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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焘却歪了歪头,问道:“这是阿父的想法?” 郭希林摇头笑道:“是你兄长提的,我觉得妥帖,便答应了。” 拓跋焘于是笑了出来,他立刻意会到了郭蒙的意思——这一家三口收养他,族中亲戚怕是有几分不谐,作如此处理,显然是不希望他在刚进家门的时候就去经受他人的闲言碎语。 但拓跋焘另有在意的事,“阿父,我倒是觉得我应该去一趟。” 郭希林有些疑惑,“怎么?” 拓跋焘慢条斯理道:“若是我露面的时间太短,会让人说嘴我身有残疾或是身体衰弱,所以遮遮掩掩不敢露面。故此我需得长时间在宴席上停留,才能让所有人看到我的性情与状况,如此一来,他们才不敢有异动,不是吗?” 郭希林有些迟疑,片刻后他却摇了摇头,“这些事我来担着就是了,你还小,不必在意这些。” 拓跋焘却哈哈大笑,“阿父,儿进这个家门,为的就是支撑门楣,十岁已是不小了,阿父莫不是小瞧了儿。” 郭希林无奈道:“我没有那个意思……” “阿父,你也要体谅儿,儿是很想去凑凑热闹的。”拓跋焘笑道。 这些时日,他看过了南朝种种衣食住行,新鲜劲正在,又怎能错过士族的燕饮呢。 郭希林目视着拓跋焘,见他似乎确实不以为意,犹豫了半晌,最后还是点头道:“可以,既然如此,明日我同你兄长说一声。” 拓跋焘道:“不必劳烦阿父,我同阿兄说就是了。” 郭希林叹了口气,最后却笑了出来,他心想也好,这样说不定能增进兄弟的情谊。 ? 于是在次日,拓跋焘去了郭蒙的房中找他。 彼时郭蒙正在看书,听见有人敲门,便问道:“阿朴,母亲找我有事?” 门外传来的却是陌生的声音,“阿兄,是我。” 郭蒙一怔,这才意识到是他那个便宜弟弟,他放下书,起身道:“阿弟进来吧。” 房门打开,拓跋焘健壮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径直走进来,见到案上翻到一半的书籍,当即笑道:“确是有事,叨扰阿兄了。” 郭蒙表面上依旧沉稳,心中却着实有几分好奇,这个阿弟怎么会来找他,而不是去找和他更熟悉的父亲。他一边指了指书案对面的坐席,一边径自坐下道:“先坐,若有什么难事,尽管提就是。” 拓跋焘也没有客气,坐下来之后便直截了当地开了口:“阿父将燕饮的事告诉我了,我知道阿兄的提议了。” 郭蒙这才明白他为何而来,“原来是此事,阿弟是有什么别的想法?” 拓跋焘笑道:“阿兄,我觉得你说得不妥,所以我已向阿父请求了,在席中停留到最后。” 郭蒙一怔,心中竟有了些讶异。他其实知道这个孩子性情开朗,也知道他有能力应付得来那种场面,但他也没想到他为他考虑的提议,他却会直接反对。 “佛狸的意思是?” 拓跋焘笑了笑,“若是我在阿兄的带领下出场,在阿兄的带领下退场,那从此之后,我就是依附兄长的幼弟,而不是支撑门楣的次子,这不是我答应阿父成为他的儿子的理由。” 郭蒙更加惊讶了,他没想到拓跋焘区区一介幼童,竟说得出这样有担当的话,这实在是胜过这个年纪的孩童太多了,他现在都有些好奇,父亲到底是从哪找来的这样有趣的一个孩子了。 这下,他的兴致有些被挑起来了,“佛狸想要看看那些亲族的样子?” 拓跋焘哈哈笑道:“我在意的并不是他们,他们什么样子,与我无关,只不过我只要如此坚持一场燕饮,他人便知道我不是好惹的,从此之后,我们的日子岂不会过得更轻松些?” 郭蒙不禁失笑,“看来你为了说服我,是真的想了不少。” 拓跋焘大大咧咧道:“也称不上,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嘛,我也没花多少心思。” 他倒确实是没和他客气,郭蒙确定了这件事。但这倒让他更加觉得这孩子并非凡俗之辈。一时间他也觉得,父亲可能是撞了大运,但这大运到底是霉运还是好运,似乎也难说。不过若是这孩子真的有和他志向匹配的能力,那也许的确是好运也说不定。 父亲做下了决定,郭蒙也不曾反对,他只是笑道:“你亲自来找我说这些话,也是因为不想依靠父亲吧?” 拓跋焘笑道:“我也想单独和阿兄聊一聊,若是由父亲来说此事,那我可就闲得太无聊了,倒是和阿兄聊天,我多少也能有事可做。” 郭蒙叹了一口气,道:“真是羡慕你们这些精力充沛的人。” 拓跋焘不以为意,“反正我来都来了,阿兄也不必忧心,我对于会会那些人很有兴趣,毕竟……毕竟我见识的人还太少了呢,第一次见,我倒有些新鲜。” 郭蒙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慢条斯理地低头看了看书,又抬头看着拓跋焘,道:“既然你话说到这份上,我怎么可能不答应,只不过,切记若是有难处了,不要瞒着我和父亲,你初来乍到,到底不方便,也不知本地风俗,我们总能帮上你些许的。” 拓跋焘微微一笑,“那是自然,我可不把你们当外人,我只是不想闲着。” 