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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玄翻了个白眼。 “你这次做得很好,我也没什么好挑剔的了,只是善后要善好。”他又说道,“这一点,你有打算吗?可和至尊商量过了?” 拓跋焘点了点头,道:“我都有安排,也和他说过了,我找了一百个识字的军官或落魄士人,由我的长史张畅统领,为我麾下的士卒记录功勋,必定让赏赐和抚恤落到每一个人头上。” 卢玄叹息了一声,道:“自古以来,战争输赢,都在于功赏和罚没能否落到实处,若是这一次处理不好这个问题,日后你们就再也休想打赢,此事事关重大,你需知晓。” 拓跋焘笑了,“不需老师提醒,我出身北地,自然知道战功和战利品的重要性。” 卢玄抬头看他。 两人都是从北方而来,如今至此,为南朝效力,其实都是各有机缘,但是卢玄知道再往后定然不止有这些风雨,于是提醒道:“接下来至尊可能会有大动作,事关重大,这种事情上要尽量避免出错。” 拓跋焘道:“他也和我说了这些事,但是老师,我都打赢了,他们若还不听刘义隆的,那我不是白打了吗?” “你倒好,一力降十会,就是不和他们讲理。”卢玄笑道。 拓跋焘理所当然道:“我不就是为了这个才出生入死的吗?” “是,你做得很好。不过有件事我还得问你。” “嗯?” “你打算怎么处理那些俘虏?”卢玄问道。 拓跋焘沉默了一下,卢玄这个问题其实很刁钻,问到了他只是想过,却没有同任何人说的点上。他故作听不懂,只是道:“我有和刘义隆说过,办一个献俘仪式。” 卢玄没好气地道:“我指的不是这个,我说的什么,你是知道的。我们师徒两个,你对我遮掩什么。” 拓跋焘嘿嘿笑出来,“果然瞒不住老师。” “说吧,你有什么想法。”卢玄淡然道。 拓跋焘正准备回答,看见卢玄盯着他的表情,忽然顿了一下。他眼珠一转,笑了出来,“老师在诓我的想法,老师明明自己也有想法。” 卢玄冷哼了一声,道:“你天天惦记你的至尊,都不许老师卖点小关子?” 拓跋焘失笑,“老师不说就不说,我才不会惦记。我是想着,若是能建立一支铁骑,那便好了。” 卢玄就知道学生有这样的想法,倒也不以为意,道:“高祖皇帝之时,曾有收降南燕铁骑为己用的事迹,可循此例。” 拓跋焘笑道:“善,这样就更好了。” 自古以来,极少有用胡人为部下军队的情形,有汉以来,多是推崇良家子,但卢玄这样说,拓跋焘一点没有意外,拓跋焘有此念头,卢玄也并不觉有异,两人就这样说着朝中诸公听了恐怕会惊骇不已的话题。 “老师觉得刘义隆会答应吗?”拓跋焘问道。 卢玄瞥了他一眼,“你大可以自己去问至尊。” “我们打个赌?” “那这个赌定然是打不成了,因为为师和你押的肯定是同一边。” 拓跋焘大笑道:“老师通达。” “少来恭维我,”卢玄叹了口气,道:“你和至尊,看起来截然不同,但你的想法与他的想法,根本就没什么差别。我没有干涉你们的想法,只是有一事,我也得同你提。” “嗯?” “你不能自己任主官。”卢玄道。 拓跋焘一怔。 卢玄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拓跋焘却知道老师的每句话都有其深意。 “我为何不能任?”他反问道。 卢玄淡淡笑了,“因为你是至尊的心腹,而你长着胡人的脸。你若是带着这支军队投了敌,或是威胁到至尊,又该如何?” “老师你明知道——” “这不是我的想法。”卢玄打断了他的话,“而是朝中诸公会找出的阻止这支军队建立的理由。” 拓跋焘一时哑然。他只觉得这事有些荒谬,想了想,他忽然明白了一点,“他们不希望至尊有独立于朝臣之外的,自己的军队?” 卢玄笑道:“他们可想不到这么深,他们只会觉得自己无法往里安插自己人了。” 拓跋焘只觉得自己应该生气的,但这一刻他只是感觉到了可笑,“给兵户分田,他们都已经无法阻止,竟会阻止这样的事。” 卢玄怡然道:“你不必任他们的主官,你只需在,这支军队就会一直在你的阴影里,所以谁去任主官,都并不重要,甚至于,主官不是你的亲信反而会更好,这支军队天然属于至尊,安插一个外人进来,是将他变作至尊的心腹。” 听到了卢玄的后半句话,拓跋焘沉默了一下,道:“那还是这样做好一些。” 卢玄道:“无论如何,你战胜归来,就是对至尊最大的支持,这些事其实都只是锦上添花。能不出错,自然是最好,若是错了,设法补救就是了。” 拓跋焘笑道:“我就说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总不至于让他一人坚持。” 卢玄没理会他的胡言乱语,只是道:“还有一事,你父母会在大军抵达之后也跟着到建康,你可知道?” 拓跋焘一怔,他已经一年多没见过父母,自然不知道这样的事。 “阿父和阿母身体可还康健?” 卢玄无奈道:“你父亲身体有些不爽利,但他还是想来见一见你。” 