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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义隆感觉自己的心悸已经平复了不少,他哑声开口道:“还好,我感觉好多了……这位——” 阿奚兴奋地道:“这位是东海徐氏的徐秋夫先生,是他用方子将您治好的!” 刘义隆一怔,抬头看了过去,徐秋夫当即拱手道:“臣徐秋夫,见过陛下。” 刘义隆气若游丝地道:“不必多礼,是你救了朕,当有重赏。” 徐秋夫收了手,道:“今日且只用了第一剂药,还看不出什么效果,还要再饮三日才好。” 刘义隆安静地嗯了一声,道:“朕会好好喝药的。” “也不能多思多虑,不能劳累,此病最耗心阳,绝不能轻忽以待。” “朕知道。” 徐秋夫说完了医嘱,忽然笑了起来,“陛下若要论功行赏,可不能忘了另一个人。” “嗯?” “臣乃是射阳令,昨日尚且在七百里之外的射阳县任职,是小郭将军昼夜兼程,把臣带来建康的。” 刘义隆一怔,抬头去看拓跋焘,目光瞥去时,却愕然发现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郭将军呢?”他立刻问道。 阿奚也从兴奋之中冷静了下来,转头才发现拓跋焘不见了。 他出外找小宦侍一问,才知道拓跋焘见刘义隆已经没事了,和他们交代了一声还有事,就离开了。 他只得回来禀报给了刘义隆。 后者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垂落。 他心中有一个难以启齿的猜测,他想亲口问一问拓跋焘,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一场大病,他意识到自己何其脆弱,而他竟然真的被他救了下来,他心中的复杂难以言喻。 “徐先生所说,朕心中知之。阿奚,着人安排徐先生住在值房之中。” “喏。” 徐秋夫笑道:“陛下且好好休息,按时用药,臣就先退下了。” 刘义隆轻轻嗯了一声。 医博士们也尽数退下了,他们看着徐秋夫的目光格外不一样,阿奚外出去安顿徐秋夫了,刘义隆独自躺在榻上,心中却想着拓跋焘之前的举止。 他的心中有些乱。 以往拓跋焘并不是没有过逾矩的行为,但是他知道那个人就是这么不讲究,所以它也可以不在乎。 可这次好像不一样。 拓跋焘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摘他的发带,还对他做出那样暧昧的举止……他绝不是无意的,那眼神就像是笃定了什么,就是冲着他来的。 他心中几乎要确定了,拓跋焘很有可能心悦于他。 可是刘义隆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他心中有些慌乱,若是像之前那样,就此长眠,他并不会把这件事看得很重要,可如今被救回来了,就意味着他要和他继续相处下去。 他若是真的心悦于他,那倘若自己拒绝了他,他会不会恼羞成怒?若是他真的捅破了这层薄纱,他甚至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拒绝他。他有些茫然,以至于又开始怀疑自己想的这个可能是不是真的。 他该怎么办? ? 六月是江南最热的时刻,炽热的炎日炙烤着大地,万物都被晒得没精打采,只有蝉不住地发出躁动的鸣叫。 为了防止蝉鸣声打扰到正在养病的天子,小宦侍们每日都会去黏蝉。刘义隆的病也在这日复一日之中好转。 自那日之后,拓跋焘没有再来见他了,刘义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害怕打扰到自己养病,但他也很庆幸他没有过来,他想了十日,都没有想清楚自己的想法。 该怎么应对这个人,是假装不知道,还是挑破了这件事? 他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拓跋焘觐见的表章递了过来。 刘义隆沉默了很久,还是准了此事。他决定至少先试探一番,看看此人的真实想法,再去看他是否自作多情了。 于是六月初十这一日的正午,中食过后,拓跋焘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含章殿。 见到刘义隆坐在榻上,周围又没有宦侍,拓跋焘立刻上前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然后长长舒了一口气,“还好,看来你恢复得不错。” 他还是那副熟稔的样子,刘义隆几乎就要忍不住开口,让他依旧维持这个样子,不要有任何变化和隔阂了。但他还是生生忍住了这种冲动,开口道:“坐吧。” 拓跋焘笑了,见榻上还摆着书案,当即麻利地将书案搬开,挪到窗口,又帮他把窗口的瓶花摆到了案上,他叉着腰看着自己的杰作,倒是颇为满意。 “你……平时都是这样自己照顾自己?”他听见刘义隆忽然问道。 拓跋焘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笑着来到他的对面坐下,道:“是,我家中就我一个人,我可不是要什么都自己做吗。” 刘义隆沉默了下去,看着这样的表现,他不由得有些疑惑,“怎么了?” 刘义隆咬了咬唇,他有些紧张,但他还是若无其事地开口道:“你不打算娶妻吗?” 拓跋焘有些愕然。他怎么忽然问起了这个? 刘义隆见他没有反驳,胆子也大了一点,他低声道:“有了家室,你的妻子就能照顾你,你们可以互相支撑,可以绵延子嗣,心中也会……会有所寄托。” 拓跋焘没有说话,半晌,他露出了一个有些微妙的表情。 看来他是打算来试探自己了。他飞快地意识到了这点,却依旧笑着道:“你别担心,我不打算成婚,有了家室怎么能做到全神贯注。”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这不合适。你若是有了寄托,也不用那么疲累——” “那若是我有了心悦之人,又该如何?”