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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义隆微微蹙眉。 “但我相信你,只要你想,你一定可以做好。”拓跋焘又笑,“至于我,你若不开心,尽可以全城搜捕我。我不在意这件事,这无损我将要走的路。” “你还打算留在江陵城?”刘义隆问道。 拓跋焘摊开双手,“我不知道,但也许有朝一日,我还会再来找你。” 刘义隆皱起了眉头。 拓跋焘却不管那么多,随意地说道:“好了,你的侍者恐怕快回来了,我也要走了,既然如此,那么下次再见。” 刘义隆张了张口,想说的话没能说出口,只见眼前少年干脆利落地迈步到窗口,翻身出去,窗子轻柔地合上,他的踪迹就此消失不见,刘义隆的心弦也随之波动了起来。 他毫不犹豫地起身,张口想要喊南蛮校尉到彦之的名字,忽然却想到了那个人的话,他说他是荆州百姓。 他究竟是谁呢?如何竟这么突然地出现在这里,又如此突然地消失?刘义隆心中莫名其妙之极,但是想到他所说的,让他好好做这个刺史之言,他忽然又有些好笑。他不觉得这个人这么随便地来见,对他说的话会是很严肃的事,但他说得又的确没有错。 在这种情况下,他其实将他抓起来也没有很大意义。 一种微妙的预感告诉他,他即使叫了人来,恐怕也会被人当作发了癔症。没有人听从他的指令,他们不会觉得有人是冲着他刘义隆而来的,而这件事这个人都太过匪夷所思,以至于他们不会相信有人胆大至此,只会觉得他是太过疲惫,需要好好休息。 也许的确如这个人所说的,他没办法驾驭这些长者。 但这也并不重要。这些人都是父亲为他安排的最好的选择,他听从的人是父亲,他无所不能的父亲,那么有些小事,他隐藏起来,也许对他与这些人之间的相处来说,更有意义。 至于未来相见……不,还是不要再见了最好。刘义隆冷着脸想道。 ? 离开之后,拓跋焘并没有第一时间出刺史府。他在竹林中等待了片刻,观察四周的守备情况,发现并没有任何异常的动静。 这让他再次确信了刘义隆是个很有趣的人。 无论是因为他心软,又或者是他顾虑到了没有人会相信他,而选择了保守这个秘密,都证明了他的非同一般。前者说明他足够天真而不惧受伤,后者说明他足够有耐心,所谋长远,心思缜密绝不似孩童。 这个人比他想象中的有意思。 拓跋焘兴致勃勃地计划着下一次该如何来见他,一边毫不犹豫地翻墙外出,南方三月的夜间冰凉湿润,布料就像是贴在了皮肤之上,虽有些不适应,但拓跋焘却不曾在意这种小事。 他仿佛无事发生一样施施然回了旅店附近,在周边又观察了一个时辰,发现确实没有追兵,便再次翻墙回到房间中。 这一日他一夜未眠。 很难说这是因为兴奋还是因为警惕,但当第二天晨光熹微的时候,拓跋焘却没有感觉到任何疲惫。他照例在房间中晨练了一个时辰,在太阳升起之时出门,去往了毛修之所交代的地点。 这间院落位于城东,离刺史府不远,足以证明此地主人非富即贵,不过也确实,能与毛修之相交之人,又怎会是寻常人呢? 拓跋焘一路问路,来到了近前,观察了半盏茶的时间,才从阴影中施施然走出,来到院落门口。 院子并不是很大,甚至有些简朴,只有老门房昏昏然坐在门槛上,连拓跋焘到来了,他都没有听见。 拓跋焘蹲下身,用力摇了摇老门房,喊道:“烦请通传!荥阳毛公修之有言相赠!” 老门房咂着嘴,揉了揉眼睛醒了过来,抬眼一看拓跋焘,只见是一个梳着总角的半大孩子,惊异地睁大了眼睛。他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问道:“你替谁送信?” 拓跋焘再次耐心地说道:“荥阳毛公修之。” 老门房怔了怔,回想了一遍,才勉强从记忆中找出了这个人,一边嘀咕着他怎么会有信件,一边说道:“你且在此等等,我去传信。” 拓跋焘笑着点头,目送他离开。 好在门房还是尽职的,不过片刻,他便回到门口,说道:“郎主请你进去,小郎随我来吧。” 拓跋焘也不说话,信步便随着门房走进了院落。 院子中央矗立着一棵青松,松下有人独坐饮茗,釜中升腾出的蒸汽令他的形貌被遮在了朦朦雾气之中。见拓跋焘到来,他也没有起身,只是平和地念道:“惟兹初成,沫沉华浮,敬之公在洛阳,想来名业也如此茶。小友所见,可是如此?” 敬之乃是毛修之的字,此人这样问话,实在是有些悠闲过头了,但拓跋焘若是在意这等事的人,又怎会夜闯刘义隆的府邸呢? 他甚至没有在意眼前之人说了些什么,只是从怀中取出信来,双手递了过去,“这是毛公的信,某确实转交给郎君了,来日对毛公,也有所交代。” 坐着的人也是微微一怔,似乎没有想到眼前的毛修之所交托的人竟如此耿直,一副全然不通文墨也不解风情的样子,实际上,早在见到拓跋焘之时,他就有些惊讶了,毛修之何意竟嘱托一个孩子千里迢迢而来,他又怎能确信这孩子一定能将信送到? 这孩子必有有异之处。 他脸上浮现出和蔼之色,自氤氲的蒸汽之中起身,也露出了他随和又带着点笑意的面庞。 “小郎跋涉至此,不负敬之公所托,我理该谢你,信且放在这里吧,你远来不易,我身无长物,只有些自己种的茗,请你饮一杯。” 