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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玄抿了抿唇,在心中长叹了一声。这个孩子其实并没有用只有他知道的他卢玄的身份来历威胁他,但这也让他有了无法拒绝之感——他的诚意已经到了这地步,他又怎能说出拒绝的话呢? 但是这当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卢玄半是恼怒,半是欣喜,见郭希林望过来的目光也带着些许请求,他意识到了这位亲戚似乎几个照面就被这小子哄得找不着北了,他叹了口气,心想事已至此,他也只有勉为其难留一留,也算看着点他,不要祸害了他这好骗的亲戚,这也算对得起姨母了吧。 “罢了,既然你愿意,那我先观察观察,若是合适,再行商议。” 拓跋焘倒是没想着一蹴而就,听到卢玄这样说,他已是非常满意。 正事说完了,拓跋焘的目光很快落到了两人面前的香炉上。他好奇地问道:“阿父与卢先生可是在焚香?” 若是平常庶民家的孩子,连焚香之事乃是风雅事都不会知道,但这孩子一眼就看出来了,郭希林倒是有些惊异,卢玄知道拓跋焘的来历,倒不是很稀奇,但注意到他的目光兴致勃勃,便颔首道:“春日花开,我与你阿父采了些花卉,晾干制了些香,聊焚一二罢了。” 拓跋焘神往道:“焚花饮茗,真是风雅,我从前听大人物们家的仆隶提过,望族们时常为此事。” 卢玄失笑,他心想这孩子的文学水平,难道就只能说出这等程度的夸赞吗,但是他倒也没有出言讥讽,只是语气平和道:“焚香自是雅事,循其节令,为其适时,乱世之中,唯有如此,尚可慰其心。” 他引用了《诗》中的“仲山甫咏怀,以慰其心”,郭希林一下子就听出来了,仲山甫乃是国家的执政者,咏怀只是消遣,他当即笑道:“子真志向远大,我自愧不如也。” 卢玄叹道:“纵有志向,倒不如瑰檀过得自在了。” 两人又说起了前日刘义隆所颁布的农桑政令,郭希林道:“府君亲笔书写政令,可见是重视极了,此令定然出自张司马之手,但府君愿意就书,足证他也知道此事的重要性,我们这位府君,当是个聪明人。” 卢玄悠然道:“他放权给张司马,可见他知道自己的斤两,自知者明也,未来可期。” 拓跋焘托着腮,饶有兴致地听着两人点评刘义隆,但他们说了两句,话题却转去了制定政令的张邵身上,他渐渐也没了兴趣,于是转而盯着制香用的器皿,直到卢玄的目光再度望过来,他才问道:“南朝都喜欢用时令的香吗?” “不止如此。”郭希林代替卢玄笑着答道,“春食韭,冬食葵,节候嬗变,饮食起居都要合乎天地,人方能养浩然之气。” 拓跋焘兴奋道:“这可真有意思,效仿天地日月,难道能改变人吗,若是如此,天地日月也该有心才是。” 卢玄慢条斯理道:“故此有云,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正是一理。” 拓跋焘叹道:“汉人的学问真是博大精深。” 郭希林见状,微笑起来,“你初来乍到,不识此事,日后我会教你,总要令你不因此受他人攻讦才是。” 拓跋焘有些疑惑:“我不识得这些,他人还会攻讦我?” 郭希林无奈道:“怎生不会呢,难缠的人终归不少。” 卢玄微微一笑,他知晓郭希林是想起了自己的境况,但他也并不提醒他拓跋焘的异常之处,只是悠悠将燃尽的香灰铺平,又在上面放了一枚新的香丸点燃,烟气袅袅,他声音则格外平和,“南北风土迥异,你体味过后,就会知道。” “是啊。”拓跋焘兴奋道,“我很好奇南方的衣食住行都会是什么样子的。” 郭希林失笑道:“你这样好奇,在我这里住的这段时间,我便给你看看,倒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拓跋焘用力地点了点头。往日他只知道北方食肉饮酪,南方食素饮茗,如今近距离接触到这些微妙的细节,他才意识到很多事情并不是书上或他人口中所说的那样,它就一定是那样。 万事万物,还得亲历之后,才能知晓其中纷纭事理。来到南朝愈久,他愈体会到这点。 南朝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如此看来,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去了解呢。 【作者有话要说】 收养是张三老师的主意,总之bili终于有了新的身份了?
