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兵卒清理开道路,少年很快来到车驾前面,文士们簇拥着他,在人群的欢呼声中,其中一名文士率先走上车驾,转头向少年一拜,少年安安静静地向上走去,坐到了主座上,一动不动。 他像个提线木偶。拓跋焘心想。这一套流程,他全然按照他人的安排在照做,对待周围民众的欢呼,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好像人群都是空气一样。 虽然在众人围观之下能保持这样的冷静,也是很难得的事,但是……仔细想来,这多少也有点无趣。 拓跋焘心里有些失望,但这倒也符合他对于刘义隆的想象。他默默地坐了下来,盘着腿继续看向那边。 就在这时,一个小变故发生了。 被侍女们簇拥着的那个幼童走着走着,忽然摔了一跤,他跌坐在地上开始哇哇大哭了起来,人们的视线也移向了那边。幼童哭得伤心欲绝,不管不顾,文士们左右对视了一眼,都没有任何行动。 就在这时,没有任何人请命的情况下,少年忽然自车驾上站了起来,不待介士们引导,便径自走下车驾,倏忽间走到了幼童的面前。他俯下身低声对幼童说了些什么,幼童的哭声变小了,抬着头呆呆地看着少年,少年伸出了手,拉住幼童,将他拉起来,也并不让侍女接过去,只是牵着幼童来到车驾前,拉着他缓慢地、一步一步地再次步上车驾。 文士们似乎也没有想到这样的场景,左右对视了一眼,末了有人对少年拱了拱手,说了什么。少年摇了摇头,什么话也没有说,将幼童安置在车驾一侧,便再次坐好,恢复了那副提线木偶的模样。 拓跋焘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车驾开始辘辘往前走去,很快,宝车的影子便消失在视线之内。房顶上的少年却缓缓地品咂着刚才看到的一切,眼睛一点一点地变亮了。 原来这就是刘义隆。 刘义隆竟是这样的人。拓跋焘只觉得心脏的跳动都变快了。 那幼童恐怕就是他的阿弟刘义季。刘义隆一开始全然循规蹈矩,按照他人的安排行事,可这么听话的这个人,却会因为阿弟摔倒哭泣这点小事而违背那些比他强大太多的长者们的命令。 他看似没有主见,没有自己的意志,可是偏偏又偶尔冒出这样一两丝至情至性的火光,这让拓跋焘心里觉得又痒又新奇。 他想要了解这个人,他想要认识他,真的见到他,去看看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时间已经到了申半。拓跋焘抬头看了看天色。 此时此刻,他全然没有想到自己来江陵城到底是为了做什么的,毛修之之流早就被他抛在了脑后,他的想法也很简单,反正刘义隆此刻已经到了荆州,只要他想要见,总归是能见到这个人的。 既然如此,他还犹豫什么呢? 拓跋焘根本没有耐心再久候下去了。他顺着原路从屋顶爬了下来,这一程他不曾带马,于是便快步向着城中走回去。待到进城,天色已然日沉西方。 拓跋焘没有半点犹疑,信步就往之前早已探听过的刺史府走去,他在四周徘徊了约一个时辰,到了酉时,太阳落下,天色在晚霞之中渐渐暗去,拓跋焘便来到墙角,绕着走了一圈,最终找到了一个适合翻墙的口子。 他借助墙砖的突起,轻轻松松地攀上了两米高的墙垣,又跳到了地面上,举目四望,不远处灯影幢幢,光芒依稀,他眯起眼睛,心中飞快地勾勒出在外围绕圈时所见的整间府邸的情况,最后毫不犹豫地去往了花园所在的地方,在一丛竹林中等待夜色的降临。 上辈子时他曾漏夜逃出戒备森严的统万城,如今偷偷地进来,对他来说实在不算什么。 繁星渐渐爬满夜空,像夜幕被戳破后露出的太阳的光,前院的灯火渐渐熄灭了,拓跋焘默不作声地出了竹林,来到他推断是后堂的地方蹲在墙角听了听,里面一片寂静,但很快,他听到了人声。 “阿奚,我要洗漱了,准备一下吧。” 这个声音清澈却虚弱,听起来年纪并不大。拓跋焘脑海中浮现出午后港口那个少年,又将这个声音套在了他身上,心中一时品咂得津津有味。 侍从开门离开的声音响起,拓跋焘再没有犹豫,掀开窗户就跳了进去。灯光之中,一名少年坐在书案前,听见声音,他抬头望了过来。 拓跋焘站直身体,昂首挺胸也看了过去,脸上带着笑容。 一时间,屋中陷入了寂静。 【作者有话要说】 bili: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毛修之:我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
第四章 半晌,书案前的少年先开了口,“阁下夜半行窃至此,可是有意在牢狱中度过下半生?” 拓跋焘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听他这样说,他嘿然一笑,“你们的牢狱可关不住我。” “既然你不否认前半句话,看来你的确是有意行窃了。” “那你猜你这府中,除了你以外,可有值得我行窃的事物?” 书案前的少年一怔,脸上浮现出有些一言难尽的表情。这表情一闪即逝,很快他恢复到了沉着又安静的模样,淡然说道:“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若你自认没什么可以偷窃的,又为何来到这里呢?” “我只是想来看看你。”拓跋焘认真道。 书案前的少年微微一窘。 他正是今日才抵达江陵城的刘义隆。自申时下船,他乘车来到刺史府中,在张邵的安排下安顿好了所有随行人士,又有当地太守设下接风宴,他虽疲惫,却仍旧不曾扫了这些人的兴,出面了一刻钟,便回到后堂休息看书,直至戌时,他才觉得有些困倦,便要休息了。 