拓跋焘正有些渴了,也不和他客气,拱手道:“小子从之。”便施施然坐了下来。 主人也随之落座,他抬头看了一眼盘腿坐着的拓跋焘,倒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取出一只茶杯,向其中舀了些茶汤,拓跋焘顾不得烫,举起杯子一饮而尽,末了咂了两下嘴,笑道:“这茶好,香气清畅,回味略甘。” 主人有些惊异地看着他,道:“小友懂茶?” “以前邻家有贩茶人请我喝过,”拓跋焘大大咧咧道,“我所饮虽不是什么好茶,但也听他说了些门道在。” 主人失笑道:“看来小友经历颇丰。”的确如此,若非经历颇丰,一个看起来十二三岁的少年,如何能孤身一人跋涉千里来到此处? 拓跋焘却不答话了,端着茶杯继续开始喝茶。 主人犹豫了片刻,放下舀茶的勺,转目看了看放在茶案上的信。他沉吟半晌,问道:“敬之公有话嘱托于你吗?” 拓跋焘想了想,道:“他嘱托我转告您,信且当面拆阅。” 主人闻言,倒也不惺惺作态,取过信件当即拆封,一目十行地阅读了起来,看着看着,他脸上浮现出惊异之色,忽然抬头看了拓跋焘一眼。 拓跋焘正喝着茶,被他这一眼看得莫名其妙,主人的注意力却也很快回到了信件上,不过半晌,他放下了信,目光沉沉地看向拓跋焘。 “小友原是北朝之人?”他问道。 拓跋焘虽有些奇怪他怎么突然这么问,但考虑到毛修之知道他的来历,虽不明白为什么要告诉眼前之人,但既然毛修之说了,他还是答道:“不错,我是魏郡邺县人。” “你的父母亲人都不在了?” 拓跋焘笑了笑,道:“是。” 主人不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那封信,再一次认真看过上面的字句,才长叹了一口气。 他名叫郭希林,家住在荆州武昌郡,原是一介白身——这并不是因为他没有才能,而是他虽学富五车,却不愿出仕。 隆安三年,桓玄夺取荆州,毛修之就任于桓玄麾下,彼时郭希林十二岁,随父祖居于江陵,在次年结识了年长他十二岁的毛修之,两人在老妪的茶摊前相遇,偶然说上了话,郭希林谈吐不俗,便引起了毛修之的注意,在那之后,两人的联系愈发频繁,毛修之胸怀大志,郭希林冲淡随和,两人一刚一柔,竟相处得颇为不错。 在那之后,毛修之转战南北,投靠了不同的主君,郭希林也回到了武昌郡,但两人之间一直保持着联系,毛修之也知道了郭希林家中窘境。 他有一子名叫郭蒙,体弱多病,乃是妻室所出,但他妻子却因生产伤了身体,不能再生,他与妻子感情甚好,尽管妻子给他纳了妾,他却不愿生异腹子,最为忧愁之事,就是若他百年,他身后留下的家产书籍,他这个体弱多病的儿子该如何保住。 他担忧在他身后,这个孩子无力支撑家业,导致家产被人巧取豪夺,就此失去安身立命之所。 郭希林一直想找一个身强体壮的孩子,收养为义子,好撑住门楣,照拂长子,不让他家有绝户之祸。 如今毛修之将这样一个孩子送到了他的面前。 郭希林沉吟片刻,问道:“你今年十岁?” 拓跋焘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郭希林又问:“你孤身一人,将来可有什么打算?” 拓跋焘眯起眼睛看着郭希林,片刻后笑出了声,“打算……倒也不算有,只是想四处走走看看,找些自己真正喜欢做的事。” 他隐约猜到了郭希林有话要说。 郭希林此刻却是有些犹豫。眼前这个孩子,能够独自来到此处,若非运气极好,便是有大本事,他能信守承诺抵达,说明他有毅力也有恒心,并不向他索取报酬,说明他并非贪得无厌之人。他看起来似乎从不曾为生计发过愁,这一点其实是郭希林心中最满意的——他似乎有种随遇而安的气质。 但他要做出的这个决定,可是收养眼前这个孩子,实在不能太过轻忽。 想了想,他并没有说出毛修之信中提到的事,反而收起了信,平和地笑了笑,道:“小友独自来此,可看过了江陵城?” “也算看过了吧。”拓跋焘笑道。 “劳你送一趟信,刚好我也无事可做,你若愿意,我带你转一转这江陵城,如何?” 拓跋焘想了想,虽不知道郭希林想同他说什么,但送上门的向导,他可也不会放过,于是颔首道:“劳烦郎君了。” 郭希林微微一笑,“你称我郭先生即可。” “唯。” 【作者有话要说】 新人物出场,这是我在隐逸传里特地找的( bili: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616:你不想走也得走
第五章 三月的江陵城春浓日暖,车马滴滴答答地在道路上来回,踏青的人们络绎不绝地离开城池,田野里插晚稻秧苗的农夫仍在辛勤劳作着。 拓跋焘和郭希林跟着人流,也走出了城。 他们是从东门离开的,自那里向南,会走到关羽所筑的故城,一路上,郭希林引经据典,向拓跋焘讲述荆州城的来历,他其实口才并不算好,但学识丰厚,拓跋焘也听得津津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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