郭蒙再次失笑,“你倒是不见外,就不担心我疑你夺我家产吗?” 拓跋焘满不在意道:“我若要什么,阿兄哪里争得过我,你就是疑我,也于我无碍,反正该担心的是你不是我。” 郭蒙被他说得气笑了,“那你本事可真大。” 拓跋焘哈哈笑道:“我若本事不大,阿兄以为,我身为一个胡人,是如何成为阿父之子的。” 郭蒙心想,这孩子若果真按照信里所述,孤身一人跋涉千里,信守然诺送信而至,那他恐怕绝不是池中之物,这样的人说争得过他,那倒是正常的。郭蒙素来心宽,倒也不计较拓跋焘此言,反正在他看来,这样的人物断然是不会同他争这点家产的,这孩子若是在意这些东西,他向毛修之讨赏岂不是来得更便捷,何必赴一个连他也不知道前路的约定呢?他只是想着,好在这话没让母亲听见,不然她恐怕又要多想了。 “这么有志气,那我把你这话告诉阿父。”他轻笑一声。 拓跋焘缩了缩脑袋,“我实话实说嘛……” ? 拓跋焘的确没有闲着。 自燕饮的时间定了下来之后,他就全然没有他是新加入这个家庭的拘谨,就此跑去问郭希林,他可不可以近距离观察程氏准备燕饮。 毕竟他是真的好奇南朝的燕饮很久了。上一辈子时,他也并不是没有参与过宴会,但是按照礼仪规制来的那种十分无聊,鲜卑人的宴会则显得更随意,崔浩也并没有让他参与到汉人的燕饮中。 郭希林也没料到这个小儿子想法这么奇怪,事实上,在江陵的时候,他也是看什么都新鲜,一开始的时候他甚至光一双木屐就能盯个半天,衣食住行,样样他都要问一遍,见到稻米和茶器更是满脸兴奋,连声说他想饮茶食稻很久了,可以前总没那个条件。 这也让郭希林确认了他的确不曾进入过士族之家。 他以为他只是没见过士族准备筵席,一时好奇,当即便答应了,心想多少也让他见见世面,却不料拓跋焘在和程氏提议了之后,果真认认真真开始给她打下手。 郭希林心中倒有些讶异。他本以为拓跋焘不在意这些小事,却没想到他处事如此认真细致。 如今时间多少有些紧张了,郭希林父子开始写请帖,程氏那边忙前忙后,采买肉菜果品,准备杯碗食器,一时间忙得连轴转,拓跋焘帮忙打下手,倒是干得热火朝天兴致勃勃,指挥仆从在芍药园里摆设席案的时候他永远是扛东西最多的那个,出门采买肉菜,他甚至会和仆从询问怎么挑选好的蔬菜瓜果。 要不是他的字实在上不来台面,他连写请柬都要掺和一脚。 不得不说,在程氏的观感里,有了这个孩子,家中不知为何竟有了些人丁兴旺的热闹,这让她心里实在熨帖了不少。 这次的宴会实际上规模并不大,也只是邀请邻里过来而已,武昌城中,居住在这一片的也多是望姓,郭氏虽是寒门,但到底算是押符,总没有堕入庶民的行列之中,而会因为郭氏出现一个亲儿而过来的人其实也不算少。 说到底,邻里们都十分好奇这个孩子到底是从哪里蹦出来的,怎么就成了郭家的孩子了。 事实上这几日,郭家夫妇也有意让消息流传开,仆从们的谈话让其余各家的家主对事情也有了初步的了解,也有人真的上门打探了,郭希林免不了又送出几分请帖。 很快,坊间对于这个名叫郭焘的孩子的来历也有了初步推断——十二年前,郭希林曾将一名生病的妾室送走,这孩子多半就是那妾室所生,如今虽不见妾室本人,但孩子回归郭家,想必是也有了小变故。 但这孩子确实来得巧。知道郭家情况的人,都暗地里这样想着。 五月初二的那一日,天气还算晴朗,虽然云层有些厚,但偶尔还能见到太阳光。芍药开得正好,筵席也设在芍药园中,从辰时起,就有人陆陆续续到来了。 程氏的娘家、以及武昌大姓孟氏、李氏、费氏都派了人来,后者不过是一些旁支,前者来人却是程氏的亲兄长,程家的二郎程邈,见到妹妹的第一时间,他便问道:“芸娘可受了委屈?” 程氏笑着摇了摇头,面对亲兄长,她也不拘谨,拉着他进了室内单独叙话。 她将与夫君商议好的陈氏被胡人掳走生子的说辞告诉了兄长,程邈这才知道拓跋焘的来历竟如此复杂,他皱起眉问道:“认下这样一个孩子,岂不担心他狼子野心?乡下养大的孩子,还是胡人之子,若是进了士族之门,实在是容易——” 程氏笑道:“阿兄不曾与他相处过,佛狸这孩子为人光明磊落,性情洒脱,此等事情当是不可能发生的。” “哦?”见到妹妹脸上的笑容,程邈也有些意外。 “想来是他母亲教养得好,这孩子协助我整治筵席,虽有好奇,却并不贪图索取,若想要什么,也都会直接同我说明他的意图和理由,他虽第一次见识士族的风范,却半点也见不到自卑。” 程邈若有所思地看着妹妹。听到她这些溢美之辞,他心里倒是也对这孩子有几分好奇。 “那陈氏我也见过,实在看不出什么出挑……” 程氏却只是笑。丈夫再三言明,拓跋焘的出身来历,只能在他们一家三口与卢玄之间知晓,事情至此,她也不可能向兄长说明实情,只是觉得兄长见过拓跋焘之后,断然不会再有过去的想法,于是也不曾分辩。 “也罢。”程邈最后长叹了一声,“且见见那孩子,再作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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