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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个人来此,并未携带显眼的护卫,甚至也没有骑马,由于宵禁的时间快到了,他步履飞快,想尽可能在禁令之前回去。 但是走着走着,他隐约感觉到不对劲。 身后似乎有脚步声,和他的脚步重叠在一起。若是寻常人,绝对发现不了这点,但卢玄雅擅音律,对声音的变化极其敏感,这声音在他耳中异常清晰。 有人在跟踪他。 卢玄只是略一推断,便猜出了事情的原委。 他努力维持着平稳的呼吸,心里开始飞速闪过一个又一个人名,推断着是因为什么,因为谁人,他才有了这种遭遇。 但是怎么回想,他都想不出来可能是因为什么。 若是北朝来人,眼下都已经到了江陵,他们的势力也绝无可能延伸至此,而他一介白身,怎可能如此引动北朝人的神经? 卢玄百思不得其解,但他也知道不能将追踪之人带回旅舍,于是在即将抵达前,他故意拐进了一条小巷子,然后停下了脚步。 身后的脚步声果然停了,卢玄回过头去,等待了半晌,那脚步声似乎是会了他的意,再度响了起来。 然后一个个子高壮的少年出现在他面前。 卢玄借着灯火看清了他的脸庞,眼前的少年,竟是在上党郡分开之时,那自称佛狸的小孩子。 这下,卢玄心中是真的有了几分惊讶。 他没想到他竟然也在江陵城。 这个时候,在荆州这种地方相遇,卢玄心里多少有了些尴尬和恍然大悟。 原来他们两人确实都没有对对方说实话。一个说要去太行八陉看地形,一个说要去魏郡访友,其实都是满口胡诹。 但倒也能够理解,毕竟要前往的是南朝,路上面对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又有谁会真的敞开心扉呢? 他眼看着这孩子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打趣似地望着他,“就快要宵禁了,先生不请我去贵所坐一坐?” 卢玄哽了一下,心中有几分恼怒,但到底还是道:“既然你也在此,那便随我来吧。” 说罢,他也不管少年能否跟上,转头就向住所疾步走去。反正看他跟了一路的情况,即使他加快脚步,这个武艺不错的少年恐怕不会跟丢他。 【作者有话要说】 bili: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他!
第六章 两人很快抵达了旅舍,卢玄回头看了一眼,拓跋焘正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也就不作多想,转头来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拉开门,走了进去。 拓跋焘随在他身后进来了。 卢玄默默地关好了门,倒也没有急着说话,只是来到案几前倒了两盏水,坐在长案一侧,将另一盏水往他对面推了推,拓跋焘便不客气地坐了下来,接过了那盏水,一饮而尽。 喝干了水,他才长长吐出了一口气,看向卢玄,笑道:“长夜无事,只得来向先生讨一盏水,先生不介意吧。” 卢玄心想,你喝都喝了,才说这话,是不是有些不妥当。 但是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然道:“小友尾随我至此,想来也有话同我说。” “是啊。”拓跋焘笑道,“我本以为天南海北,再不得见到先生,没想到这天南与海北,竟是同一个,真是再巧不过了。” 卢玄笑了笑,倒也没有再计较,事已至此,不若开诚布公,双方坦坦荡荡,才是好事。 “我与小友分别后,的确改了目的地,原想着江陵有我的旧友,我便过来了,不想小友竟也至此。” 拓跋焘假装没有听出来卢玄的绵里藏针,依旧是笑吟吟的表情,“我听说晋国派了个十一岁的孩子来任刺史,觉得有趣,便来看一看。” 卢玄意味深长道:“小友能一路至此而无阻碍,也是不易。” 拓跋焘歪了歪头,坦然道:“先生有所不知,我在洛阳为守备的使君立下了点功劳,他酬以我黄籍和过所,我才得以至此。” 卢玄似笑非笑地看着拓跋焘,“所以小友现在是晋朝人了?” 拓跋焘微微一笑,“先生不也是吗。” 卢玄一怔,蓦然失笑。诚然,他来到从此处,不可能不办理黄籍和过所,卢氏毕竟在这里还算有几分人脉,这种小事不算什么事,但是这孩子似乎猜到了他也不是寻常人了。 他沉吟片刻,道:“我与小友也算有缘分,如今在此相遇,殊为不易,小友有何见教,不妨一说。” 拓跋焘笑道:“缘分不缘分我不知道,我只知您当是士族人士,我心中倒的确有几分好奇。” “哦?” “能来到此处,看来先生也是认清了北朝的形势。” 卢玄轻笑了一声,“小友恐也是如此吧。” 拓跋焘悠然道:“我也不能算是全然认清了,毕竟我才多大呢,但先生既然来了晋朝,见识过了南地与北地,想来也有所悟。” 卢玄淡淡笑了,这孩子果然并非常人,他所关注的议题绝不是寻常孩童所能知晓,不提这些,纵使是拓跋魏的宗室,也未必能有这份心胸见解。 但两人既然已经说开,而且都有了晋朝的黄籍,卢玄也就不再介意了。 他清声道:“晋朝正励精图治,但恐上层有忧,虽然如此,也远胜北朝。” “哦?”