胡话,三兄莫要和他计较。”又道:“佛狸,这是你的从父郭淮。” 拓跋焘看看郭希林,又看了看郭淮,笑道:“原来是从父,小子失礼了,从父可是不舒服?若是不适,还请入室内歇息片刻,莫要劳累为好。” 郭淮铁青着脸坐了下来,一言不发,郭希林看了看郭淮的样子,出面打圆场道:“好了,佛狸,你一介小儿,大人的话就不要插嘴了,且与你兄长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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