拓跋焘讶然道:“他若是病了,不应该在武昌养病吗?” “他们都一年多没见你了,这一年来提心吊胆,寝食难安,不让他们见一见你,定然是不妥的。” 拓跋焘一时无话,他其实也有想过战争结束之后要去看望一下家人,但他没有想到家人会如此挂心他。 他只得道:“让他们担忧,是我的过失。” 他真的会这么觉得吗?卢玄心中颇有趣味地想着,他其实并不认为这个孩子会知道郭家夫妇对他的关心是什么样的,他会尊敬他们,却不会接纳他们。世上也许真的不存在能够剥开这个孩子痛苦的理想的人。 不……也许也不是没有。 只不过那也意味着,他们之间的联系可能远比他们自己想象得要紧密。卢玄摩挲着下巴,淡淡笑了出来。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大军抵达那日,文武百官都在,你一定要出现在当场的。” 拓跋焘满不在意道:“我赶回去就是了。” “所以你就是为了见一面至尊,就千里迢迢赶回来?” “他不是生病了嘛……我很担心的!” “真亏他没有嫌你烦……” “那怎么会呢!” …… ? 最终拓跋焘还是在两天后快马赶往广陵,与南下的大军会合了,见到他之后,无论是翟广还是张畅都松了一口气——因为这些日子,人人都在问他们小将军去哪了。 拓跋焘人缘奇好,见到谁都能聊到一处,没了他,所有人都立刻察觉了出来。 拓跋焘却没理会这些纷纷的议论,一律以去京城有事推脱掉了。 这一日傍晚,大军的船只充塞了江面,在粼粼波光之中次第靠近帆樯林立的港口。 拓跋焘下了船,但见谢弘微领着诸多官属,站在岸边等待着他,拓跋焘走过去行礼,谢弘微却赶忙上前抬了他一下,道:“佛狸不要多礼。你光复国土,该是我对你行礼。” 拓跋焘笑道:“这都是理所应当之事,我们武将,若不能光耀国邦,那朝廷养着我们做什么呢?” 谢弘微摇了摇头,道:“不必说这些,世上庸常之人最多,能做到这份上的人凤毛麟角,你不自得,是你谦逊,但我不敬你,就是我看轻了现实的残酷。” 拓跋焘一怔,他没有想到谢弘微会说出这样一番看起来深有感触的话,他忽然意识到,他做下来的这些事,可能真的对刘义隆很重要。 “谢侍中……” 谢弘微笑了,他看着拓跋焘道:“至尊等你很久了,随我们去见他吧。” 拓跋焘迟疑了几息,点了点头。 他让翟广留下来安顿兵马,他则骑马随谢弘微和诸官吏一起自西掖门入了台城。 夕阳漠漠,夏树葳葳,他们走过了青青的台城柳,在守卫们崇敬的目光之中穿过一道道禁门,很快抵达了太极东堂。 刘义隆的下首坐着王弘、王昙首、刘湛、殷景仁,以及几名年迈的侍中。拓跋焘来到堂前,对着刘义隆郑重地行了两拜之礼,道:“臣不负所托,现在可以无愧地将斧钺还给陛下了。” 刘义隆没有说话。片刻后,他的声音响起了,“卿执此器,为大义事,乃是国幸有卿。” 拓跋焘微微笑了。 会面本身乏善可陈,但是也许是因为拓跋焘在场,文武百官没有一个发出质疑的,因此在被赐座落座之后,拓跋焘和刘义隆开始了一问一答。 “卿此次征战,可曾遇到什么难事?” “不曾。” “功赏之事,可曾想好?其后要报上。” “唯。” “此战损失虽少,到底也阵亡了不少人,抚恤之事亦是。” 拓跋焘笑道:“陛下放心。” 这正是他想要的。他想要没有人再敢于挑衅刘义隆,他想要一个能够让刘义隆有机会去团结所有人的环境,如果没有人愿意配合,那他就去改变它。 只要他想,他们就都能做到。 君臣之间的对话很快结束了,王弘开口问了几句军需的情况,王昙首则问了河内郡治理的情况,拓跋焘其实并不是全部都知道,但他也说了会让张畅和翟广依次上表。 檀道济和王仲德被分别留在了河南和青州,檀道济出任司州刺史,萧思话弃城免官,被召回京中,竺灵秀调任徐州刺史,王仲德则身兼青兖二州刺史,继续镇守碻磝。 有一个职位则被空了下来,在座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王弘默默地眼观鼻鼻观心,王昙首和谢弘微之间则隐晦地交流着眼神。 拓跋焘还没有问及他自己的封赏。他难道是忘了此事吗? 但拓跋焘好像真的没有再提及此事,只是说着河内郡的安排,北魏大军的情况,说征南大将军王库贤不功不过,占领汲郡却损失兵马,原职不动,丹阳王叔孙建掠得家口,加封食邑…… 刘义隆忽然开口了。 “郭卿。” “嗯?”拓跋焘抬头看他。 “你的部下都封赏好了,对吧?” 拓跋焘有些疑惑刘义隆为何突然提到这一点,明明刚才提过此事,“是,陛下有疑问?” “没有。”刘义隆淡淡道,“卿忘了一件事。” “啊?” 刘义隆不理他,转头道:“取藤纸来。” 宦侍安静地将放着纸墨的书案端了过来。刘义隆提笔蘸墨,不假思索地在藤纸上写下了一串字,最后拿玉玺盖过之后,道:“去拿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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