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当今拓跋魏的皇帝看似有雄心壮志,但他若无法一直赢下去,同鲜卑的诸部有所交代,那他迟早也会被其他人以同样的方式取而代之。而赫连夏、沮渠凉、黄龙国主也绝非庸碌之辈,拓跋绍在其间,并不是出类拔萃之人,想要砥定局面,他势必要悉心谋划,但他的登位方式注定了他只能任人唯亲,无贤才则无功绩,他又如何能做到对抗这些雄主呢?如此局面,与那昙花一现的姚秦,又有何种区别?他实是辜负了烈祖皇帝一番霸业。” 拓跋焘饶有兴致地道:“也不至于如此不堪吧?我听说他北击蠕蠕,也是赢了。” “蠕蠕败于他,无非弃车保帅,将部分不好统一的牛羊部落丢给他,倒要他苦恼该如何治理,但那又能如何呢?他真正的治下,燕代之地的氓庶,他却不曾有丝毫顾虑,又要如何以这片土地为依凭,击败他的对手们呢?”卢玄淡然道。 拓跋焘笑容满面地点了点头,道:“我猜先生对他的评价就不高。” “哦?” “因为一个为时势所推,登上帝位之人,是永远无法驾驭这驱赶他的时势的。”拓跋焘淡淡说道。 卢玄眼睛微微睁大,看着眼前的少年,心中悚然而惊。 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呢?这样的人如今来到了晋朝……想到了当今的太尉刘裕,卢玄心里也暗自叹了一声。 “小友说得不错,重要的从不是时势如何。”卢玄先是赞扬了他一句,而后却道,“但那只是因为拓跋绍之流,他们能看到的时势只有眼前的寥寥数人,可是整片中原大地上,有更多的黎氓尚在沉默,这天下从不是一人之天下。” 拓跋焘怔了怔,一时间闭口不言。 卢玄脸上的淡淡笑容却未曾消失,“小友聪慧,自然知道拓跋绍不过是一介傀儡,但是这样的人,在北朝甚至已是英杰,如此情形,何日能南北一统,已是未知之数。” “先生又怎么看南人?” 卢玄摇了摇头,“我来南朝不久,对此并无研究。” 拓跋焘默默地叹了一口气,最终俯下身向卢玄一拜,片刻后他起身道:“劳先生与我叙言此事,焘感激不尽。” 卢玄倒是不以为意,“这只是我一点微末的看法而已。” 拓跋焘微微笑了,他说道:“一路南来,也仰仗先生所赠的盘缠,我才能如此快速地来到江陵,时至今日,我同先生已聊到此处,却仍不曾互通姓名,实在是遗憾。先生可愿告诉我?” 卢玄平静地道:“这倒是无妨,我虽不知你是如何寻到我的,但姓名者人之所别也,我姓卢,名玄,字子真。你若愿意,可以称我卢先生。” 拓跋焘颔首道:“小子姓杜,名焘,母亲为我取的小字是佛狸。先生可出身范阳卢氏?” “不错,我父曾仕慕容氏,为范阳太守。”卢玄颔首道。 拓跋焘又问道:“先生识得郭希林郭先生?” 卢玄怔了怔,才意识到自己是怎么露馅的,他没有想到这孩子竟与郭希林相识,这样一推断,兴许之前他在郭希林家门口等候,当是恰巧被他看个正着。 卢玄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我将随他去武昌,翻阅他家书籍,他与我家有亲故之情。” 拓跋焘笑了,“行司州事毛公修之托小子给他带信,故此我在他家门口见到了先生。” 那倒还真是巧。 卢玄倒也没有再在意谎话穿帮这事了,他只是笑道:“既然如此,来日得空,我可带你一起去再拜访他。” 拓跋焘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沉吟半晌,最后却开口道:“其实今日前来,是因为我有一事要同先生说。” 卢玄抬头看他,却见少年的脸上一派平静无波。他品咂了一下这句话,慢慢回过味来。原来这孩子来找他,确然是有事的。 “有什么事?若是难办之事——” “倒也并不难办,实际上与先生无关。”拓跋焘沉着道,“毛公遣我送信,实际上是希望郭先生见到我后,将我收为义子,他家中缺一个次子帮扶长兄,鼎立门楣,他又不愿生异腹子,所以……” 卢玄一愣,而后心中一惊,“你答应了?” 拓跋焘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我一开始拒绝了他。” 卢玄默不作声,心中却掠过一串又一串想法,这拓跋魏的宗室如此做派,如何竟会纠结于是否被人收为义子,难道他图谋以此回到北朝?而他又为什么要将此事告知于他? 他就这样想了许久,最后才低声说道:“小郎心不在此?” 拓跋焘微微垂首,道:“当时确是如此。” “哦?那现在呢?” 拓跋焘再次抬头,看向卢玄,片刻后脸上浮现出了笑容,“但现在我想明白了。” “我母亲是汉女,她过世后,我就是无父无母之人,孤身来到晋朝,得了晋朝的黄籍,我就是晋朝人,前尘往事与他人看法,都再与我无干。若是能正常生活,谁不愿如此呢?只是……我实在不知道这位郭先生是何许人,既然在彼处遇到了您,我也想向您探听一二。” 卢玄静静看着他,最后无奈地笑了笑,“若是我并不支持你成为他的义子呢?” 拓跋焘认真地看着卢玄,片刻后道:“您支持与否,实际上对此事并无影响,但因为是您,我依然尊重您的意见。我想问,这是不是为了先生在临别时提醒我的那几句话?” 他说得意有所指,卢玄也迅速地明白了,那指的是他提醒他魏国境内,拓跋绍正在抓捕宗室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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