第七章 时间悄然步入仲夏,四月的末尾之时,郭家宅院的花圃已经开满了五颜六色的芍药,满园芬芳馥郁中,郭家的主人也带着两个人归来了。 早在两天前,主母程氏已然接到了信件,郭希林即将抵达武昌。家中长子郭蒙在春夏之交又生了一场小病,无法离开,她便遣门僮去往码头,迎接郭希林的到来。 她也知道了情况。 丈夫在信中说道,他收养了一名义子,还有一名来自北方的亲故一起回到了武昌。 程氏素来多思多虑,听到此事,心中先是一惊——丈夫想要寻一个义子的事她也是同意过的,但如此突然,还是让她有些措手不及。她不禁开始忧心是不是能和这新来的孩子相处好,她信得过丈夫的眼光,但丈夫在信中语焉不详,她又开始想很多事,又担心起了这孩子会不会因为是被收养的,而有些自卑,自己过得不好。 倒是她儿子郭蒙劝解她,事已至此,各人有各命,他们只需待那孩子好,想来总不会有差错。程氏也知道自己想得太多了,勉强将这些思虑都按捺下去了。 船只是在当天中午抵达武昌郡城的码头的,程氏在家中等到了老仆的报信,不过半个时辰,牛车辘辘的声音便由远及近而来。 近两个月不曾见到丈夫,程氏也有些坐不住了。她起身穿上木屐,快步走到门口,正看见郭希林站在一侧,一个健壮的孩子正从车上跳下来,程氏抬眼望去,这孩子似有所觉,忽然扬首看向她。 看到他的眉眼,程氏也微微一怔。郭希林转头看向程氏,脸上露出了柔和的微笑,“怎么出来了,外面风这么大。” 程氏摇了摇头,“夫主一路辛苦,妾只是吹吹风,又能算什么。” 再转头时,那孩子已利落地跳到地面上,又回过身,牛车中另一名长髯的中年便出了车,孩子伸手对着中年笑道:“弟子服其劳,先生,搀我的手稳一些。” 那中年瞥了孩子一眼,倒也没有拒绝,握着他的手跳了下来。 郭希林笑着叹了一口气。 “阿程,”他来到程氏身边,开口道:“这位是我家的世交卢玄卢子真,我已在信中同你写了,他要暂住我家一段时间。” 程氏行了一礼,道:“卢世兄万福。” 卢玄面露微笑,拱手拜道:“见过娣姒。” 两人见过了礼,郭希林便指向那孩子说道:“他名叫杜焘,字佛狸,是毛敬之公为我送来的义子。他是个活泼的性子,你会喜欢的。” 程氏在脸上挂上了笑容,她还没有说话,那孩子就已上前一拜,道:“见过阿母。” 他抬起头,笑盈盈地道:“阿母,儿知道你急着寻阿父,他也不会跑掉,何必冒着风前来,吹坏了身体阿父会心疼。” 程氏还未曾开口,郭希林脸上却浮现出没好气的神情,“好了,你第一次见你阿母,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且进屋去吧,见见你兄长。” 程氏这下算是明白她所说的活泼性子是指的什么了。她本就是和善之辈,孩子关心她,她自然不会置之不理,于是温和地笑道:“佛狸初到这里,不认生是好事,你不要说他。” 郭希林嘀咕道:“他哪来那么多讲究。” 程氏不理他,径自来到孩子——拓跋焘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枚金锁,拉着拓跋焘的手递了进去,“只道你是个孩子,我便准备了这个,不成想你竟这样健壮,我家中人丁不旺,盼的多是孩子长命百岁,望你莫要嫌弃。” 拓跋焘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金锁,微微笑了一下,摇头道:“长命百岁没什么不好,活得久了,人才能经历更多有趣的事。” 程氏一怔,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她看了看另外两人,柔声道:“好了,进院子吧,佛狸年纪小,莫要再吹风了。” 于是四人一并进入了院落,在廊下褪去鞋履,随后进了屋。 就在屋子的左侧,一名形容清瘦,脸色苍白的少年正坐在次席上。 “见过父亲,见过世伯、阿弟,远来辛苦。” 他起身来拜,身形如青竹般闲雅,郭希林捻须笑道:“这是我家大儿郭蒙,字唐生,小字明雀,今年十五岁,佛狸,你称他兄长即可。明雀,这是你阿弟,如今还叫杜焘,字佛狸。” 拓跋焘好奇地打量着郭蒙,见他在自己的注视之下依旧八风不动,面庞带笑,脸上便也露出了兴致盎然的笑意,他从善如流地拱手一拜,道:“见过阿兄。阿兄看着面善。” 郭蒙愣了愣,失笑道:“人都说我像阿父多些,你是见阿父多了,才会这么觉得,不过,阿弟这么小就有字了?” 拓跋焘微微一笑,“是路上卢先生为我起的。” 郭蒙又随即和卢玄见了礼,郭希林见叙礼完毕,便挥了挥手,道:“好了,旁的话随后再说,且先落座。” 程氏抬头笑道:“可要食些小食?我准备了膏环、截饼、白茧糖,要不要呈上来?” 郭希林无奈道:“早该同你说的,不要准备那许多。” 程氏摇头道:“你也就罢了,佛狸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食些才好。” 郭希林还待分辩,拓跋焘却笑了起来:“阿父,莫要辜负了阿母的心意,她这是在担心我们吃不好呢。” 郭希林见妻子神情殷切,便知道拓跋焘所说的当是真的,他心中也颇感温暖,到底还是颔首道:“呈一些吧。” 程氏笑着应了,自去准备食物,郭希林转头对着郭蒙说道:“你怎么不拦着你母亲,叫她莫要如此操劳。” 郭蒙叹息道:“我叫阿母不要太操心,她偏生不听。阿父,你也知道的,叫她多忙一忙,就能少想一想,岂不是好事。” “那也不必这么大惊小怪……” 拓跋焘默不作声,坐在席间暗自观察着这对父子。郭希林嘴上虽然全是抱怨,脸上的笑容却没有消失过,郭蒙则慢条斯理,一双时风眼始终带着笑意,看向父亲和母亲时目光更是情真意切。再加上主母程氏,这一家三口倒是显得格外亲厚。 这让拓跋焘心中有些新鲜。他其实并没有打算融入这一家三口,只是这三个人之间的亲情与他上一辈子并不一样。他虽有父母,可母亲早亡,父亲待他不过表面架势,虽说只是恰好遇到了郭希林,但是能见到不一样的亲子之情,拓跋焘还是觉得这个决定做得很是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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