没料到遣出侍者后,竟有这样一个不速之客到来。 刘义隆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娃娃脸却长得高壮的少年,道:“我们很熟吗?” “多见见就能熟起来了。”眼前的少年笑吟吟说道。 听听这都是什么歪理邪说,说得好像他是正儿八经来拜见他的友人一般。如果不是刘义隆很确定这是在自己的府邸,此时此刻已是入夜,而眼前之人他从未见过,他都要被此人这看起来格外真挚的话给蒙过去了。 他以为他这么说就能蒙混过关吗? 刘义隆被气笑了,他放下了书,正准备扬声喊人过来,这名少年却大步上前,来到他面前,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手。 “你知道吗,自从来了荆州,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见你。不……没有来之前,我也在这么想的!” 刘义隆喉头一哽,只觉得他平生所学多少欠了点骂人的词句,才会在这时无语凝噎。路上被疯狗咬了一口也不过如此了。 但到底这事实在太不成体统,他得先处置一下,才好继续下一步行事,于是他开口道:“你放手,若有所求,好好同我说。” 但眼前的少年却笑了,他眼睛明亮,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脸。“你看,我就是在好好同你说话,我平时可没心情如此对待他人。” 刘义隆略有些窘迫,他不知道这人干什么非要盯着他的脸看。他抿了抿唇,决定不和他废话,直接地开始用力抽手,但对方滚烫的手就像一只铁箍,将他牢牢箍住了。 他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只觉得事态离奇莫过于此了,是哪里跑出来的这样一个神奇人物,竟半夜闯他的房间,还说想见他很久了呢? “你若是欺我年幼,不敢发声喊人,那我可以告诉你,若我有了事,你也绝无幸理。”他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说道。 拓跋焘笑道:“我哪里欺你年幼,我自己也才十岁。” 刘义隆内心是崩溃的,他的意思是问他的年纪吗?他明明是在发火啊! 他的脸色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沉了下来,“你若回答不出可以不用回,何必戏弄于我。” 拓跋焘拨浪鼓似地摇头,“我怎么会戏弄你呢,虽然我年纪小,但我说的都是真的。” 刘义隆被气笑了,“十岁就敢偷鸡摸狗,看来你也是个人才。” 拓跋焘得意道:“你夸我了啊!” “……这叫夸吗?!”刘义隆气结。他冷着脸,声音放得低沉,“罢了,这都是小事,我不知你所来为何,但若有所求,最好好好说话,否则我喊人过来,我纵然不好过,也不会看着你好过。” 拓跋焘见他神态认真,才察觉到他兴许是有点生气了。他这次过来,就没有考虑过是否冒犯他这种问题,反正他孑然一身,要走要留都很随意,于是来得也很随便,兴许明日送完信他就会离开江陵城,兴许他也会在这里停留很久,但他不在意。 就在他眼前,这个人让他意识到了他在发火,拓跋焘心中只觉得万分新鲜。 他倒也不执着,笑着松开了手,盘腿坐在书案对面,“可以啊,不过你要慢点再喊人,我很想和你聊一聊。” “我与梁上君子没有什么可聊的。”刘义隆淡淡说道。 拓跋焘根本没把他的阴阳怪气当回事,只是悠然说道:“你今日来了江陵城,日后打算怎么做?” 刘义隆不说话,看着拓跋焘,点漆般的眸子在烛光中沉沉若夜色。 拓跋焘露出了一个带着点坏笑的,眯着眼睛的表情,“我看你身边有很多长者,有他们在,你又打算如何驾驭他们?” 刘义隆忍了又忍,最后开口说道:“我凭什么告诉你这些。” 拓跋焘哈哈笑了起来,起身抬手越过书案,拍了拍刘义隆的肩膀,“你才多大,难道你不说,我就猜不到了吗?” 刘义隆气闷,眼前这人梳着总角,自称十岁,明明也是个孩子,居然说这种老气横秋的话,但他秉持着只要不回答,对方胡言乱语就和他没关系的理念,干脆闭口不言,这倒是让拓跋焘有些无趣。 他摸了摸鼻子,道:“好吧,我也只是好奇而已,你既然不想说,我也不问你。刘车儿,我就要离开江陵城了,若有来日相见,你可要记得我。” 刘义隆冷冷说道:“卑鄙小人有什么值得记住的?” 拓跋焘笑道:“我若是卑鄙小人,今日就绝不会让你看到我的行迹,非常时行非常事,如今我想来见你,只有如此,这是事急从权。” 刘义隆凉凉地哂笑了一声,“事急从权?以下犯上才是吧。” 拓跋焘却道:“可我可以告诉你,我对你并无冒犯之意,你若不相信,我就此离开也未尝不可。” “那请你离开吧。” 拓跋焘一时笑了出来。 刘义隆抬头,便见他拂袖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形挡住了窗外的星光。 “我也许还会再来见你,你要好好做好这个刺史。” “这与你无关。” “不,”拓跋焘摇头,“如今我是荆州百姓,你做什么都与我有关。”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01 首页 上一页 3 4 5 6 7 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