拓跋焘笑道。 刘义隆只觉得心中一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失落,但是他还是强撑着道:“是哪家淑女,我去找人帮你问一问。” “不是哪家淑女。”拓跋焘笑容不改,“我心悦的人是你。” 殿中一下子陷入了沉寂,静默得让人心生恐慌,刘义隆的脸上浮现出了难以形容的痛苦之色。 好半晌,他的声音响起了。 “你……为什么?” 拓跋焘看着他,怡然道:“难道这需要理由吗?” “不,我是说……”刘义隆勉强用仅剩的理智组织起了语言,“我们相处日久,你身边只有我,若是你多出去接触一下各家的淑女,说不定就……能发现你并不是心悦于我。” 说着说着,他也镇定下来了,长舒了一口气,道:“我们都年轻,你好好想想,可能就是你误把我们之间的情谊当作心悦,我……” 拓跋焘轻笑了一声,“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刘义隆,我心悦你。” 刘义隆的话再次被打断了,可这一次,很久很久,他都没能再说出什么话。那种难以名状的痛苦再次毫无征兆、无法抗拒地降临了。 好半天,他的声音再度响起。 “为什么?”他声线飘忽地问着。 这一次拓跋焘没有再像上一次那样回答他,他只是起身了,刘义隆抬头看他,却见他来到自己面前。 “你在逃避什么?你在害怕什么?你早就发现了,为什么要视而不见呢?” 刘义隆脑海中轰然作响,他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再真实了,他在害怕吗?他没有,他只是……他的脑海一片空白,一切思维都被击成了齑粉。 然后他被拥进了一个怀抱之中。 “你为何不试着相信我心悦你这件事呢?” 为什么呢?可是这一切又是为什么?他怎么能去相信,他若是相信了……若是相信了,而他不能接受他,他是不是就要离他远去了? “我不懂……”他喃喃说道。 他听见那个人笑道:“这很重要吗?” 刘义隆说不出话,那前所未有的痛苦让他根本开不了口,说不出一个字。 他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他不明白大人为何来来往往,热热闹闹,而他在一旁看着,他想加入,却没有人理会他,他许下愿望,希望能有这样一个人陪伴他,现在这个人真的出现了,他却发现他弄不明白自己了。 这个时候,他其实应该妥协于他,为了家国,为了留住这个危险的人物,可是那种痛苦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不知道……我只是……”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巨锤一下一下地击打,碎成了血泥也不曾停止,他闭上了眼睛,泪水悄然滑出了眼眶。 他该如何承认,他怎么能够承认自己是一个鲜活的人,是一个有情感,有热爱的人? 拓跋焘很快察觉到了胸口的湿润,他微微一怔,然后意识到了那是什么。他放开了刘义隆,低头看了过去,却见他紧闭的双眼之中流出了泪水。 这泪水像一盆凉水,骤然将他浇得心都凉了。 他不愿意。 拓跋焘想过很多种可能,可他没想过刘义隆会有这样的痛苦,答应他真的很痛苦,以至于他必须要有这种表现吗? 可是他在哭。每一滴泪水都像是一块巨石,砸在他的胸膛之上,将他砸得千疮百孔。 这一刻,他感到了无比的沮丧。 他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可是那些彪炳的战绩无法让他有分毫释怀。 他是不是真的做错了?如果他真的这么痛苦…… 他如果真的对他无意,他放手也未尝不可。他故作无事地想着。 “我并不想勉强你,你不用担心我离开,我不会那么做,你如果不愿意,我也不想强求。” 这句话几乎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什么时候对他人有过妥协,可这一次他真的不敢再去强求,他害怕失去所爱之人。 但他没有收到任何回应。他只觉得心沉到了谷底。 但紧接着,一双手伸了过来,回抱住了他。 拓跋焘脑子木住了。他机械地低下头去看刘义隆。 他正紧紧抱着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他的身体……在发抖。拓跋焘只觉得脑海中一片雷鸣,他的身体快过他的意识,将刘义隆紧紧抱住了,他感觉那个人颤抖得更加厉害了,胸口的湿润愈发明显。 他在想什么,他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你别怕,我在这里,你还好吗?”他从哽住的喉头努力挤出了这几个字。 刘义隆没有说话。 拓跋焘滚烫的体温让他觉得自己像是被融化的冰,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到几时,他这样孱弱,他如何能抗拒这种毫不讲理的勇气与坦诚? 不知为什么,他想到了很久很久之前。 在留他在身边的时候,他只是下意识地将两个人的命运绑在一起,他没有想过这对拓跋焘和他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不能拒绝他,不是因为怕他离开对国家不利,只是因为他已经是他生命中唯一没有用生离死别来背叛他的人。 世界上真的有这样一个人,不因为他是贵胄而来到他身边,就像是上天赐下的宝物,突然出现,莫名地被他牵绊在这里。刘义隆知道他来去如风,只要想走,随时都能离开,而这样一个他不需要以等级高低去对待的人,就像他在沉重生活面前的一抹光亮,像鲸鱼浮上海面的罅隙,给了他一个喘息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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